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然一回到家，异常的疲惫便像水汽一样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缠绕在四肢与肩颈之间。她换了鞋，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自动感应衣架上。衣架轻轻一震，释放出一阵微弱的蒸汽，为衣物除褶除菌。

    她洗好手后走进卧室，打开了床头那盏带微弱暖黄滤镜的小夜灯。随后她松开盘起的长发，脱下贴身却略嫌拘束的衬衫和西装裤，换上一套宽松柔软的家居服，上面印着整齐排布的小熊和蝴蝶结图案。

    Cici已经蜷在窗边的猫垫上，尾巴一圈一圈地甩着，暮色温柔地笼罩着它。李思然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布偶猫抱进怀里，脸轻轻埋在毛茸茸的肚子里。

    “就像小时候看过的 vlog 一样。”她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念头，总是这个。

    厨房里，芹菜切成整齐的段，三文鱼在平底锅上发出滋滋声响，温热的香气渐渐冲淡了身体里的疲倦。她的情绪也慢慢放松下来。

    耳机里传来提示音，是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她点下接听，眼前立刻浮现出母亲熟悉的面容，投影中的她正站在客厅里，身后是熟悉的绿植与挂历。

    “思思，在做饭呢？”

    “嗯，是。”她略一停顿，给三文鱼翻了个面，“妈，你呢？”

    “刚吃完晚饭，准备去楼下散个步。思思，今天工作顺利吗？”

    “挺好的。”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敷衍，于是看着母亲的脸，弯了弯眼睛，努力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耳机中又跳出提示：“青青来电，是否挂断当前通话并接听？”

    她立刻道：“妈，我同事找我有点急事，我们明天再聊吧。”

    “好好好，记得早点睡。”母亲的影像在她耳边温柔地淡出。

    话音刚落，李思然就迅速接起了方青青的来电。

    投影中，方青青一脸着急火燎的样子，肩头靠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孩——是凌兰。

    “思然，你现在有空吗？你能来医院帮帮我吗？”

    “你先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李思然立刻关火，快步走向卧室准备换衣服。

    “我刚刚在小区门口碰到凌兰，她快晕倒了。我正在送她去医院的路上。”

    “湖雅医院吗？”

    “对，我们到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方青青说完转头看向凌兰，然后挂断了电话。她能感觉到凌兰的体温在透过肩膀传来，滚烫而沉重。凌兰闭着眼，呼吸微弱却均匀，像是在努力与身体的不适抗衡。

    “谢谢你，方青青。”凌兰的声音嘶哑却努力地说清楚每一个字

    方青青轻轻扶正她的头，又将水瓶贴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倾斜，帮助她喝下一点水。

    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凌兰——那个比李思然还要厉害的稳定率天才，此刻却像个过度消耗的孩子，发热、出汗、呼吸急促。她眉头紧蹙，眼角微微抽动，仿佛正在与什么无形的梦魇搏斗。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凌兰或许比她和李思然还小几岁，也许刚刚大学毕业？

    她轻轻揽住凌兰的肩，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抚一个的做噩梦的孩子。

    窗外是霓虹流动的一片夜色，高架桥下的广告屏一块接一块地闪过。最大的一块悬挂在城市中轴，覆盖了整整一面大楼，正循环播放着 Neuno 的最新宣传片——

    色彩绚烂到近乎炫目，画面里是微笑着的脑力采集者、沉浸式工作舱、跃动的神经网络模拟图。广告最后停留在一行巨大标语上：

    “Neuno：连接深层大脑，构建新世界。”

    那句标语像一记熟悉的回声，把方青青拽回了很久以前。

    ***

    刚大学毕业的方青青，过五关斩六将，做了五六轮智力测试，连了七八种不同型号的脑波采集器，终于拿到了 Neuno 公司的 offer。

    那是 Mentra 集团最新孵化的一家核心子公司，号称站在人类意识技术的最前沿。他们的目标，是将人类脑力深度嵌入 AI 的神经网络，协助人工智能跨越潜意识的“盲区”。与此同时，Neuno 也对接着 Mentra 旗下几乎所有尖端科研技术，脑力数据将被投入使用于最先进、最接近宇宙核心边界的实验系统中——这是个让人听起来就心跳加速的未来叙事。

    方青青的爸爸妈妈并不太懂什么是意识连接、潜意识处理这些高科技词汇。他们只知道女儿进了一家“很牛很牛”的高科技企业，穿着笔挺的制服，要“用脑子改变世界”。于是，他们逢人便夸：青青啊，是个天才，不光跑得快，学也学得快，上学路上从没费过劲，一路轻轻松松地到了科技最前沿。

    入职那天，她坐在几千人的大礼堂里，耳机开着录音，坐在第一排，手心一直冒汗，兴奋得有点无法安静。她四下张望，屏幕前是比教堂还高的巨大投影，银蓝色光线缓缓流动。开场的就是那支宣传片。

    “Neuno 相信，每一位的大脑都值得被信任。”主持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权威感“你们即将站在人类工业的最核心位置，用你们的脑力，参与创造这个世界上最前沿的决策。”

    那一刻，方青青的眼睛微微发亮。她从未如此具体地感受到自己和“未来”之间的距离这么近。身边也坐着许多刚入职的新人，穿着整洁、神情各异。

    她一边调整坐姿，一边主动向旁边那个看起来有些冷静过头的女孩搭话。

    “你好，我叫方青青。”

    那女孩转过过头来，盘着头发，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声音不快不慢：“你好，我叫李思然。”

