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突然响了。
这大概是老头儿留下的唯一一个还能派上点用场的东西了——一台杂牌的智能手机。
手机里不断弹出热点新闻资讯,这一条还没关掉,下一条又冒了出来。
沈姜梨看着屏幕里的那一圈闪烁的小字:“图片加载中......”。大概过了十几秒新闻里的图片才完全显示出来。
图片虽然打了码,但依旧能看到那血色斑驳的血腥画面,粘上血的红色蝴蝶结,浸在血水里的红色钞票,还有那躺在血泊中的红裙女子。
“纵身一跃:24岁年轻女人跳楼背后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天价礼服,廉价钻石,倒在血泊中的红裙女尸,是自杀还是一场血色阴谋?”
“穿得起路易威登,却付不起住院费,是真孝顺,还是在演孝顺?”
“把真钞当冥币烧,是作秀还是另有隐情?”
“疑似出入声色场所的女人,在医院彻夜陪护的女人,夜色下的双面人生,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是伪装的天使,还是戴着面具的魔鬼?”
为了吸引流量,各大新闻媒体,无所不用其极,编纂了各种各样的标题。
如同扔进人群中的血色烟花,接连炸开。
真相究竟是什么,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抓住热度,再用热度换取流量。
许清宁关掉手机,愤愤道:“一群吃人血馒头的狗东西。”
若斯趴在沙发上:“你骂人就骂人,别骂狗呀。”
电视上继续播报。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陨落,所有的美好都戛然而止,让无数人为之惋惜。
据警方调查,死者名为沈某梨(音译),女性,年龄:24岁。
沈某梨五岁的时候,父母就因为感情破裂而选择离婚,而这一决定也将彻底改变她往后的人生轨迹。
母亲抛家弃子,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出现在沈某梨的生活中。
离婚后,父亲深受情伤,从此一蹶不振。无法给予女儿应有的关爱与陪伴。
不仅如此,他开始酗酒,企图麻痹自己,酒精也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后来,他的行为越来越不受控制,经常夜不归宿,还醉酒闹事。
在一次醉酒后,跟隔壁桌起了冲突。在酒精的作用下,所有内在的情绪和向外的判断力都将发生难以预料的偏离。
胆量会变大,所有爱和恨也会放大,有时候就连懦弱也可以成为武器。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他却干了那样的事。
混乱之中,他失手杀了人,酿成了两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最终,法院裁定,被告人因犯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父亲入狱后,便留下了年幼的沈某梨和奶奶相依为命。
面对接二连三的家庭变故,这位老人如始终如钢铁一般,从未被压垮,也从未被打倒。
她用那瘦弱的肩膀,为年幼的孙女撑起了一片天,为身处黑暗的她点亮了一盏名为“希望”的灯。
然而,命运似乎从未眷顾这个不幸的家庭。
两年前,死者的奶奶全某宁被确诊为胰腺癌。
半年前,病情急转直下,并且开始住院接受治疗。
昨天半夜,患者突发紧急状况。虽然,医护人员全力抢救,但遗憾的是,由于病情恶化,难以控制。最终,未能挽回她的生命,在安心医院不幸离世。”
死亡时间,2024年7月15日凌晨1时27分。
医生沉重地宣读了死亡时间,随后护士开始替患者清理伤口,并撤除了病人身上所有的治疗管。
维系生命的管道被切断,心电图的屏幕上也最终变成了两条平行线,它们一点一点向前延伸,平缓得好像它们未曾跳动过。生命迹象的消失也意味着人类生命的终结。
仪式前,护士替逝者简单地整理了仪容。然后,医护人员在手术室里进行了短暂的遗体告别。消毒水的气味包裹着沉默,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随后,沈某梨的奶奶全某宁就被覆盖上了一张白色的尸单,所有的今生、往事,未解之缘、未述之情都被封存在了这一片素白之下。
根据摄像头拍摄到的最后的画面显示:
沈某梨接到护士的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患者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她跟那些同样正在做手术的病人家属一起围在抢救室门口,焦急地等着里面的消息。他们或站或蹲,或沉默或哭泣,他们脸上写满了担忧,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的目光始终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看到里面有人出来,就蜂拥而上,七嘴八舌,问得护士都烦了。
“我妈什么时候出来?”
“我女儿的手术顺利吗?”
“王朵朵的手术什么时候结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护士捂着耳朵逃似的离开了。
后来,人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他们里三层外三层,还堵住了抢救通道。
然后,护士就把他们赶到了其他地方。
沈姜梨坐在走廊里冰冷长椅上,平静地等待着手术结果。她看起来十分疲惫,她眼神空洞,呆愣愣地望着前方,如同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周围嘈杂的声音,好似都无法将她唤醒。
她因为低血糖,加上连日以来缺乏充足的休息,身体亏损严重。再加上她这段时间一直忧心奶奶手术的事情,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导致她的身体和大脑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然后,在她起身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黑,像是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紧接着,她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手上还插着输液管。
周围是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和病人此起彼伏的哀叫声。她想要坐起来,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等待身体和意识恢复。然后,她又花费了几秒钟去解读眼前的场景。
她便掀开被子下了床。结果,她刚一站起来,又是一阵难以抵挡的晕眩,她又重重地跌回病床上。
她坐在床上缓冲了一会儿,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渐渐消散。她一点点睁开眼睛,一只手紧紧扣着床边,慢慢站了起来,才逐渐没有了刚才那种不适。
她刚恢复了一点精神,就发了疯似得往手术室那层跑去,也顾不得自己手上还插着针。
她一只手推着输液架,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往前跑,仿佛只要她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就能拦住死神的降临。
然而,当奶奶再次被推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颤抖着手,一点一点,揭开尸单,看到了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副皱皱巴巴的身体。她缩成一团,躺在推车上。
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生气,不会说话,不会唱童谣,也不会讲故事。
但是,她也不用再打针,不用再喝药,不用再抽血,不用再疼得睡不着觉。
她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她紧闭着双眼,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
她的皮肉跟她的骨头紧紧贴在一起,将她挤压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她的手背上青筋突起,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如藤蔓绕在枯枝上。
她想看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她想确认一下,他们推出来的这个病人到底是不是她,是不是她的奶奶。
她明明昨天还在,还会冲她笑,还让她赶紧找个男朋友。
可是,她又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疾病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病痛改变了病人的模样,它们让她变得不再像她。它们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任意涂鸦,肆意雕刻。
它们拔掉了他们的头发,吞食了他们的皮肉,它们吸血又吃肉,它们凶残又无情。
它们让他们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然后,它们夺走了他们的呼吸,还拖走了他们的尸体。
她身上的温度慢慢散尽,属于她的记忆逐渐模糊,她身上背负的所有重量也都将消散。
最终,她将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
她缓缓伸出了手,又慢慢把手缩了回去,她有点不敢碰她,因为她像个易碎的陶瓷娃娃。因为,她怕她一碰她,她就会消失不见。
她痛到几乎忘记了呼吸,直到那股寒意透过她的指尖,扩散到身体的各个部位,又通过大脑,传达到她的心房。
她明明那么用力,那么用力地想要抓住她,可是,她还是走了。
奶奶走了,也就意味着,再也没有人能抓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