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然的指尖精准地点向屏幕上不断跳跃的彩色图案，呼吸平稳，意识清明。她沉浸在节奏中，像进入了某种心流状态——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每一秒都刚刚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专注和清晰。

    她扫了一眼时间，11:59分，又过了几十秒令人愉悦的声音如约在她耳机里响起 ——

    “李思然，您今天上午时间段的脑算力采集稳定度91.2%。Neuno感谢您对人类算力网络智频频段的持续贡献。午休时间开始。”

    这是最完美的生活，李思然心想。

    她摘下采集器，解除了耳机的降噪模式，100人的智频脑力七组终于恢复了真实的嘈杂感。她转头望向身边的方青青。

    方青青睡眼朦胧，打着哈欠，肌肉记忆一般熟练地把右手横过胸前卡在左手的臂弯里拉伸着：“困死我了，腰酸背痛的。”她嘟着嘴，小声嘀咕着。”思然，一起去吃饭吧？“她看着李思然，露出灿烂的笑容。

    李思然点点头，笑意温和：“我去拿冰箱饭盒。” 方青青是她最亲密的朋友，虽然她搞不懂方青青口中每天念叨着的疲劳和倦怠从何而来——对李思然来说，这份工作反倒是一种安定的幸福。

    长时间点击屏幕色块确实枯燥，但这是目前被证实最有效的脑波稳定训练方法。脑波稳定度，正是他们这一行最重要的绩效指标。没有稳定的脑电波，就无法稳定输出当今最稀缺的资源——人类脑算力。

    在 AI 已全面超越人类专家的今天，Neuno公司仍致力于将人类的潜意识思维接入神经网络，以弥补硅基智能在本能直觉和微观判断上的“人性缺席”。而在所有频段中，智频段十分稀缺，是仅次于超频段的波段，只有最优秀的脑力精英才会被分配在这里。Neuno公司的内刊报道说，智频组已经参与了星际自动驾驶等尖端科技的研究。

    李思然站在脑力精英金字塔尖上的人。公司内只有1%的员工能够将脑电波稳定度维持在90%以上，而她不仅维持稳定，还正持续进步——她已连续多日稳定在91%以上，年度绩效奖励更是普通员工的三倍。

    方青青边走着变变幻着动作，锤着背，肩膀一会儿向前转动一会儿向后转动，李思然看着这一如既往的景象，苦笑着说“唉，确实太辛苦了。”

    “而且你不觉得越来越不值得了吗？”方青青皱着眉头。

    “嗯？“李思然疑惑地看着她。作为最优秀的员工，她的努力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她从没有觉得不值得。

    方青青凑近了，压低着声音说，“林启扬跟我说，他隔壁桌新来了个天才，叫凌兰。你知道吗？她这周稳定率都在95%，还几乎不怎么努力。我今天偷瞄了她几眼，她就坐在那边，一边点屏幕一边喝咖啡，超级轻松。”

    “唉……”她一边叹气一边挥了两下拳头，“我怎么卷都比不过天才，把屏幕点出花来也不可能比过。更可气的是，我光是多看了她几眼，稳定度就掉了5%，还被系统警告了！”

    李思然被她逗笑了，“哎呀，那她也不会影响我们什么的，我们的稳定率也是实打实的呀。”她挽过方青青的手臂，然后补充道：“在我们不去偷瞄她的前提下。”

    李思然知道自己说的有道理，但是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酸涩。自己离天才区区百分之四的差别，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李思然刚入职时，稳定率是85%，在这群精英之中算不上拔尖，但她已经很满足——这是一个不错的起点。可真正开始这份工作后，她发现自己并不想停留在“还可以”的位置。她想要向上攀升。每天清晨，她都会跑步迎接日出。读书、正念冥想、按计划备餐，每一个看似琐碎的习惯都让她感受到某种扎实的积累。

    这些努力确实带来了回报。第一年末，她的稳定率就突破了90%。而在之后的三年里，尽管进步开始放缓，她依旧不觉得辛苦。她相信稳定的生活会酝酿出稳定的脑波，也相信每一次起伏都是更高一跃的前奏。最近，她终于看到了新的曙光，终于平均稳定度有升上91%的势头。

    李思然一点也不敢懈怠，她知道生活里的一点小波澜都会对稳定度造成影响。或者说她也不想懈怠一丝，她最喜欢这样安稳的生活，让她有种回到童年的温馨舒适感。

    方青青轻轻哼了一声，拿肩膀撞了一下李思然。”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酸了。“李思然喜欢方青青的坦率，在她面前，自己好像也可以稍微轻松地变坦率了，“那我也有一点。“

    食堂里餐食丰富，供应着丰富的食物，炸鸡、披萨、味道一流的川湘菜还有各类甜品点心。除了这些传统的食物，还富营养科学调配的营养液。方青青排队拿了小炒牛肉盖饭和芒果千层，李思然则热好了前一天晚上准备的便当——那是她跟AI一起规划的食谱，每天都搭配得均衡清淡又健康，比起营养液也给李思然更熟悉的安定感。

