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沉一艘。”
声音不高,凉,像沾了露水的铁。苏念搁下手里定窑白瓷的小杯,杯沿一点胭脂色茶渍,是刚点了的龙团胜雪。
楼下运河边,天刚麻亮。灰蒙水气罩着河面。
一条装粮的漕船,正从码头起锚。忽然,船身猛地一晃,像是撞了水底暗桩。可这河段,浅滩早清了多年,没道理。
船尾破了个口子,不大,水却疯涌进去。船工惊叫,人挤人,货跌货。
船斜了,一点一点,沉向浑浊的水里。几袋粮仓惶漂出来,浸透了,沉下去。没翻起的浪花。
旁边几条船上的人吓傻了。喊声撕破了清晨的安静。
“沉船了!”
“粮!粮沉了!”
岸上早起等活计的力夫、卖早食的小贩、赶路的行人,全涌过来看。脸挤在码头木栅栏边,眼珠子瞪圆了。空气里有股生谷子的土腥味,混着水汽,湿冷地钻进肺里。
“粮啊......”有低低的叹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缩着肩,搓着开裂的手。他身边,一个妇人抱着嚎哭的婴儿,眼睛钉着那些沉下去的麻袋,仿佛盯着的不是谷子,是自己孩子的命。
饥饿,像影子,贴在他们青灰的脸上。漕船年年过,粮仓日日堆,饿肚子的人,也一年年,只多不少。
苏念在楼上雅间。关着窗,只留条细缝。帘子半卷着,挡了光,也挡了外头的声响。她能看见码头,码头上的嘈杂和混乱,隔着雕花的木窗棂,像一幕无声的皮影戏。
混乱是底,她站在高处看。人声鼎沸成了远处嗡鸣的背景音。
她穿素色窄袖衫裙,只鬓边簪一支素净的玉簪。脸很平静,没沾一点惊慌。那点露水似的寒气还凝在她眉梢。刚才的“沉船”指令,是她对着身后半步、垂手站着的中年管事发的。
管事叫孙德海,脸皮干黄如腌坏的橘皮,闻言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些,嘴里应个无声的“是”,侧身退出门,动作轻得像影子滑过地面。
雅间复归宁静。桌上一应点茶器具已备好。
一个黑釉瓷罐,一个兔毫盏,一个茶筅。苏念取小银勺,从罐中舀出雪白茶末,细如粉尘,拨入盏中。提壶,沸水注入少许。她一手执盏,一手执筅,手腕悬空,动作快如旋风。茶筅击拂水面,发出清越、细密的声响。茶汤翻涌,雪白的沫饽迅速凝聚,如同浪花堆雪,在盏心聚成一座小小的雪峰。
码头乱成了滚油泼水。
掉下船的,捞落水的,找工头的,哭喊的。漕运衙门的几个小吏满头大汗跑来,嗓子嘶吼着,却压不住人群的慌乱。
“粮沉了……今年的漕粮啊!”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带着绝望的哭腔。
轰!像是火星子溅进了滚油堆。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饥民眼神变了。饥饿这东西,平时像病猫蜷在墙角,可一点风吹草动,立时就变作了吃人的饿虎,眼珠子都绿了。
“没粮了!要饿死人了!”人群开始骚动,乌泱泱往码头挤。
几个饿得狠的半大小子,扒着栏杆就要往下跳,去捞那水底下或许还有救的粮包。船沉的位置水急,淹死人不过是眨眼的事。岸上哭的,嚎的,有人红着眼想去抢还没沉没的旁边船上粮袋。
“啪!”“啪!”是硬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砸麻袋似的。。
漕丁们挥舞着长棍和皮鞭,才把发疯的人群暂时逼退了几步。棍棒敲在骨头上,闷闷的响。有人哀嚎着倒下。空气里那股土腥气,混上了铁锈似的血腥味。
苏念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茶杯壁沿残留的那点胭脂色。她目光掠过盏中那座凝脂般的白色山峦,山峦倒映着窗外混乱的缩影。手指微动,一滴清水自指尖滴落,正正点在雪白的沫饽中心。那沫饽堆成的山峰无声地坍塌、消融,一点点沉入浑浊的茶汤,再无痕迹,只留下几缕不甘散去的白色残痕,浮荡在茶汤边缘。
码头外的市街上,喧嚣如同野火烧得更快。消息向来跑得比马蹄子还快。几条街外,米行集中的“长盛街”,已先炸开了锅。
“听说了没?沉了十船粮啊!”
“漕粮都沉了!官仓肯定是空的!今年要饿殍遍地了!”
“没粮了!赶紧多买点!下顿还不知在哪呢!”
