蕲州

    崔明豫那道目光盯得实在是有些久了,于漾转头看过去他却快速低头。

    他手边就放了一碗茶水,几片茶叶漂浮在水面上。

    于漾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碗里的白粥突然道:"小二,再盛一碗白粥来。"

    她把白粥往崔明豫的方向挪去,崔明豫不明所以地抬头,于漾眸底掠过晦涩,嘴角扯出笑来,“有劳崔将军不辞辛劳赶来救下官。”

    她单独把救字咬得很重,崔明豫仿佛没有听出弦外之音般,接下于漾的话茬混不吝道:“就一碗白粥?”

    崔明豫把白粥往前推去,手指沿着碗边一敲,于漾瞧见了他的动作对着小二道:“这桌上好酒好菜,记我账上。崔将军慢些吃,下官就先上去了。”

    于漾脚才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底下就传来搬酒上菜嘈杂地响动,她顺着楼梯间的缝细往下望去,崔明豫扯开黄罗帕,黄酒顺着罐口流入碗中。

    他拿起酒碗与站在楼梯上的于漾对视上,于漾面无表情地转头踩实最后一个台阶。

    屋内,手指敲击桌案地响动隔一会就传出,她放下手中的信,看向窗外肆虐的雪花。

    一个半月了,她原先的位置还空着,原先的官职虽算不上大,但盛在是天子近臣。

    自己走后没多久江首辅就提拔了王泽远做东阁大学士,此人是她同窗,为人算不上聪慧但胜在沉稳坚韧,可他在上任前一天却被人在府中剜去双眼挑断手筋,同夜许多官员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伤害。

    就连太后党羽也伤了不少人,天子盛怒下令严查,很快贼人就抓到了,贼人乃是玄辰王旧党。

    于漾叩指的动作一顿,她把信纸贴近火舌,这玄辰王都死了多少年了,太后还要把他拉出来背锅,凭刺客一人一夜间刺杀朝廷那么多官员?

    她嗤笑一声,火被甩灭,灰烬散了一地,这么多官员偏偏就只有明日就要上任的王泽远重伤,此举不言而喻,现下朝堂上没人敢坐这个位置。

    火盆里木头被烧的吱嘎作响,于漾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她快速提笔写下一封信,走到窗前把信鸽放飞出去,顺手又关上窗。

    她才上床榻没多久就听外头一阵急匆匆得脚步声,门外传来琮墨的声音。

    于漾脱外袍地动作一顿,外头琮墨说道:“主子,有人撑不住了。”

    “进来。”于漾道。

    琮墨拖着个跪爬的人进来,那是那群山匪里最瘦弱的那个人,他浑身被冻得青紫,于漾把火盆往他那踢近了些。

    琮墨浑身都是雪,于漾将放在桌上的酒壶扔给了他。

    琮墨笑嘻嘻得接过酒就喝,“多谢主子。”

    于漾看了眼地上的人,“不用再去了,这天气人要冻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的人终于醒来,他一醒于漾就注意到了,“你们的老巢在哪里。”

    那人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确是倔强的把头一扭不说话。

    “杀了。”于漾淡淡道。

    琮墨应了一声,长刀慢慢靠近那人,她明显看到那人身体一抖却努力佯装不害怕。

    在长刀就要砍向那人脖子时,于漾细细端详起他的脸,那是一张害怕到极致收紧的脸,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面黄肌瘦的。

    “停。”她看向底下的人道:“真不说?”

    那人依旧不说话,于漾眉梢微挑,“好骨气,找个屋先把他关住。”

    琮墨还是挥着刀跃跃欲试,“主子,他先前可是想杀了我们啊。”

    “若是被这么小个小孩杀了,死得也算是丢脸了。”于漾道。

    琮墨手中动作停滞,嘶,确实,这小孩真就没见他砍到过人,就见他闭眼一通瞎砍,几次都差点被主子的人杀了,要不是旁边的人他绝对活不到现在。

    琮墨提溜着那人的后领就要走出屋子,于漾在他身后说道:“人关住了,你在来一趟。”

    于漾喉咙难受的很,掩面抬手时放在桌案上的砚台被挥落。

    “咚”

    砚台碎成几块,碧色衣裾被墨染黑一个角。

    她弓着背咳嗽得不停,赶回来的琮墨听到动静快步走上前,给于漾顺背的动作一顿,随即才有动作。

    于漾躲开了琮墨的手,趴在桌案上咳了一会才道:“不必,没什么事,白日里死了多少人,算算来领银子。”

    琮墨手尴尬的缩紧,"姑父也真是的,怎么不再找个姑娘来伺候主子,这……"

    她听到这话眼底毫无波澜的向琮墨睃去,琮墨目光讪讪的地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道:“主子,咱们没死人,崔将军他们的人来的及时。”

    于漾抬起身子,眼中带上了狐疑道:“没死人,他们何时来的?”

    琮墨老实交代道:“就您跑进林子没多久。”崔将军后面来直冲林子去了。

    这句话他没敢说,屋内气氛格外的诡异,于漾被气笑了,放在膝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

    “好好,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琮墨在一旁小声嘟囔道;“其实崔将军人也没那么坏,还特意来救我们。”

    “你当他真是专成来救我们的?我与他的关系还没好到他亲身来救,最好不过写一封信告知,好一招一箭双雕,即办成了事,又让人欠了人情债。”她冷笑道。

    她倏然转头,眸底的阴沉藏也藏不住,“盯着崔明豫的屋子,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琮墨弱弱地应了声好。

    待琮墨走之后于漾坐在凳子上,铜镜里的人的手慢慢伸向脖子,她脖子上的“喉结”被撕了下来,清水洗去于漾脸上的妆容,看着铜镜里倒影出的那张脸,疲惫的闭了闭眼。

    日头刚升起来,于漾就推开屋门,走到关押山匪的屋外,琮墨靠在门上昏昏欲睡,见到于漾来了连忙站直,打起精神喊道:“主子!”

