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

    “这位姑娘是京城的名医。”谢珩扣着崔宝珠的腕子,把她拉到里面,声音又轻又有力,探身对那孕妇说:“来救你命的。”

    他“名医”二字一出口,破庙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崔宝珠深吸口气,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那产妇名唤芸娘,年纪轻轻,盆骨窄小,已经挣扎了六个时辰,力气耗尽,嘴唇咬得稀烂。

    指甲在挣扎中折断,纤细的手指血肉模糊,却挣扎着、死死攥着崔宝珠的手腕,“救…救...救孩子。”

    崔宝珠一阵眩晕,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把铜钟扣在了她脑袋上狠命敲击。

    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药包沉得她几乎抱不住。她看见产妇身下的草席浸透了血,黄绿色的羊水和粪污一阵阵地涌出来——

    “哇——”

    她猛地弯腰吐了出来。酸苦的胆汁混着未消化的粥糜溅在鞋面上,眼泪也跟着决了堤,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她死死抓着药箱边缘,指节泛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算了。”谢珩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要带她出去。

    “...热水、干净布、还有...”她抹了把嘴角的酸水,拉住他。

    “没有'还有'。”他打断她,从怀中掏出半块发霉的姜,“这是最后'药材'。”

    她一把抢过姜,红着眼瞪他:“那你就去烧水!砍柴!”

    他挑眉。

    “怎么?”她扬起下巴。

    “那我走了?”

    她回头看了眼一片混乱的产房,一跺脚,喊住他,底气不足:“我...我真的没给人接生过,你在这帮着我点啊......”

    唯一一盏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潮湿的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挣扎的鬼魅。

    “姑娘、求您…”芸娘突然抓住她手腕,指甲抠进她虎口,“保孩子!”

    惨叫混着雷声炸响,崔宝珠攥着银针的手全是汗——

    “医书上说'妇人产难,可针合谷、三阴交'。”她太紧张,不知不觉地默念出声。

    “三阴交……三阴交应该在这。”

    她按《女科要略》取三阴交穴,却因芸娘浮肿摸不准位置,第一针扎偏,又惹来一声惨叫。

    “这里。”谢珩一把捏住她发抖的手腕,带她找到正确穴位:“在这儿,摸到胫骨后缘没有?”

    崔宝珠稳住心神,再刚下针,芸娘忽然失禁了,粪尿混着血水溅在裙摆上。

    “失禁是正常的,没关系,你别怕。”她安慰芸娘。

    继续集中精力,双手向下探去——

    羊水滑腻,她回忆着医书里的方法,两指探入产道旋转胎儿,摸到了孩子冰凉的脚丫——胎位不正,难怪这么久都生不下来。

    突然,芸娘毫无预兆地大出血,喷溅的血珠落在崔宝珠眼皮上,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一片猩红。

    “剪刀!”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利落地剪开产道,切口处翻出粉白色脂肪层,像剥了皮的兔子。

    “保孩子!”芸娘吊着口气,挣扎着。

    孩子的头露出来了——剪断脐带的瞬间,胎盘突然早剥,血如泉涌,崔宝珠不得不整条手臂伸进去掏。

    浑身青紫的婴儿被拽出时,脐带绕颈三圈,像上吊的绳索,拍打足底毫无反应。

    濒死的芸娘回光返照,一把抓住孩子脚踝:“让我…看看…”

    崔宝珠手抖得抱不住婴儿,突然被谢珩从背后托住手肘。

    “撒谎。”他贴着她耳廓低语,“说孩子很好。”

    “是个健康的姐儿!?”崔宝珠强撑着,满脸满身是血,实在是笑不出来。

    芸娘笑着咽了气。

    死寂中,谢珩接过孩子,不断地拍打后背抢救。

    崔宝珠张了张嘴,想说“已经没救了”,可喉咙却被哽咽堵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瘫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把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囊,动作很稳,稳得别人看不出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是插到第七根时,针尖戳偏了,刺破了她的指尖。

    血珠冒出来,圆润如红豆。她盯着那点殷红,忽然听见门内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

    “给。”谢珩也出来了,摊开掌心,“芸娘准备给接生婆的谢礼。”

    ——三文铜钱,已经磨得发亮。

    她接过铜钱摩挲着,瘪了瘪嘴,到底没忍住——泪珠子扑簌簌滚了满脸,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把脸埋进臂弯,呜呜咽咽的,混着不成句的对不起。

    “若没有你,孩子也保不住。” 谢珩干巴巴安慰道。

    这些日子,灾民的尸体一车一车往城外运,他显然麻木了。

    “姑娘!大夫姑娘!”芸娘的婆母跑出来,怀里抱着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孩子,“孩子...孩子又不好了!”