恐慌从码头流到街巷,流进每一户门窗敞开的铺面,每一个行人的耳朵里。
卖米粮的铺子首当其冲。
长盛街中段,“丰年米行”的大掌柜老陈,正对着账本拨算盘,一听伙计冲进来说的消息,三角眼里的老鼠光一闪。他啪一声合上账本,跳起来冲到门口。
“砰!”巨大的硬木门板被他用力拉上,挂上一块黑黢黢的牌子,四个刺眼的白漆大字——“盘点休业”。门闩落下的声音沉得人心发慌。
隔壁几步远的“永和谷栈”,账房先生抖着手,“哗啦”一声把半开的木板门也关死了,同样挂上“盘点”的牌子。动作麻利,像是操练过无数遍。
街角一家稍小的米店,店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还在犹豫。门外已涌来了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眼睛都是红的,拍着门板喊:“卖米!开门卖米!”店主顶不住这架势,战战兢兢刚把门板卸下一块。
“嗡!”人群像洪水找到缺口,拼命往里挤。
店主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大叫:“别挤!别挤!我卖!我卖!”慌乱中,他顺手抓起旁边一块小小的木牌,也不知道谁放那的,红底金字“粮价牌”。他也不及细想,用指甲划掉上面原有的米价,想写个新的。手指抖得厉害,写得歪歪扭扭。新米价数字挂上去,店门口堵着的人都傻了。
“这......这是抢钱啊!”一个壮汉破口大骂。原价五十文一斗的上等粳米,牌子上变成了三百文!足足翻了六倍!
“老板你心被狗吃了!”
“奸商!奸商不得好死!”
“跟他拼了!”
愤怒瞬间取代了恐慌。
鸡蛋、菜叶子、石块砸向米店。店主抱头鼠窜。
店铺转眼被砸得稀烂,米柜被掀翻,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米。有人趴在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带着泥土灰屑的米就往嘴里塞、往怀里塞。小小的米店成了暴动的漩涡中心。官府捕快的铜锣声和厉喝从街尾传来,人群才一哄而散。
留下店主蜷在墙角哭嚎,一地狼藉。
这一日的扬州,像是被烧开的粥锅盖子猛地顶开了。
恐慌的“盘点休业”牌,像瘟疫,从长盛街一路挂到了“太平坊”、“如意巷”,一家家粮铺争先恐后关门闭户。
偶尔有胆大开门的,门口挂出的粮价牌上,那数字红得刺眼,像是蘸着人血写的——精米三百文、糙米二百八、次等麦粒也要一百五!
买不起,根本没人买得起。可米铺依旧门板紧闭,挂着令人绝望的“盘点”。
就在这时,城南破败的土地庙前,几口新架起的大铁锅下,粗大的柴火噼啪烧得正旺。锅盖打开,白色的水汽腾得老高,混着新鲜米粥的甜香气,瞬间把庙前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云川茶庄苏大家施粥喽!”
“快来排队!人人有份!”
几张大桌子旁,穿着青色短褂、收拾得干净利索的茶庄伙计,吆喝着维持秩序。
另一伙人,推着几车麻袋,正往几口大锅里倒米。米粒颗颗饱满,是新米的光泽。锅里沸水翻腾,米粒在滚水中跳跃,很快,浓稠的米汤香气弥漫开来,压过了远处码头的骚乱和血腥味。
排队领粥的队伍,蜿蜒出去半条街。都是面黄肌瘦的百姓,伸着脖子,紧紧攥着手里空荡荡的破碗。
饿绿的眼珠只盯着那翻滚的白粥。有人怕轮到自己粥就没了,往前挤,队伍就骚动一下。
伙计适时吆喝:“别挤!按规矩来!都有!苏大家说了,管够!”声音洪亮,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粥锅旁边临时支起的半旧布棚下,苏念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蓝布裙衫,乌黑的头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磨得光润的桃木簪固定。
她亲自站在一张矮桌旁,上面放着一摞摞干净的粗陶碗。挽着袖子,露出小半截手腕,白皙,细瘦,却很有力。她拿起一个大木勺,从翻滚的锅里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几乎看不见水的大米粥,稳稳倒进排在第一个老汉颤抖着伸来的豁口大碗里。
米粥滚烫,浓稠的白色汁液顺着碗沿滑下来一点。老汉混浊的眼睛猛地亮了,手指哆嗦着险些捧不住。他贪婪地嗅着那股香气,喉结艰难地滚动,嘴里语无伦次:“谢……谢谢苏大家!活菩萨啊……”
苏念浅浅弯了一下嘴角,眉眼低垂着,声音是恰到好处的轻柔与疲惫:“老人家慢些吃,小心烫着。”
她又舀起下一勺,倒入后面一个妇人怀里孩子捧着的木碗里。孩子脏兮兮的小脸贴着碗边就吸溜,烫得直缩脖子,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动作不疾不徐,一勺,又一勺。
雪白的米粥映着她素净的下颌,汗水浸湿了鬓角的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更添了几分柔弱。
每当一个粗陶碗被盛满热粥,递到一只同样粗糙甚至布满裂口的手上,都会换来一句甚至带着哭腔的“活菩萨”、“苏大家是大善人”的低语。棚子周围挤满的人,看着她的眼神,敬重、感激,如同仰望神佛。
没人注意到她眼底深处那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漠与疏离。仿佛眼前这排成长龙的饥饿,那些感激涕零的“善人”称呼,不过是戏台上的锣鼓点,热闹是热闹,却震不到她心里去。
