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的飞行结束,周叙随着人流走出机舱。再次踏上江城的土地,湿润温热、带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江城特有的味道。
在行李转盘找到自己那个被周母塞得鼓鼓囊囊的巨大行李箱,周叙费力地把它搬到推车上,又背上沉甸甸的双肩包,推着车走向出站口。接站的人群熙熙攘攘,各种写着名字的牌子高高举起。
周叙踮起脚,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记忆中的身影。然而,视线扫了一圈,并未看到。
她并不担心陈桉会食言。他答应了,就一定会来。周叙莫名地笃信这一点。她拿出手机,快速打字:「表哥,我到了,在出站口,你在哪?」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是陈桉的回复:「抬头。」
周叙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瞬间定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喧嚣的人声、滚轮摩擦地面的噪音、机场广播的提示音……所有背景音都骤然退去,视野里只剩下几步开外的那个身影。
六年的时光,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眼前的陈桉比她记忆中更加高大挺拔,周叙目测他至少有190公分。肩背宽阔,身形修长利落,一件普通的白色上衣和黑色运动裤,勾勒出匀称的线条。
他不再是十二岁那年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如今的五官轮廓更加清晰深刻,鼻梁高挺,皮肤依旧是那种偏冷的白皙,只是眉宇间似乎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沉郁。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墨。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影子是否重合。没有久别重逢的热切,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是平静地打量。
那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喧嚣的距离,直直落在周叙脸上。周叙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一种更深沉的、被岁月冲刷后留下的熟悉感交织冲撞,让她喉头发紧,脚下生根般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就在这里。真真切切。却遥远得像隔着六年的时光长河。
陈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有几秒钟,那审视的、仿佛要洞穿一切的眼神,让周叙几乎无所遁形。
然后,那目光才缓缓下移,落在那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和旁边同样鼓胀的行李袋上。他极轻微地蹙了下眉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随即迈开长腿,径直朝她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周叙骤然恢复跳动却异常急促的心鼓上。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
“周叙。” 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低沉一些,带着点江城口音特有的温润感,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
“表……表哥,”周叙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好久不见。”
“嗯。”陈桉应了一声,视线再次扫过她的行李,“东西给我。” 语气是陈述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自然地伸出手,轻松地接过了那个对周叙来说如同庞然大物的行李箱。
周叙下意识地松开手,看着他毫不费力地将箱子提起,另一只手则伸向她肩上那个鼓囊的行李袋。
“不用不用!这个我自己拿就行!”周叙连忙护住,那里面是母亲塞的酱菜腊肉,气味恐怕不小。
陈桉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简短地说:“走吧。”随即转身,拖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朝着出租车等候区走去。
周叙赶紧跟上,拖着行李袋,背着包,走在他身侧。他的步子迈得并不快,似乎在刻意配合她的速度。
阳光有些晃眼,周叙这才注意到,陈桉撑开了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微微向她这边倾斜,遮住了午后灼热的光线。
他很高,周叙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侧脸。近看之下,岁月留下的痕迹更清晰了些。下颌线比少年时硬朗,喉结的轮廓也更明显。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带路,长长的睫毛垂着,唇线习惯性地微抿,透着一股专注和内敛。
原来长大后的陈桉,是这个样子。周叙在心里默默想着,那个深藏心底的、模糊的少年影像,正被眼前这个真实而充满存在感的年轻男人所取代。
那份清冷依旧,却似乎包裹在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感之下——至少在他轻松拎起那个沉重行李箱的瞬间,周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表哥…姑姑和小雪呢?她们还好吗?”周叙的声音打破了伞下的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妈她在上班,十二点才下班。陈雪那丫头,来了也是添乱,我让她在家等着。”陈桉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十二点才下班……周叙脑海中瞬间浮现姑姑那带着疲惫却依然温柔的脸庞,心头泛起一阵微酸。
“这样啊。”周叙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上。那双手指骨分明,修长而有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透着一股属于成年男性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表哥,我在你们家附近找个酒店住就好了,不用麻烦了。”周叙再次开口,语气真诚。姑姑离婚后的艰辛她可以想象,已经帮了这么多,她不想再成为额外的负担。
陈桉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这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快得稍纵即逝。
“住家里。”他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视线投向远处高楼切割出的天空。
“啊?”周叙有些意外。
“我妈说的,住得下。”陈桉补充道,仿佛这已是最终决定。
深蓝色的伞面在人潮中平稳移动,伞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周叙紧跟在陈桉身侧,看着他宽阔挺直的肩背,听着行李箱轮子规律的滚动声,以及那句不容置疑的“住家里”,一种脚踏实地的、近乎尘埃落定的真实感终于将她彻底包裹。
她真的来了。来到了这座因漫长的雨季而被她选中的城市。而引领她走进这雨季的第一人,正是伞下这个阔别六年、熟悉又陌生、让她心头悸动难平的表哥。
出租车驶离机场,汇入车流。窗外,高楼林立,高架桥纵横交错,街道两旁绿树成荫,带着与宁城截然不同的现代都市气息和浓郁的绿意。空气里水汽很足,车窗上很快凝结了一层薄雾。
车厢内很安静。陈桉坐在副驾驶,报出一个小区地址后便不再言语,侧头看着窗外。周叙坐在后排,目光忍不住一次次飘向前方那个沉默的侧影。他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短发修剪得整齐。仅仅是这样一个安静的侧影,就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让狭小的车厢空间都显得有些逼仄。
“江城……树真多。”周叙试图打破沉默,指了指窗外茂密的榕树和垂落的气根。
“嗯。”陈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亚热带气候,雨水多,植被茂盛。”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对话又断了。周叙有点挫败,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破冰者。她想起背包里的酱菜罐子,又想起陈桉那近乎洁癖的讲究,有点心虚,下意识把背包往身边拢了拢。
“江城大学新校区,”周叙再次开口,带着明显的期待,“我看照片,靠着江边?”
