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靠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陈桉给那几盆绿植浇水。水流均匀,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他特有的专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
“姐姐!你收拾好啦?”陈雪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周叙的手就往客厅拽,“快来!哥哥说一会儿带我们出去吃好吃的!”
周叙被拉着在沙发上坐下。陈桉也浇完了最后一盆花,将水壶精准地放回阳台角落。他走过来,没坐,只是倚在沙发对面的矮柜旁,目光落在周叙身上。
“饿了吧?”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收拾下,带你去吃饭。”他直接履行了之前的承诺。
“好。”周叙点头。
陈桉没有带她们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选了一家干净整洁、在本地小有名气的连锁简餐店。店里人不少,但环境还算清爽。
他显然很熟悉这里,很快点好了餐:给周叙和陈雪点了招牌的鸡汤馄饨套餐,配几样清爽小菜,自己则只点了一碗素面。
“表哥,你不吃点别的?”周叙看着他那碗寡淡的面,忍不住问。
“够了。”陈桉简短地回答,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面。他吃东西的动作依旧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
周叙注意到,即使在室内,他依旧穿着那件长袖的白色T恤。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偏白的手腕。
当他不小心碰到桌上一点微不可查的水渍时,周叙清晰地看到,他几乎是立刻、有些嫌恶地、用指尖极其迅速地捻了一下袖口,将那点湿意蹭掉,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洁净的偏执。
午餐在陈雪叽叽喳喳和周叙偶尔的回应中结束。陈桉几乎全程沉默,只是安静地吃着那碗素面,偶尔抬眼看她们一下,确保一切正常。
回到姑姑家,陈桉示意周叙和陈雪去休息一会儿。下午的时间过得安静。周叙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自己的行李,开学后要住宿舍,她没有把行李全拿出来。陈雪在客厅沙发看书,陈桉则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门关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傍晚时分,阳光变得柔和。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周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叙闻声立刻站了起来,走出房门。现在还不到凌晨,想必是姑姑知道她来了特意请假提前下班。
六年不见,姑姑周秀的变化比陈桉更甚。
记忆里那个温和却带着挥之不去倦意的女人,如今瘦削得厉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一条同样半旧的深色长裤,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曾经还算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墨染,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休息的蜡黄。
生活的重担毫不留情地压垮了她,那份温柔仍在,却被巨大的疲惫冲刷得脆弱不堪。只有看到周叙时,她疲惫的眼中才骤然亮起一丝真切的、带着暖意的光。
“小叙!”周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惊喜,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住周叙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哎呀,长高了!也长成大姑娘了!长得真好看!路上累不累?”
她的手冰凉而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姑姑!”周叙心里一酸,连忙反握住姑姑冰凉的手,“不累的,飞机很快。您…您辛苦了。”她看着姑姑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那句“辛苦了”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不辛苦不辛苦,看到你来,姑姑高兴!”周秀笑着,眼角的皱纹深刻,却洋溢着真实的喜悦。她转头看向陈桉,语气带着点嗔怪,“你怎么让小叙站着?快坐快坐!”又对陈桉补充说说:“小桉,去给小叙倒杯水!”
陈桉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向厨房,很快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周叙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递给了母亲。杯子放在桌面时,动作轻而稳,杯沿离桌面边缘保持着精确的半寸距离。
周秀拉着周叙坐下,絮絮叨叨地问起家里的情况,问周父周母身体如何,问爷爷奶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和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周叙一一回答,尽量挑好的说。
“姑姑,您别忙了,快坐下歇歇。”周叙看着姑姑一回来就想去厨房张罗的样子,连忙拉住她。
“对对,坐会儿。”周秀这才坐下,目光一直没离开周叙的脸,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打量,“真好,真好啊……能考来江大,有出息!和你表哥当校友!”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陈桉,眼神复杂。
陈桉倚在矮柜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唇线抿得更紧了些,对母亲的评价没有任何反应。
“妈,”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打断了周秀还想继续的寒暄,“先吃饭吧。你刚下班,也累了。”
“啊,对对对!看我,光顾着说话了!”周秀恍然,连忙起身,“我去热一下菜,很快就好!小桉,你陪小叙说说话。”她说着,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向厨房。
“我来吧,妈,你休息。”厨房的灯光亮起。陈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灶台前。他换下白T恤,套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袖家居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带子在身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周秀没有阻止,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笑吟吟地看着,偶尔指点一句:“油热了,可以下姜蒜了……对,爆香点……排骨先焯过水了,直接下锅煸炒就行……”
陈桉没有回应母亲的指点,但动作精准地执行着。
他身形高大,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却显得游刃有余。开火、热油、下料、翻炒……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掌控感。
锅铲在他手中翻飞,排骨在热油中滋滋作响,煸炒出金黄的色泽和诱人的焦香。他微微侧身,手臂带动锅柄,手腕稳定地发力,一个漂亮的颠锅,食材在空中短暂地翻腾,又稳稳落回锅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叙站在厨房门口,几乎看呆了。眼前的陈桉,与她记忆中的任何形象都截然不同。那份曾经让她感到距离感的清冷和疏离,此刻在灶火的映照下,竟奇异地转化成了另一种专注的魅力。
他专注地盯着锅中的食材,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没有擦拭,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方寸之地。
周秀看着儿子熟练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欣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轻声对周叙说:“看,还行吧?他做事,总是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晚餐上桌。红烧排骨色泽油亮红润,香气扑鼻;清炒豆角翠绿爽脆;蒜蓉西兰花清新鲜亮;还有一碗蒸得恰到好处、嫩滑如布丁的鸡蛋羹。色香味俱全,远超周叙的想象。
“小叙,快尝尝你表哥的手艺!”周秀热情地招呼着,先给周叙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酱香浓郁,带着微微的焦糖甜味,好吃得让周叙眼睛一亮:“表哥,你做饭太好吃了!”
陈桉正端着自己的饭碗坐下,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夸奖与他无关。他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米饭,主要夹素菜吃,那盘他亲手做的、色香诱人的红烧排骨,他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偶尔给眼巴巴望着的陈雪夹一块。
“哥,你自己也吃啊!”陈雪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说。
“我够了。”陈桉简短地回答,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和青菜。他的沉默和周秀的热情、陈雪的欢快、周叙的赞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饭后,周秀刚想站起来收拾,陈桉已经先一步起身,动作自然地开始收拢碗筷:“妈,你坐着。我来。”
周叙这次没再犹豫,也立刻站起来帮忙收拾:“表哥,我帮你擦桌子洗碗。”
陈桉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只是把抹布递给她:“那你擦干净。”语气像在交代任务。
周叙认真地擦着桌子。陈桉则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袖家居服,袖口还是牢牢地固定在手腕上方。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碟都冲洗得光洁如新,再稳稳地放进沥水篮。即使在水汽氤氲的厨房里,他的袖口也未曾滑落。
周叙擦完桌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流下他翻飞的手和那始终被严密遮挡的手腕。一个带着疑惑的小小种子,悄然在她心底埋下。
她看着陈桉沉默而专注的侧影,看着他那双被水流冲刷却始终被衣袖保护的手腕,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复杂情绪里,又添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和隐忧。
陈桉将最后一个盘子擦干,稳稳地放进碗柜,然后关上水龙头。厨房瞬间安静下来。他解开围裙挂好,仔细抚平家居服袖口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门口的周叙。
“早点休息。”他说,声音低沉,“明天带你去学校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周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客厅里,周秀正轻声给陈雪讲着故事,声音温柔。
江城的第一夜,悄然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