她的目光偶尔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更远处城郊的方向,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庙宇灰败的墙角根,也有蜷缩着的人,实在排不动了,或是抢不到前头。一个瘦得像骨架,套着空麻袋般衣服的老妪,瘫靠着冰冷潮湿的墙砖。她眼皮耷拉着,连粥的香气也唤不起她半点反应,只有枯枝般的胸膛极微弱地起伏。
她旁边蜷着一个更小的身影,大概是孙子,头埋在奶奶干瘪的腿间,无声无息。
几个同样精瘦得像鬼影的人,沉默地拖着一张裹席子,悄悄靠近他们。一个人俯下身,用几根木杆般的手指,轻轻探了探老妪脖根处。然后,他抬头朝同伴微微摇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土地庙前的气氛攀到了最高点。又一锅粥熬好了,热腾腾的香气冲淡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死亡阴影。
一个小女孩捧着满满的、烫手的粥碗走到墙角,蹲在老妪身边,怯生生地说:“婆婆,吃口热的吧?”那碗里的热气,在老妪灰败冰冷的脸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苏念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这静默的一角,像是看到一块路边的石头,平静地,没有丝毫停留地,收回了视线。又拿起大木勺,继续舀粥。
日头不知不觉偏西。城里喧嚣未绝。粮价高悬牌子的铺子被砸了两三家,官仓那边终于有了动静,贴出告示:官仓储粮充足,稍安勿躁。
但那薄纸一张,挡不住“沉了十船漕粮”的汹汹传言,更填不满几十万张饥肠辘辘的嘴。恐慌像藤蔓,缠得这座富庶之城透不过气。
暮色四合。城南粥棚终于熄了火。最后一勺粥刮净锅底,落入最后一只有些残破的瓦罐里。
人群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的残粥痕迹和踩烂的破碗竹筷。伙计们开始默默收拾。
苏念站在空荡下来的棚子里,掏出一块素色手帕,轻轻擦了擦额角和鬓边粘腻的汗水,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善人”面具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种深沉的倦意,像是刚演完一出冗长乏味的大戏。
她将帕子揉在掌心,走出粥棚。
城南的喧嚣被暮色隔开一段距离。凉风送来城外北郊方向的味道。那里,有更大、更隐秘的仓场。
孙德海无声无息地从暮色里闪出来,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处,声音压得极低:“东家,米都归置好了。北仓十二座,新到的加上以前的陈粮,满仓。南仓三座,也刚收满。水路来的最后几船,也进了西岸的漕仓。”
“按您的吩咐,‘汇通’、‘顺义’那几家硬骨头的粮,咱们用比开价高出五个点,签了死契,明年开春前,一粒不能往外放。”
风,带着湿冷的河腥气,钻进苏念的领口。她没应声,只是慢慢走到桥边,望着运河的方向。
那沉船的水域早已看不见异样,水面恢复平缓,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河道上夜航的船灯,明灭不定地划过暗沉的水面。
“官仓那边呢?”苏念终于开口,声音没了疲惫,也没了施粥时的温度。
“小的费了些手段,”孙德海的声音更低,“看了衙门里流转的账目副本。官仓账面数字漂亮,可去查库的老书吏回来喝酒时说漏嘴,空仓占了大半。沉船的数目,正好顶了去年的亏空。”他顿了顿,“还有,漕衙内部的消息说......查沉船的卷宗上,关键两页......没了。空白一片。”
苏念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这笑意一闪而逝,如同沉入水底的粮袋再无波澜。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那点笑意完全隐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知道了。”她转身,往茶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没有半分白日的“菩萨”姿态。
她走向的,是那座在暮色中亮起温暖橘黄灯火的精致楼宇——云川茶庄。
华灯初上,门前悬着的羊皮灯笼已点了起来,柔和的光晕驱散街角的阴暗,在繁华渐起的夜街上,显得宁静雅致,不沾半点尘埃。门额上那刚劲的“云川”二字,在灯下闪着含蓄温润的光。
快走到门口时,一骑快马带着风,从茶庄后角门直冲出来,跑进暗下来的长街,蹄声急促,消失在黑暗中。孙德海眼神动了动,目送那骑手远去。
苏念已一只脚踏上了茶庄门前的石阶,脚步停了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孙德海耳中:“这几天,粥要稠,话要暖。”
她停顿了一下,侧脸被门内溢出的灯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让仓里的米,”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先烂着。”
孙德海身子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钻上来。他连应都不敢应,垂下头,把腰弯得更深了些,像个无声的摆设。
苏念抬步,身影没入门内温暖的灯火中。
雕花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断了街市上渐渐响起的喧闹笙箫,也将她,重新稳稳地按在了那张隔岸观火的雅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