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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州重逢

    崔宝珠被狠狠掼进柴房时,额头"咚"地撞上木桩,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眉骨蜿蜒而下。

    她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

    “大哥,这娘们真他娘的值钱!”粗嘎的嗓音穿透门板,“光荷包里就八千两银票!”

    "急什么?"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等明日京城的买家来了,至少能翻个倍。"

    崔宝珠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头涌上寒意——

    她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离开权贵头衔的庇护,在这乱世中她不过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窗外月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主子,夫人被黑风寨的人绑了。”三十里外的客栈里,亲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谢珩倚在窗边接抛着一枚铜钱,月光在他修长的指间流转。"叮"的一声脆响,铜钱稳稳落回掌心。

    “不必救。”他漫不经心道,“让她吃些苦头。”

    柴房漏进的月光像一柄银刀,将黑暗劈开道缝隙。崔宝珠借着微光打量四周:霉变的稻草堆里蜷着几只老鼠,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麻绳,还有——半截生锈的镰刀!

    “翠微!”她压低声音呼唤。

    昏迷多时的丫鬟艰难睁眼,待看清处境后瞬间泪如雨下。

    “别哭!”崔宝珠急道,“把身后那截镰刀递给我。”

    粗糙的木柄磨破腕间娇嫩的肌肤,鲜血混着铁锈染红麻绳。

    就在绳索将断未断之际,门外突然响起趔趄的脚步声。

    两人立刻装晕。柴门"吱呀"洞开,浓烈的酒气裹着汗臭扑面而来。

    “小美人儿...”粗糙的手掌抚上脸颊。

    “轰——!”

    屋顶突然塌陷,瓦砾精准砸中匪徒头颅。崔宝珠趁机滚到墙角,发现瓦砾中竟嵌着个火折子。

    她毫不犹豫点燃稻草,火舌瞬间吞噬霉烂的草堆。

    “走水啦!”

    混乱中,崔宝珠拽着翠微冲出柴房。途经寨门时,树丛里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有点眼熟。

    她摇摇头,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深处。

    一晃月余,崔宝珠牵着马走在泥泞的官道上,准备找地方歇脚,斗笠压得极低。

    经过土匪窝一劫,她把金镯子当了,换了身粗布衣裳,连发髻都梳成了乡下妇人样式。

    “小姐,过了清江城,就是明月州,接着走两日水路就能到扬州了。”翠微跟在她身边,也是相同的打扮。

    清江城以南十六州,是镇南王府的藩地。

    崔宝珠长叹一声——早知道路上这样波折,就该和谢珩同路,到清江再各奔东西也不迟。

    忽然,前方粥棚传来一阵骚动。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缝在衣襟里的银票。

    粥棚前,十几个灾民蜷缩在地上,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有人甚至开始呕吐。

    “哎哟...肚子...肚子疼死了......”

    崔宝珠快步走到粥桶前,用木勺搅了搅——粥水浑浊,米粒发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小姐,这是陈米,而且是受潮发霉的陈米。 ”翠微认得。

    崔宝珠蹲下身,抓起一个正在抽搐的孩童手腕,指尖搭上脉搏。

    “翠微,”她沉声道,“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马齿苋、蒲公英或者金银花!”

    翠微一愣:“小姐,您要......”

    “快去!”

    她又扯下自己的外袍,撕成布条,浸入清水,然后敷在中毒者的额头上降温。

    “你...你是谁?”一个妇人虚弱地问。

    “别说话,”崔宝珠按住她的手腕,“你吃了霉变的米,现在胃气逆行,得先催吐。”

    她迅速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药方,本是用来防暑的,但里面含有的薄荷、陈皮等药材,正好能缓解恶心。

    “含在舌下,别咽。”她掰开一粒,塞进妇人嘴里。

    这时,翠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草:“小姐,只找到这些!”

    崔宝珠扫了一眼——马齿苋、车前草,虽然不齐全,但勉强能用。

    “煮水!快!”

    她亲自架起铁锅,将草药丢进去,又加入几粒药丸,熬出一锅苦涩的汤药。

    “每人喝半碗,”她指挥翠微分发,“能止吐,缓腹痛。”

    灾民们半信半疑,但疼痛难忍,还是勉强喝下。不一会儿,几个症状较轻的人已经能坐起身。

    “姑娘...您是大夫?”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问。

    崔宝珠摇头:“不是,只是小时候跟我娘学过一点皮毛。”

    有些记忆,原本早已蒙尘,如今却在此刻无比清晰。

    又耽搁一日救人,再启程,路上的灾民越发多了起来。崔宝珠索性把常用的药丸、银针和草药背在身上。

    往南的官道被毁,河口决堤。二人只好弃马步行,深一脚浅一脚蹚在泥巴前进。

    养尊处优的娇小姐,这次可遭了大罪。

    崔宝珠腹诽——高门有高门的愁、自由有自由的苦。

    明月州城墙下,骚乱愈演愈烈。

    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正在驱赶灾民,为首的玄衣少年一脚踹翻了个抢粮袋的瘦弱汉子。那动作又快又狠,汉子倒地咳出一口血来。

    “偷粮者,鞭二十!”

