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破旧的木牌子,“粮价”二字歪斜,横在泥泞里。半边砸烂了,断裂处露着白茬。
上头用劣墨写的“三百文”,被乱脚踩得模糊不清,糊进泥水里,像干涸的血。旁边散着几颗被踩扁的糙米粒,沾着污泥,很快被一只赤脚碾入尘埃。
漕运御史衙门的临时公廨,窝在距运河码头不到半里的巷子深处。
巷子挤,空气闷得能拧出水。官衙小,门脸窄,只挂着块半新不旧的木牌匾。
天还没亮透,衙门里人声就已鼎沸,如同烧开了的粥锅,粘稠地翻滚着绝望和焦躁。
门外乌泱泱围着人。
码头苦力粗壮的手臂绞着空空的褡裢,小商贩攥着瘪下去的钱袋,更多的,是饿得眼窝深陷、颧骨突起、衣衫褴褛的饥民。不喊冤,不叫屈,只是沉默地堵着。眼神像枯井,直勾勾盯着那扇紧闭的硬木衙门大门,仿佛想用目光在那木头上烧出个洞来。
空气里浮着汗臭、河泥的腥臊气,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叫饥饿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门里的吵嚷声更凶,穿透门板,闷雷般滚出来。
书吏、皂隶、漕丁小头目,全都挤在正堂外小小的天井里,乱成一锅煮沸的蚂蚁。汗味、劣质烟草味混杂。
“查水底!定是水下有暗桩!老子管船三十年了,沉不了那么快!”
“放屁!哪来的桩子?就是船破!老木头撑不住重!”
“粮都沉了!捞?拿命捞!水流急着呢!能捞回几袋?”
“官仓呢?官仓开仓啊!再没粮,门外的人就要吃人了!”一个管账的师爷声嘶力竭,眼镜滑到鼻尖。
“账对不上!账面有十五万石!我拿什么开仓!库是空的!空的!”仓大使急红了眼,挥舞着手里的烂账本。
唾沫星子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横飞。
角落里,一个穿深青盘领补服的内监官人,腰杆挺得笔直,眼皮却耷拉着,嘴角紧抿,挂着一丝不耐烦的霜。他身后,两个穿褐衫的小火者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监官的冷与天井里的热,隔着一尺远,硬生生划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胡闹!”那监官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像刀片刮过锅底,瞬间压住了满院的喧哗。所有人脖子一缩,目光全被那抹深青色粘住。
“市井之言,岂可轻信?沉几船粮,就天下大乱了?天塌不下来!朝廷法度何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地面青砖缝,“咱家只说一句,这事,宫里看着呢。误了通州仓兑粮,边关大军缺了嚼裹,”声音陡然更冷,如冰锥刺骨,“谁有几个脑袋赔?!”
天井里死寂一片。先前争辩的管船头子、漕丁小吏,喉咙像被堵住,脸涨成猪肝色。
值房门口,漕运同知吴有禄肥硕的身子挤在门缝后头,一张胖脸油汗浸透了鬓角,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大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大力推开。
光线猛地涌进昏暗天井。
一个人逆着光,大步踏了进来。
门口堵着的饥民和吏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两旁分了分。
来人瘦削,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罩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庞年轻,眉眼清正,只是此刻紧紧绷着,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肃杀。步子很急,带着风,袍角翻卷起地面一层浮土,扑簌簌落下。所有人,连那深青袍子的监官,目光都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沉船何在?案卷拿来!”声音不高,清亮,穿透了死寂的空气,像冷玉敲在冰面上。
“大、大人......”掌案书吏结巴着,下意识去抱怀里那叠厚厚卷宗。
江川一眼扫过天井,眼神如锥。他看见了监官和小火者,看见了值房门缝里吴有禄闪躲的胖脸,看见了满院惶惶无措的下属,也看见了衙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头。
没有废话,大步流星直奔堂上主位。
主位靠背椅空着,公案堆积着散乱的公文纸片、算盘、墨壶。一只粗瓷茶碗歪着,里面茶汤泼了一角桌案,留下深褐的渍。
“清掉!”江川一指那堆狼藉。
两个愣着的皂隶这才回过神,忙不迭上前。动作笨拙,碰掉了一支秃笔,“啪”一声落在地上,分外刺耳。
江川没坐,挺立在空椅前。
“沉船船只数目,失粮数目,打捞进展,现有库存,粮价波动,城厢治安,”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如刻刀凿进每个人耳中,“一项一项,说。现在!”
先前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个人,此刻却像被捏住了嗓子的鸭。面面相觑,无人开口。
“回、回大人话......”掌案书吏硬着头皮上前,“沉船......确是三艘。运的是......前几日刚收齐的‘折色银’和秋粮。粮......一万七千三百斛......‘折色银’......三......三万四千两......”
“捞回的?”江川目光锁死他。
书吏声音发虚:“水流太急......只......只捞回些许浸湿的碎粮......不堪用。银子......太重......全沉河底淤泥里......短时怕是......”
“短时是多久?”