提到学校,陈桉似乎放松了些许。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温度:“嗯。环境可以,安静,适合学习。图书馆很大,靠江那面视野不错。”
“表哥,江城现在的天气很热吧,你这么还穿长袖?”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陈桉的身形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习惯了。”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车内又陷入寂静。
出租车驶过气势恢宏的长江大桥,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江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碎金。车子在对岸一个绿树掩映、道路整洁的高档住宅小区门口停下。环境清幽,安保森严。
周叙记得姑姑离婚后分得了一套不错的房产,应该就是这里。
陈桉利落地付了车费,下车取行李。周叙也下车,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微腥气息的清新空气。她记得姑姑离婚时分到了一套位置不错的房产,应该就是这里了。
陈桉几乎包揽了所有行李,两人沉默地走向单元门,刷卡进入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行李箱轮子细微的滚动声和电梯运行的嗡鸣。到了门口,陈桉在密码锁上输入数字,清脆的解锁声响起,他推开门,侧身让周叙先进。
周叙站在门口玄关处,安静地打量着这套装修简洁却处处透着质感的房子。空间宽敞明亮,陈设井井有条。
陈桉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式拖鞋,米白色,柔软舒适,与他脚上简单的灰色拖鞋明显不同。他放在周叙脚边,动作自然。
“谢谢表哥。”周叙轻声道谢,换上拖鞋,心里一暖。姑姑真的很用心。
她提着随身的行李袋走进客厅。几乎是同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一个约莫十岁、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奔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是陈雪。她长高了许多,眉眼间依稀可见姑姑的模样,看见周叙,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你来了!”声音清脆悦耳。
周叙本以为六年时光足以让小孩子忘记,但陈雪的热情活泼一如当年,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瞬间冲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生疏的担忧。
她扬起真心的笑容,伸手轻轻揉了揉陈雪柔软的头发:“小雪,你还记得我呀?”
“当然记得啦!哥哥和妈妈早就说姐姐要来了!我还想去机场接你呢,可是哥哥不让!”陈雪说着,还撅起嘴,不满地瞪了一眼旁边正帮周叙把大行李箱搬进一个房间的陈桉。
陈桉置若罔闻,动作利落地将行李安置好。
周叙和陈雪简单聊了几句,便走向那个为她准备的房间。陈桉正弯腰将她的行李箱靠墙放好,高大的身影在不算小的房间里也显得很有存在感。
“表哥,我自己来吧,太麻烦你了。”周叙走进房间,有些不好意思。
“好。收拾完叫我,带你去吃饭。”陈桉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周叙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房间。采光极好,宽敞明亮,比她在宁城的卧室大了不少。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提前精心准备过。最让她心头微动的是,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崭新的推理小说,封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姑姑的用心,细致得让她鼻尖微酸。
她简单归置了下行李,准备晚上再好好整理,然后走出房间。客厅里,陈雪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而陈桉,正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微微弯着腰,专注而安静地给窗台上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浇水。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神情专注而平静。
周叙没有出声叫他,只是静静地倚在门框边,看着这安宁平和的一幕。窗外是陌生的江城街景,窗内是阔别多年的人。一路的忐忑、重逢的冲击、以及那一眼对视带来的灵魂震颤,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无声流淌的静谧悄然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