    ***

    很快，车抵达医院。李思然已经在门口等着，她穿着运动服，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方青青一只脚刚踏出车门，李思然便小步跑来。

    “青青，我来吧。”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凌兰的手臂，踏上自动人行道，一起走进医院。李思然感觉到凌兰滚烫的体温，心头微微一沉——她是怎么硬撑着过完今天的？

    等一切手续办好，点滴挂上，凌兰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李思然透过点滴瓶看着这个房间，白色病床、浅蓝色窗帘、窗外隐约晃动的树影——整个世界仿佛陷入静止了，只剩下点滴瓶中液体的滴落声规律作响，病房外传来远处孩童的哭声。

    方青青撕开降温贴，小心地贴到凌兰额头上。

    “她家在湖城吗？要不要通知她家人？”她低声问李思然。

    李思然从沉思中回神，“不知道。也许得问问公司的人，林启扬可能知道。”

    “我打给他试试。”

    方青青走出病房，刚好迎面遇上一对中年男女匆匆赶来，边走边喊：“凌兰！凌兰！”

    “叔叔阿姨？”方青青一愣，条件反射地迎了上去，“您是……凌兰的家人？”

    “我们是她父母，她在哪里？”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些喘息。

    方青青低声说：“叔叔阿姨，我正想联系你们。凌兰现在已经输上液，情况稳定了，应该没大碍。”

    李思然皱了皱眉头，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们是看她手表报警才赶来的。还好你们及时送她来医院了。你们也累了吧？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两个在就够了。”凌兰的父亲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蓝色的polo衫上也全是汗渍。

    “有你们照顾她我就放心了。”方青青轻声笑着，“医生安排了些检查，等她醒了……”

    “凌兰。”李思然忽然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醒一醒，看看谁来了。”

    凌兰的眉头一动，缓慢地睁开一条缝，灯光太亮，她下意识皱起了眉。

    “凌兰，是我们呀，爸爸妈妈。”凌兰的母亲殷切地说道。父亲也在一旁边擦汗边关切地看着。

    “方...青青。水...”凌兰勉强地从干哑的嗓子里挤出一些声音。

    方青青赶紧给她倒上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了她嘴边，扶着她慢慢地啜了几口，然后准备把水杯放回柜子上。

    “方青青....”凌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臂。抬着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你还想要水吗？”

    凌兰沉默不语。

    李思然俯下身子，轻柔地对凌兰说道：“凌兰，你看看谁来了？”

    凌兰把眼睛转向窗外，似乎在回避什么。

    “唉，这孩子。前几天跟我们闹别扭，现在还发脾气呢。”凌兰的母亲皱着眉头说。

    “叔叔阿姨，要不这样吧，您二位先回去，我们照顾凌兰。流程都熟了，省得交接。”李思然语气温和却坚定，“您发个地址，我们等她挂完水送回去。”

    凌兰的父母露出为难的样子。

    思考了片刻，凌兰的父亲张嘴了，语重心长地说，“思然，这样实在是太麻烦你们了。而且...”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思考要不要开口“凌兰其实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会时不时发烧。这个情况我们碰到过不止一次了，我们家是有家庭医生在照顾的，我们得带她回家了。”

    听起来柔和的语气，却是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

    凌兰眼睛动了动，目光又落回了父母身上。仿佛像失去力气了一般松开了方青青的手，然后说，“嗯，回家吧。”

    母亲脸上浮现笑容，“这就对了。我们也不用再输液了，回家让医生处理。”她快步上前，迅速拔下输液针，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工厂流水线上拆除一块多余的零件。方青青想阻止却已来不及，凌兰痛苦地皱紧眉头。

    李思然眉头紧蹙，语气低沉：“他们是 Neuno 的人。”

    方青青脸色一变，猛地握住她的手：“快，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带走凌兰。他们太奇怪了——不能把她交出去。”

    她们冲出病房，穿过长廊，快步追上那三人的背影，悄悄混在人群中跟到了停车场。

    自动驾驶出租车早已等候。她们猫着腰跑过去，一头钻进车里。

    “指令——跟踪前方黑色轿车。”车灯亮起，缓缓启动。

    车厢内的灯光柔和，空气中是消毒水混合着塑料皮革的味道。方青青这才稍微平稳了呼吸，转头问：“思然，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她真正的父母？”

    李思然一边拧开水瓶，一边喘着气，“因为凌兰今天根本没戴手表。”她顿了顿，低声补充，“而那个男人，我们从来没见过，他却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放下水瓶，眼神冷得几乎像冰，“他们一个问题都没问，好像早就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凌兰在哪里。他们肯定是 Neuno 派来的，一直追踪着她耳机的定位……也许，耳机里还装了监听，监控也有可能。”

    方青青怔住，眼里写满了震惊。沉默了几秒，她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们？”

    李思然望向窗外，“没用的。凌兰亲口答应要跟他们走。”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方青青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情绪压住了。

    李思然没立刻回答，几秒后才开口：“他们是公司的人，我不想现在就和他们撕破脸。”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闪过，像某种静默的倒计时。车内沉寂了片刻。

    方青青咬了咬唇，语气有些急促：“思然，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要保护自己。但是……凌兰醒来的时候，拉着我，她是想向我求救的，对吧？”

    李思然看着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是。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硬碰硬只会更糟。我们只能紧跟着，找机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清醒，眼神却像刀锋般利落。

    方青青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握住李思然的手腕。她望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不安、愤怒，还有不愿动摇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