“这......这......”书吏额头汗涔涔。
监官踱了过来,慢悠悠:“衙门自有规制,水情亦可勘察。江大人是圣上钦点的干才,想必心中有数,能立军令状吧?”他把“钦点”二字咬得轻飘飘又格外重。
江川侧脸,目光迎上:“职责所在,自当尽力。军令状若下,需各司协力。敢问公公,漕运账目、仓廪实储,户部与内官各监,可有存档核验?现下库中究竟有多少存粮可解民困?”
监官嘴角弧度僵了一下:“江大人这话,是疑内府了?账自然有账,仓自然归地方衙门管着。咱家只代圣上问一声,事情,多久能平?粮荒再起,民变生乱,这板子......”拂尘杆上的银丝穗子轻晃,“......是要打到谁身上?”
吴有禄听不下去了,推门挤出,堆满褶子的笑:“二位息怒!大水冲了龙王庙!江大人年轻有为!雷公公体恤上情!都是为了朝廷、黎民嘛!”
他肥硕的身子试图隔开无形的刀锋,转向江川拱手,一脸愁苦:“大人明鉴!沉船意外!至于官仓储粮,下官昨日刚查,账面上十五万石白米压仓,按制足够!可谁承想......”他胖手一摊,无奈叹气,“老书吏糊涂盘库,回来就哭,说里面一大半是空的!都是前任造下的孽!下官变不出粮啊!”
“报——!”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帽子歪斜,带着哭腔嘶喊:“大人!不好了!城外卫所、漕丁营盘炸锅了!几百号军汉提着刀堵营门!没粮发饷!要哗变!”
“嗡——!”天井瞬间又乱了。
卫所哗变!捅破天的大祸!
吴有禄脸色煞白,急吼吼:“贺大人!王公公!快拿主意!平乱!平乱要紧!”
贺知府跪伏在地,筛糠般颤抖:“这......这如何是好......”
王公公面色阴郁如暴雨前乌云,手中卷轴重似千钧。圣旨催命,哗变似火药桶。
阶下那清朗声音再次响起,如一柄小锤敲在乱麻中心:“吴大人!”
众人目光唰地集中到江川身上。他澄澈眼神此刻如寒潭,直视慌乱失色的吴有禄。
“卫所主官谁在?驻兵多少?口粮缺口几日?”语速平稳,清晰干净,不容置疑。
“呃?”吴有禄被摄住。
“堵营门者,为首是谁?几品职?平日为人?”
“是......守御千户所副千户,赵大虎,七品,莽夫一个,贪杯......”
“带兵堵门,即是死罪!他赵大虎有几条命够朝廷砍?!”江川语气陡然转厉,如雷霆乍破!目光如鹰扫过院中衙役班头。
“班头!”
廊下一个粗壮忠厚的班头一愣:“标下在!”
“即刻带你的人去!一人配齐水火棍!不许骑马!只跑步!”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到了卫所营门,见了那些闹事的兵痞,一句话也不用多说!先给我拖出那个叫得最响的赵大虎!扒了他的皮甲!摁在地上!”
“啊?打......打军爷?”王顺懵了。
“打!”江川斩钉截铁,清亮声音振聋发聩!“脱光了打!不是要饷要粮吗?先尝尝朝廷的板子管不管饥!打完了,你告诉他,再敢咆哮营门,立斩不赦!饷粮之事,朝廷自有分晓!闹事者,视同造反,诛九族!”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之音。
王顺被气势所慑,腰板一挺:“是!小的这就去!”拔腿招呼亲信就跑。
院中死寂。连王公公都眯起了眼。
江川不看他人,转向面无人色的贺知府:“贺大人!”
贺知府一激灵。
“马上开官仓!开甲字仓!调三千石陈粮!立刻发往城外卫所!告诉千户,分粮!开伙!稳住人心!饷银明日想办法!”目光如刀,“若有延误,致生哗变,贺大人,你我项上人头,即刻不保!”
贺知府如被鞭抽,弹起:“是!是!即刻去办!”连滚爬爬喊人。
江川深吸气,转向王公公,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腰背挺直如松:“公公容禀。非常之时,请恕下官僭越专断之罪。然,当务之急,唯安人心、守城防而已。沉船失银大案,下官奉圣命、王公公钧命,自当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人赃俱获!一毫一厘,定不使贼子逍遥!请公公回行辕稍歇,容下官厘清首尾,必当据实上奏!”
话掷地有声,堂皇正大。混乱立止。
王公公定定看了江川半晌,敷粉的脸上毫无表情。“好胆识,好担当。”
声音慢条斯理,阴冷如故,拂尘杆轻点江川肩头,“江御史,圣上等着你这‘水落石出’!杂家等着看人赃并获!沉船的粮,是军需!丢的银子,是陛下的内库!万岁爷等着银子点将练兵,平靖北疆!误了军国大事......”拂尘穗子如绞索轻晃,“......杂家也保不住谁!漕运衙门、漕丁名册、沉船货物账目、所有涉案卷宗,即刻封锁!杂家带来的人,会盯着!咱家在城北织造局行辕——”
他目光掠过吴有禄,嘴角勾起阴冷笑意,“——候着江御史的好消息!”