    “把他拉到马车上去。”她交代完就走下楼。

    小山匪很不配合琮墨,他几乎是连拖带拽的将他拖出去的,琮墨走在于漾的身后,那小山匪原是不肯走的,还挣扎的厉害,但见到于漾的身影就突然肯走了,

    忽地,小山匪猛地加速跑向于漾,琮墨反应过来要去拉山匪已经来不及,山匪一个头锤砸在于漾的后背。

    于漾被这么一撞脚踩到雪滑了一下,脑袋又撞到很硬的东西,这么一撞撞得她脑袋生疼。

    “嘶。”稀稀拉拉的痛楚攀沿上她的脚踝,她整个人往下滑,忽地一双手固住了她的双臂将她往上提。

    崔明豫发梢上还残留着未拍掉的雪,他低头看于漾,眼底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于漾站稳后对他打招呼道:“崔将军。”

    崔明豫动了动唇,余光瞥见一抹寒光向于漾砍来,他拔刀的动作一顿,琮墨快速抬脚踹向山匪后背,刹那间抽刀就要砍向山匪的手。

    “琮墨!”于漾喝道。

    琮墨手一顿,眼里染上了怒意,“主子,这小子也忒不知好歹了,我不杀他,就剁他一只手!”

    于漾抬眼冷声道:“绑了塞马车里。”

    琮墨还要说话,她一个眼刀扫来,琮墨只能心有不甘的拉着山匪走向马车。

    崔明豫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护卫杀心挺重。”

    于漾掩面咳嗽了几下才缓缓道:“不过是护主心切罢了,崔将军我们还是早点上路吧。”

    崔明豫扭头奇怪的盯着于漾道:“我何时说了同你一起上路?”

    崔明豫的目光盯得人发臊,于漾佯装惊讶道:“是下官自作多情了,黄塞河战事未平,不知崔将军来此是?”

    崔明豫没有回答于漾的问题,他看了眼走来的琮墨走之前丢下一句,“你这护卫不错。”

    于漾盯着崔明豫的背影,直到琮墨走进,此刻是滑雪之时冷得很,琮墨臂弯上还挂着从马车里带下来的大氅。

    他刚要给于漾披上大氅。

    于漾突然开口:“昨夜你被崔明豫发现了。”

    大氅骤然落地,琮墨眼中带上了慌张,麻溜跪下,“主子恕罪!”

    "方才未何不说?"她问道。

    琮墨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话,于漾脸沉得几乎是可以滴出墨来,“把面子看的比命中看来你是真崇拜崔明豫。”

    崔明豫不对琮墨开刀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更不是看在江首辅的面子上,他不动手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她身上的密旨。

    琮墨嗫嚅道:“主子。”

    于漾绕过琮墨走向马车。

    两日后,马车驶进蕲州地界,于漾坐在马车上随手翻了一页书,马车外琮墨说道:“主子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蕲州府了。”

    于漾没说话,外头又传来琮墨的声音,“主子!”

    她皱眉道:“怎么了。”

    “有人!”

    马车不远处站着许多人,为首的人穿了一身官服,后头的应当都是蕲州的百姓。

    于漾走下马车,为首男人抢先开口道:“这位就是于知府于大人吧,下官通判徐维再此等候多时,于大人快上马车,外头冷。”

    她下颚紧绷,眼中微不可察的闪过冷意,徐维身前的马车比于漾坐来的马车不知华丽多少倍,“徐通判这是?”

    “哎呦,下官想着于大人就这几日就到蕲州,这几天每日都带着百姓们来迎于大人,这马车是下官专门为大人打造的,早听闻瑞都遍地奇珍异宝,北地也是荒啊,下官这不也怕怠慢了大人吗,特意打造了千遥马车来迎接大人,不知大人可否看得上这千遥马车赏脸一坐?”徐维微笑着说道。

    百姓穿的粗布麻衣,一眼看下来似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有几个小的熬不住了靠在大人腿上瑟瑟发抖,有人好奇的往他们身后看,马屁股后头坠了长串人。

    那些人或趴或躺的喘息着。

    于漾快步走向人群,徐维想拦她却生生顿住了脚步。

    她走到小孩面前蹲下,孩子母亲带着小孩退后畏畏缩缩道:“于……于大人,冬儿!还不叫人!”

    她的手探到冬儿的额头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有一层薄茧,冬儿有些不适应的缩了缩脖子。

    于漾站起身道:“这天寒地冻,孩子都发热了,不知徐通判可否割爱,让这孩子上马车。”

    “于大人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她打断徐维的话,看向他的眼睛似洞察一切般,“这千遥马车是个稀罕玩意,在瑞都都少见,今儿个本是能借徐通判的光坐一回你这马车,可惜了。”

    琮墨抱着冬儿上了千遥马车,冬儿哭闹着要下去,琮墨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甜腻腻的糖吃进嘴里冬儿渐渐安静下来。

    于漾坐回马车里,马车缓慢前行,徐维在风中笑的脸都快僵了。

    马车经过徐维身边之时于漾挑开帘子,她眼中带着责备对着徐维道:“在本官没来之前你就是这里最大的官,如此天气居然还让人站着,徐维你该好好反省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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