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球的轨迹,奔跑,小步调整,站定,挥拍——球拍与球碰撞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方青青终于感觉自己又能呼吸。她在场上奔跑、转体、挥拍,动作几乎是本能,身体先于思考一步做出反应。她的心也跟着轻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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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青第一次握球拍,是在刚升高中的那个夏天。那天阳光很亮,林荫道上的光斑一闪一闪,社团招新的摊位把道路挤得热闹非凡。学长学姐们挥舞着彩色传单,高声吆喝着各自的社团,有的摊位布置了全息投影,吸引来来往往的新生驻足。
那时的她,正处于面临着一次选择。
初中时她被选中加入了田径队,是教练口中“天赋异禀”的选手,短跑项目每次测试几乎都能刷新纪录。她一度觉得突破极限的感觉很爽,每一次秒表上的数字缩短一点,就像世界在回应她的努力。但没多久,她发现训练变了味儿——训练变得机械、沉重,每一个进步都像是用疲惫换来的。她开始害怕比赛日,讨厌早晨还未睁眼就被时间表催促着起身的生活。
那一年秋天,她鼓起勇气对教练说自己不想跑了。
教练当时沉默了很久,眼神里有些难掩的惋惜,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能坚持这一年,其实已经是个奇迹了。”
高中报到那天,她心里想着,这一次一定要找一个“有趣”的运动。
她在人群中踱着步,看了一眼篮球社,又瞥了一眼足球社——人很多,气氛热烈,学长学姐在激动地讲着上次比赛用到的战术,投影放着又精妙又极限的一次次传球和投篮或是射门。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走开了。那样需要默契和协作的运动,她总觉得不太适合自己。
就在她绕着摊位走了一圈又一圈,快要失望时,她在网球社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个不算热闹的位置,但有一块全息投影屏,投出的是一个学姐正在挥拍的画面,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自然,利落,自由。
方青青怔怔地看着,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想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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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又一次漂亮地打出反手回球,对面的林启扬有些措手不及,没接到。她笑得一脸得意,对着对方喊:“我们终于能对打啦!这次我可一点没让你!”
训练结束后,两人并肩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拉伸,方青青还兴奋地点评着:“真的进步好大!下次我们练练步伐,一定更厉害。”说着对着空气挥了挥牌
林启扬擦着汗,笑着说:“方大教练过奖啦,还不是被你训练出来的。那我们周四下班继续?”
“成交!”方青青点头,顺手按了下耳机左侧的按钮:“帮我预定周四下班和林启扬的网球场地。”说完朝林启扬比了个OK手势。
她低头在包里翻找了一阵,忽然拍了一下额头,“啊,我把换洗衣服落工位区了,我上楼去拿然后冲个澡,你先走吧!”
林启扬刚喝下一口水,突然抬起头说:“诶,说起上楼,我今天看到 CEO 来公司了。”
“你说什么?”方青青一愣。
“我今天自动驾驶出了点小事故,请假了两个小时。我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他——在电梯间。”
“你人没事吧?能活蹦乱跳的应该是没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当然没事啊。”他咧嘴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你怎么确定是 CEO?Marc 根本没公开露过面吧?发布会、访谈全都在元宇宙里,连国籍都没人知道。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我可没说我看到他了啊。”林启扬摇摇头,“我只看到七八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围着一个人走进电梯,像移动的墙壁一样。我看不清中间那个人长什么样,只知道他肯定没有保镖壮。然后我看着他们上了顶楼。诶,或者说其实Marc就藏在这些保镖之间?”
“顶楼?”方青青歪头想了想,“我记得那个楼层平时是能去的吧?我以前试过从楼梯上天台吹风,办公区虽然锁着,但楼梯是能走的。”
“对,但今天不行。”林启扬语气一顿,“我当时好奇想追上去看一眼,结果电梯的顶楼按钮怎么按都是灰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而且我印象里只有系统升级才会这样。”
“……所以,你觉得今天他们把顶楼封了,就是因为 CEO 来了?”方青青若有所思。
林启扬点点头,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我猜,是有什么CEO非亲自来一趟不可的大动作。Neuno 毕竟是 Mentra 旗下最先锋的单位嘛。谁知道他们又要搞出什么花来。”
方青青摆摆手,做了个的鬼脸,说,“行啦,你别吓我了。”
她背起包,抬脚就往办公楼方向走。林启扬在后头喊:“方大教练,周四再练啊!”
