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成一排,挡在她的面前。
他们齐齐在她耳边说:“很抱歉。”
“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患者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
这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回荡,击碎了她所有的希望,也将她彻底拉回了现实。
“患者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阶段,她身体各个器官的功能都在急剧衰退。癌细胞扩散转移,胰腺内、外分泌功能严重受损,血糖调节失控,大量毒素堆积在体内,心脏泵血功能严重不足,心肌收缩力大幅下降......”
医生努力跟她解释奶奶的病情以及恶化的原因。
“她现在就像一台老化的发动机,里面装着一批坏损的零件,连正常‘运转’都显得异常艰难。”
护士也在一旁安慰她:“逝者已矣,可是生活还得继续。”
“请节哀。”
他们一遍遍地告诉她,她没有奶奶了。
是啊,她以后都没有奶奶了,她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空空荡荡的人世间,以后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随后,他们拿出了一张器官捐赠同意书。
“手术前,我们已经向患者再次确认了其捐赠意向。”上面歪歪扭扭地签着奶奶的名字。
她抬起手接过那张告知书,血液回流到输液管,她平静地拔掉手上的针头,温热的鲜血从里面滋了出来,溅到了那张同意书上面,还不小心污染了身后那张洁白的尸单上。
手上的针眼处不停地向外冒血,她好似感觉不到疼似的,任由手背滴答滴答,血珠落到地上,碎成了一抹鲜红。
旁边站着的一个护士拿来几根碘伏棉签给她擦了擦,清理干净后,针眼处还在流血,她把一根新的棉签放到她的手里,她机械地按着那里。
他们站在一边给她解释器官摘取的“黄金时间。”
任何器官一旦失去血液供应,细胞得不到所需的氧和养料,短期内即会衰竭,甚至死亡。
又因为,器官移植必需移植‘活’的器官,所以,为了确保摘取器官的活性,也为了提高移植成功率。在判定脑死亡后,应尽快进行器官摘取手术。
“什么是脑死亡?”
“患者脑死亡,就是包括脑干在内的全脑功能不可逆转的丧失,即判定其为死亡。”
具体来说,当病人脑死亡但心跳尚未停止前,是获取器官最理想的时间。
因为在这个阶段,虽然病人的大脑功能已经完全丧失,但身体的其他器官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生理活性,为器官的摘取和移植提供了良好的条件。
时钟在一片寂静中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心脏在身体里“扑通扑通”地跳动,嘴巴一张一翕,一呼一吸,那皆是生命流逝的声音,它从这里流向那里,又从那里流向了远方。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了生命的挽歌。
她问他们:“那她还会疼么?”
“您放心,我们会给患者做局部麻醉。”
他们再次询问了捐献意愿,然后又给她介绍了捐献流程。至于后边还说了些什么,她就记不清了。
然后,他们站成一排向她鞠躬。
再然后,奶奶就被他们推走了,推进了另一间手术室。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
看到被推回来的那张空空如也的病床,病房里的其他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间病房已经见证了太多的离别。
她麻木地坐在那张陪伴了他们半年的病床上。
她从抽屉里取出奶奶的老花镜和日记本。
突然看见了放在小桌板上的那一袋子梨。
隔壁床的阿姨轻声说:“这是你奶奶下午,专门出去给你买的。”
护士叮嘱不让她下床,更不准她出门。结果,她换上衣服,偷偷跑了出去。
她说:“我的梨丫头,小时候最爱吃梨了。最好是那种清甜爽口、饱满多汁的大肥梨。她还专爱挑那长得好看的先吃。”
“她从外面回来后,身体就有点吃不消了。”
护士给她喂了药,给她重新插上呼吸管,又给她连上心电监护仪,没忍住还说了她几句。
“你这个老太太,怎么这么不听话,说了不让你出去,那是为你好。你竟然给我偷偷溜出去。你还敢自己拔氧气管?还骗护工说是去上厕所。
你这是没出事,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跟医院交待,怎么跟你的家属交待?真是年纪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虽然挨了顿骂,但她不仅没有不开心,反而笑得像个孩子。
疾病如同一只无形的魔爪,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身体。
生病的这两年间,她已经瘦的不成样子,连一个12岁的小孩儿都不如。
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那是无数次输液、抽血留下的痕迹。她躺在病床上,有时候身体虚弱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曾经,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能轻松地将幼时的她高高举过头顶,送她去摘树上的果子。如今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连握东西都很困难。
更不用说这是一袋子沉甸甸的梨了。
她是如何拖着病弱的身体,脚步蹒跚地走到了医院门口,又是怎样抱着这一袋子沉甸甸的梨,一步一步艰难地回到了病房。
沈某梨把那袋子梨紧紧抱在怀里,仿若那是世间珍宝。
每一颗梨都沉甸甸的,像藏着一桩桩沉甸甸的心事,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跟我说,她想最后再听听你的声音。
我就帮她拨了你的电话。
我连着打了好几通,你都没有接。
我本来想继续打,她摇了摇头说:“算了,不用打了,阿梨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忙。”