    崔宝珠赶忙抹了眼泪,接过孩子一看,可不得了——

    婴儿巴掌大的小脸青紫,气息时强时弱。她犹豫道:“这孩子…好像是中毒?”

    她心里盘算着,回想孩子刚生下来的样子和芸娘产程中的表现,推断应该不是才中毒的。

    又问:“芸娘这两天吃了什么?”

    "除了稀粥,哪有别的吃食?"芸娘婆母吞吞吐吐。

    “你不说实话,这孩子就没救了!”崔宝珠急道。

    “昨天早上,她吃了个补力气的汤药。”

    “什么药?药渣呢?”

    “我儿子是在同兴镖局跑镖的,洪灾前几日,镖局运了好几车药材送到了隔壁的眉邑。我儿子说,也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只是连翘、藿香、艾草这些常用的......”

    芸娘婆母从角落的炉灶上搬出个破陶罐,里面装着剩下的药渣,小声心虚道:“只顺手拿了一两样好的,日日熬给她喝。”

    崔宝珠捻起药渣,在手心碾碎铺平,小心地闻了闻。

    “乌头?”

    “不是乌头。”芸娘婆母一口否认,回忆道:“我儿子说…这药叫附…附什么来着?”

    “附子?”

    “我儿子说的就是这个名!这药在咱们这不常见,我才不记得。”

    “附子是乌头的子根,乌头要经过炮制降低毒性才会成为附子。你儿子应该是弄错了。”

    崔宝珠没多想,在包袱里翻出一瓶解毒丸,递给那千恩万谢的妇人。

    “每日一颗,捣碎了,给孩子喂下。”

    “你儿子呢?”半晌没开口的谢珩忽然问。

    “前日河岸溃堤时,失踪了。”

    “连翘、藿香、艾草、附子......这些都是清热解毒、止疼救急、应对瘟疫的好药。”

    崔宝珠蹲在药箱前,把能用的药都整理出来,嘴里絮絮念叨着——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咱们也应该差人去眉邑买些。”

    “但是不对啊…”她慢慢合上药箱,咔嗒一声脆响。忽然被惊醒似的,一拍手,恍然大悟道:“药是洪灾前运来的,难道有人未卜先唔——”

    “嘘。”谢珩及时捂住她嘴,“小点声。”

    崔宝珠满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掌,但还是听话地压低了声音,问:“难道有人未卜先知,知道明月州会受灾缺药?”

    “乌头充当附子卖,节省加工成本,有人丧良心,想发灾难财。”

    “你要去眉邑抓坏人吗?我和你一起!”崔宝珠跃跃欲试。她脸上又是花了的胭脂、又是汗水、又是泥点子,活脱脱一只眼睛亮晶晶的花猫。

    “与你无关。”他却转身走了,摆摆手,“你的任务完成了,找个干净地方老实呆着。”

    “喂!你怎么卸磨杀驴啊!”

    “你是驴?”

    次日,天刚蒙蒙亮,谢珩一身粗布短打、头戴斗笠,牵了匹不起眼的灰马,悄无声息出城。

    一则是去眉邑的药市买药,再顺便查一查同兴镖局的猫腻。

    接过刚出城门,他就看见——崔宝珠翘着腿坐在城垛上,手里抛接着一个苹果,看起来在这蹲了好一会儿。

    “早啊!”见到他,崔宝珠眉开眼笑。

    经过昨日的接生事件,崔宝珠的使命感油然而生,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被人信任、依靠的滋味。

    她惦记着乌头的事,又糊思乱想起谢珩的变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搅得她装心挠肝,一宿没睡。

    索性半夜就从住处偷偷溜出来,裹着斗篷蹲在这儿守株待兔,边磕瓜子边等谢珩。

    起身,散落一地的瓜子皮,脚一软,“诶哟哟!你扶我一把!腿都蹲麻了!”

    “回去。”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药市路远,我怕你迷路。”

    “我认得路。”

    “药市水可深,你不带个大夫,小心被骗哦!”

    他默了默,算是同意了——“到了地方闭嘴跟着。”

    “行啊,你看不出假药的时候别求我。”她牙尖嘴利,一句也不吃亏。

    “自己找马。”

    “找不着。”这是实话。

    崔宝珠踮脚爬上马,挤到他背后。“凑合吧。”

    他余光瞥了身后的'狗皮膏药'一眼,从齿缝挤出一句——

    “不是要各奔东西吗?怎么又追着男人乱跑?”

    “谢珩。”她嘴角一翘,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带着点孩子气的挑衅:“咱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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