    熟悉的嗓音让崔宝珠一僵。只见谢珩拎着个瘦弱汉子,玄色劲装沾满泥水,哪里还有半分京城纨绔的模样?

    “住手!”她一把抓住他手臂,触到满掌湿冷,却梗着脖子瞪他,“洪水还没退就欺压百姓,你就是这么救灾的?”

    “来了?” 谢珩见了她却不意外,反手扣住她手腕一拽,“那就请娘子看看——”

    他扯她到粮袋前,刀尖划开麻布,霉黑的谷粒混着砂石哗啦啦洒出。

    “这是他们抢的‘粮’。”谢珩冷笑,“吃了会死人的。”

    谢珩瘦了,之前脸上常常挂着的懒散笑意不见了,整个人都冷峻挺拔起来,像……像棵意气风发的小白杨。

    崔宝珠一时语塞,却瞥见一旁的老翁咳出血沫,又硬气起来:“那也不能动手!我会些医术,他需要......”

    “需要你少添乱。”谢珩甩开她,转身下令,“把霉粮烧了!”

    “自大狂!”崔宝珠气急,抄起水囊砸向他后背。

    谢珩仿佛脑后长眼,侧身避让。可她却用力过猛,一脚踩中湿滑的苔石,惊叫着栽进深水潭——

    “麻烦!”他骂着飞扑去拉她,却只抓了个空。

    浑浊的水淹没头顶时,崔宝珠看见他毫不犹豫扎进水里的身影。他游鱼般逼近,捞住她的腰往上一托。

    “哗啦——”两人破水而出,她趴在他肩上剧烈咳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耳畔:“月余不见,娘子长本事了。”

    被拎上岸的崔宝珠浑身滴水,发髻散成乱草,却不忘抓一把淤泥糊向他冷脸:“谁要你救!”

    谢珩偏头躲开,泥巴全糊在他衣领上。围观灾民发出压抑的笑声。

    “笑什么!去干活!”他暴喝一声,众人鸟兽作散,只剩崔宝珠恶狠狠瞪他。

    谢珩突然伸手,她以为要挨打,闭眼缩脖子——

    却感觉一件干燥外袍兜头罩下。

    “穿好。”他背过身,露出后颈一道她挣扎时留下的抓痕,凶巴巴地道:“再病死一个,老子没空埋。”

    翠微赶来时,见自家小姐正裹着姑爷的外袍跳脚:“谁稀罕你的破衣服!”

    “你真会医术?” 他看见崔宝珠包袱里有草药,忽然问道。

    “我当然会!别忘了,我娘出身医药之家。”崔宝珠踮脚去抢包袱。

    谢珩却高高举起,日光下他指尖有血混着水滴在她脸上:“道路损毁,西南官府救灾的车马都进不来,正缺大夫。”

    他忽然拎起她往肩上一扛,在翠微的惊呼中大步走向废墟:"你干活抵债。"

    “什么债?!”

    “救你命的债。”

    他肩上扛着崔宝珠大步穿过废墟。她头朝下,胃被他的肩膀顶得生疼,挣扎间发丝扫过他后颈的抓痕。

    “放我下来!你这土匪——”她捶他后背,拳头砸在肌肉上像捶石头。

    “再动就把你扔进疫病区。”他声音冷硬,手却稳得纹丝不动。

    崔宝珠突然张嘴咬他肩膀。

    “嘶!”他猛地停步,终于把她放下来——却是拎着后领悬空,像拎一只炸毛的猫,“你属狗的?”

    她双脚乱蹬:“说好了各奔东西!你凭什么管我!”

    手指一松,她踉跄落地,抬头正对上他俯视的眼神,“再吵,我就把你捆起来。”

    崔宝珠愣住,眼前的谢珩,活脱脱变了个人。

    “小姐!” 翠微追上来。

    崔宝珠回头见到处都是难民,招呼道:“先去帮忙救人!”

    “你等等我!”一咬牙,乖乖跟在谢珩后面。

    人生际遇的绝妙之处就在于此,谁能想到,上月在京城一拍两散、各奔东西的公子小姐。

    此时竟一个比一个狼狈地,在这灾民堆里重逢。

    转过残垣,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崔宝珠捂住口鼻——破庙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病人,有人伤口生蛆,有孩童腹胀如鼓。

    草帘隔出的“产房”里,血腥味和汗臭混着霉味,像一锅煮沸的锈水。崔宝珠看向角落里等死的孕妇,指甲掐进掌心。

    “替她接生。” 谢珩说。

    “我...我不行...接生婆呢?”她哪见过这场面。

    “这里没有接生婆。”

    “我…我真的不行。”雨水从破瓦缝漏进来,滴在崔宝珠的后颈上,她低头:“我就会些皮毛,更没替人接生过。”

    “你的银针,是绣鸳鸯用的?”

    他踢开一旁正在啃尸体的野狗,“两个选择。”他掰着手指数:

    “一,现在滚回京城。”

    “二,留下来,用你的本事,救一个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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