随后又笑着说:“反正晚上就见到了。”
她一晚上都在等你。晚饭也没有吃几口。
她让我帮她把床头调高,她说,这样,她就能看得清楚一点。
然后,她就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直到病房熄灯,她都没有等到你。
后来,我又偷偷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你都没有接。
阿姨一边说着话,一边上下打量她,沈姜梨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惹眼的红色礼服。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将那凉薄的夜色披在了身上。
她身上戴着看起来很昂贵的钻石首饰,外面还裹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男士西装。脚边还放着一个黑色印花的大号旅行袋。
阿姨瞥了她一眼,然后叹气道:“唉,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
沈姜梨看着那袋子梨。
是呀,她那会儿在忙些什么呢。
她眼前突然闪现过一帧污秽不堪的残影。似一男一女,俩人衣衫不整,身体赤裸。两道身影如藤蔓般交缠,忽近忽远,忽明忽暗。周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秽之气。
她用指甲狠狠抠着自己的手臂,仿佛上面粘上了什么污秽不堪的“脏东西”似的。
她满脸嫌恶,发疯似得想要将“它”抠掉。
锋利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划过她的皮肤,胳膊上面很快便被抓出了几道清晰且狰狞的红痕。
她把指甲狠狠嵌进肉里,狠厉地,近乎惩罚地,直到指尖被染红,直到渗出血来。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凝成一朵凄艳的花珠,可她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夜里,床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急于从喉咙深处钻出来似的,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干呕声,仿佛要将空气撕裂。
我转过身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只说她肚子疼,我替她按了护士铃。然后下了床,打开了床头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我替她顺了顺气,又倒了杯水。
没多久,医护人员就赶来了,他们打开了病房的大灯,我这才看清地上那一盆触目惊心的鲜血。
而你奶奶她,那时早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
紧接着,她就被推进了抢救室。
护士让我联系病人家属,于是 ,我又赶紧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
逼不得已,我还给你爸打了两通电话,他也没有接。”
阿姨没忍住:“小沈呀,你明知道家里有病人,随时会发生状况,你怎么敢不接电话,就这样消失一整天呢。”
有人关了灯,房间又暗了下去。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紧紧抱着那袋子梨。如同那些被绝望吞噬的溺水之人一般,死死地攥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那一颗颗披黄抹绿的梨子上面。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梨,用力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爆开,继而弥漫开来。
那种久违的甜蜜滋味,让她不由自主地轻叹:“真甜呀。”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那梨却变了味儿,有点酸,有点苦,还有点咸。
她又吃了第三口,第四口,她将头埋进那颗硕大的梨子,一口又一口贪婪地啃咬着,直到她的嘴巴里塞满了梨肉。
香甜的梨汁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还混杂了一些,从脸颊滑落的其他东西,晶莹的,剔透的,如珍珠一般的,它们透过指缝落到了地上,而地上早已湿了一片。
自从奶奶生病住院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梨了。
因为梨,也因为“离”。老人家常说,不能分梨,因为寓意着会分离。而她似乎无法再承受这样或那样的离别。
这世间能够牵绊她的人本就不多。
后来,她不再吃梨。
她也不再嗜甜。
因为,它现在于她,如同那毒药一般,容易让人沉溺,然后深陷其中。
然后,她开始尝这世间之苦,吃那苦中之最苦。
甜,她努力戒了,苦,她也拼命吃了。命运丢给她的,她都以卑微之姿全盘接纳了。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枯木不一定会逢春,因为也可能在春天来临之前,它就已经早早枯死了。苦尽也不一定会甘来,有时候,这“苦”是没有尽头的。
从病房出来后,她便独身一人来到天台。
她一只手捏着一张死亡通知单,上面写着奶奶的名字。
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号的黑色旅行袋,里面装了满满一袋子的钱。
原本不是同样的重量,现在却变得一样的轻。
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死神”的存在,她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死神”会不会接受她的贿赂。
她更不知道手里这些钱是否足够,足够买下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