方青青回头比了个“敬礼”手势,笑着说:“到时候别又输给我!”
她跑得很快,步伐轻盈,像是网球场上的惯性还没褪去。一口气冲进主楼大厅,她看见一部正在上升的电梯。41, 43, 44,..., 45!
电梯停在了顶楼,然后开始下行。她回想着刚刚林启扬说的话,不禁屏住了呼吸,眼神灼灼地盯着电梯门,这一次她一定要从铜墙铁壁之中,窥一窥Marc的真身。
电梯下到了五层,她开始在电梯门口装作还在运动的余韵中跳跃的样子,她想在保镖们经她过的时候可以跳起来从缝隙之中看见Marc。电梯下到了两层,她开始蓄力为跳得最高的一次做准备。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没有黑衣保镖,没有神秘科学家,也没有Marc。
只有一个人——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方青青感觉自己滞空的时间被拉得好长,她恍惚间才认出那是凌兰。
凌兰看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神情空白,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感,而是一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疲倦。她从电梯里走出来,步伐有些轻飘,像是经历过一场没有终点的梦。
“她去顶楼做什么了?”方青青下意识地想到,“难道......她已经被选中参与秘密计划了?”
不等她想完,嘴巴已经先大脑一步开了口:“你是不是智频的呀?我叫方青青,咱们好像坐同一排!”
她热情地伸出手。凌兰的目光轻轻一抬,眉毛和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很费力地才拉出一个礼貌的回应。
“你好,我叫凌兰。”她的声音轻而慢,手心发烫,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
“你没发烧吧?”方青青忍不住问,“你手好烫。”
凌兰顿了一下,轻轻说:“刚刚电梯卡在顶楼了,我怎么摁都下不来。我就爬了楼梯……有点累。”她苦笑了一下,“而且爬上去了之后发现电梯都已经恢复了。”。
方青青望了一眼那些分散停在各层的电梯,“早知道你多等一会儿就好了。”她伸手从球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你要不要喝点水?稍微缓一下?”
“谢谢。”凌兰接过,动作很轻。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方青青刚进电梯,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探出头来:“诶,等等,凌兰……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凌兰站定,歪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笑得有点疲惫。
“那大概是我认错了。”方青青笑着挥了挥手,“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方青青还若有所思。电梯真的坏了吗?四年以来,方青青从没遇到过哪怕一次故障。
不过就算凌兰去见Marc被选中参加什么秘密计划,她也不会意外了。
公司两年前出台的规定说得清清楚楚——晋升超频的唯一标准,是脑电波稳定度连续三年维持在 90% 以上。但事实上呢?她早就注意到,有几个没有达标同事,被“特别调派”到超频组,做一些“专项任务”。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被选中的,也没人说得清他们去了哪里。
方青青虽然对晋升毫无想法,但是一开始对此极度不满,觉得对李思然很不公平,明明李思然的数据比那些升去超频的人好得多。可久而久之,眼看越来越多人被特别调派,公司始终没有更多解释,她也就渐渐不再追问了。
只是凌兰——像她这样天赋异禀、稳定率轻轻松松飙上95%的人——若是真的被选中去顶楼参与某个特殊项目,那也确实,合情合理。
方青青想着刚刚分别时凌兰的样子,总觉得可以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股熟悉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她现在不努力一点了解凌兰,说不定很快凌兰就要升到超频去了。那个神秘又强大的频段,从来都不是她能轻易靠近的地方。
电梯再次“叮”的一声打开。方青青提起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她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邀请凌兰一起吃午饭。她有种预感,李思然应该也会喜欢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