    在她们工作的第一年，方青青看到李思然的稳定率突飞猛进，她被这陡峭的“进步曲线”震撼。于是她也过尝试李思然的生活方式。她软磨硬泡求地着李思然每天给她也准备一份便当，作为交换她承诺李思然成为她的超级VVVIP客户，她成为李思然永远随叫随到的免费网球教练。可是方青青吃了一天就萌生退意，两天就彻底放弃了。她说人生苦短，要吃更好吃的东西，辛辛苦苦工作，不吃点有滋味的分泌点多巴胺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虽然便当计划失败了，但一起打网球的习惯倒是保留了下来。

    李思然看着方青青开心地吃着从玲琅满目的餐品里精心挑选出的盖饭和雷打不动的芒果千层，心里暗暗想着这也是她平凡幸福日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方青青突然停下了咀嚼，微微瞪着眼睛，下巴朝左边扬了扬说：“诶，那个就是凌兰。”

    李思然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凌兰独自排在营养液的队伍里，手里捧着冰咖啡，神情慵懒得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李思然还注意到，她的耳机被摘下随意地挂在脖子上，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佩戴任何电子设备——在这个被各种穿戴设备环绕的时代，她显得异样地干净自由。

    李思然突然开始想象，凌兰平时坐在工位上的模样：采集器随意搭在头上，指尖懒懒地点着色块，漫不经心地啜一口又一口冰咖啡。她一定不会频繁起身调整坐姿，不会像自己那样纠结每一次呼吸节奏会不会影响数据波动。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妈妈偶尔会提起的“松弛感”这个词。那是一个她几乎早就遗忘的概念。

    ***

    “思思，你是不是太有松弛感了一点呀？教练说，每次给你纠动作，你都是嘴上说着好好好，然后又松松垮垮地随手一挥了。我们要学网球就要好好上课，好好听教练的话。“

    八岁的李思然，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杯厚芝士奶盖茶，冰块被吸管搅动，发出清脆的声音。窗外是落日下泛着金光的人行道，梧桐树的影子晃动在人行道上，岩灰色的地砖里嵌着一条暗红色的线。

    母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思思，你听见了没有？”

    她撇着嘴应了一句“我下次注意嘛”，眼睛却始终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

    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稀松的日常就这样深刻地印在了脑海里。那些挂着小熊挂饰的网球包、练球时飞扬的白色裙摆、午后汗水和冷饮交织的味道——会变成她长大后用尽力气才能企及的东西。

    现在的她也时不时会想，父母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她心中有了隐约的猜想，但是她从未向父母求证过。她害怕面对父母的反应，也害怕真实的答案。

    ***

    方青青冲李思然打了个响指，“盯着凌兰有点过头了啊！”

    李思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太过头吧。”

    “哈哈，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方青青咬了一口芒果千层，“她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上午总忍不住看她。”

    吃过午饭，她们喝了杯咖啡，跟同事们寒暄了几句。午休结束的提示音在耳机里响起——

    “现在是下午12点55分，下午工作时间段即将开始开始，请回到工位就绪，谢谢配合！”

    李思然几度仿佛看见凌兰的身影在屏幕的色块之间游荡。她分不清自己的感受，是嫉妒吗？是模糊的威胁吗？

    她非常清楚，凌兰的出现对她构不成任何影响，她仍然是评级金字塔尖上的员工，有希望冲击超频的候选者。但是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凌兰吸引，这种陌生的失控感让她的手心微微冒汗。

    1点38分，李思然的目光第一次向凌兰飘去。凌兰整个人重心向左歪着，左手拿冰咖啡贴着脸，右手拿着鼠标。相比之下，自己坐得真是板板正正，

    她记得入职的时候，超频最优秀的员工之一，许昊霖给他们培训。他说：“身体的姿态决定了精神，稳定的姿态决定了稳定的脑电波。”，四年来，她一直用着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坐姿坐在最贴合自己脊柱的椅子上。她每45分钟会站起来一次，站姿也是跟训练员在元宇宙里全方位训练过的。

    忽然，耳机里响起提示音：

    “脑电波稳定度出现大幅波动，请注意调整。”

    李思然按下暂停采集键，这是每个工作时段可以使用10分钟的宝贵权利。她收回目光，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她计算着每个小时分神一次的话，稳定度应该不会受很大的影响。只要给自己留这样一个小窗口，剩下的时间就可以专心了。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可以再次暂停采集。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比之前更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非常缓慢地吐出，慢慢地睁开眼。她又开始了无尽的点击。

    漫长的下午，李思然在自己留出的每个窗口都向凌兰张望。凌兰或是趴着或是歪斜着身子，有一次甚至不在工位上，大概是拿新一杯咖啡去了。

    耳机里的声音又响起——

    “李思然，您今天下午时间段的脑算力采集稳定度89.7%，今日平均90.4%。Neuno感谢您对人类算力网络智频频段的持续贡献，以及今日的辛勤工作。”

    李思然终于放松了脊背，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