拂尘一甩,带人离去,留下一地寒意。
衙门空气凝冻片刻,才缓缓泄掉沉重,换上另一种窒息。
吴有禄爬起来,拍灰,看江川眼神复杂,干巴巴道:“江御史好威风!连司礼监都让你三......分。”把“分”字咬得极重。
江川不理他,对老实书吏周先生道:“带路,卷宗房。”
卷宗房昏暗阴冷,樟木朽气混着纸张霉味。老书办周先生佝偻着背,点着如豆油灯,抖抖索索捧出厚册子。
“沉船三艘,粮册、货单、押运名单,全在此?”江川问。
“是......是......”周先生微颤。
江川翻开册子。蝇头小楷密布。灯光幽暗。他翻到第三页。
周先生浑浊老眼猛地睁大,呼吸急促。江川手指划过书页边缘——本该记录折色银数目的核心页,直接跳到了第五页!中间赫然空着两页!
接口光滑,如从未存在字迹。
手指停在那光滑纸缝上。
“这怎么回事?”声音冷了一分。
周先生“噗通”跪倒,浑身筛糠:“回......回大人话......老奴不知!册子交来......就这般模样......”
死寂。油灯灯花“噼啪”。
“管仓的刘书办呢?”
“昨......昨晚......淹死了......”声音噎住,“下衙喝多......路过通惠桥......掉下去......水冲走......天亮捞起......泡得......”
江川合上册子。穿堂风吹得灯焰乱晃,墙上鬼影幢幢。他大步走出,留下老书办瘫在冰冷地上。
阳光白花花晒着院中青石板。吴有禄竟未走,抱着臂膀在老槐树下斜睨江川,混着油腻与幸灾乐祸:“江御史,查到什么了?这漕上河道,水深千尺!卷宗?卷宗就是个屁!人淹死了,纸泡烂了,多清爽!”
江川脚步未停。
“您要查案,咱理解!可眼巴前火烧眉毛是啥?是外头那群饿狼!”吴有禄声音拔高,指着衙门外骚动,“平抑粮价!安抚饥民!最最紧要!沉船那点破事,能缓就缓......”
言语间,将查案与救民对立。
江川猛地顿足,侧脸。清澈眸子此刻如寒潭深渊,定定看着吴有禄:“吴大人是让本官对数万石沉没军粮、几十万两消失折色银,视而不见?对无辜淹死之人蹊跷,不问不查?”
吴有禄心头一跳,恼羞成怒:“谁说不查?查!可查案要人!要精力!要时间!如今满城眼睛盯粮价!饿疯了的人,管你军粮皇纲!敢抢官仓!到时候......”
“报——!”衙役连滚带爬冲入,脸色煞白:“大人!长盛街又砸了两家米铺!涌了几百饥民!顶不住了!有人喊开官仓放粮!”
吴有禄立马住嘴,脸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贺大人!快请巡防营!戒严!抓几个带头的开刀!”
贺知府满头大汗应和。
江川脸色在日头下苍白。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清亮眼眸染上深深疲惫与无力,如被泥沼淹没。
想起沿街乞儿目光,粥棚后焦渴绝望的脸。他转身走向签押房,对年轻随从低声道:“拿我名帖,找城里富户、粮商。劝捐,平价出粮。就说......救命!”
随从犹豫:“粮价那么高......”
“去试。”两个字,耗尽力气。
时间焦灼流过。傍晚,随从回来,垂头,袖沾灰,声音沮丧:“东家......米店东家说,不敢。粮价......是茶商苏大家定的,谁敢私自卖?”
“汇通王掌柜……库里的粮早被苏记高价定死了……死契……动不了。”
“张记东家支吾……钱庄借贷压身……做不了主。”
“李员外不见客……门房说夫人病重……”
一个个“不敢”、“做不了主”、“病重”,如冰冷回旋镖砸在江川心头。
茶商苏大家......苏念。城南散粥的“活菩萨”。
这个名字如无形巨网,笼罩扬州粮命。散粥维持善名,底下却死死扼住粮食咽喉。
空有“青天”之名,查案决心,在饥饿与庞大商业操纵前,苍白如纸。
吴有禄踱步递来嘲讽眼神。王公公行辕压力如悬顶巨石。卷宗空白页、河里书办尸体......盘错线头交织成网,将他越勒越深。
入夜。疲惫江川回到签押房住所。
窗外,杭城喧嚣沉淀,唯更夫单调梆子声衬得小屋清冷死寂。
桌上,静静躺着一封雅致到刺目的帖子。
素白硬壳,似绢非绢,带着竹叶纹理。封面寥寥水墨勾勒翻腾雪沫的茶盏,旁钤小印:云川。
江川拿起。指尖触及纸面,微凉舒适,松烟墨香混着一丝……清冽茶香?他迟疑,缓缓打开。
端丽清雅小楷,一丝不苟:
“风清月白,恰逢雅集。苏氏云川,顿首恭启:
谨订于庚子年九月初五午时,于寒舍云川茶苑聊备薄茗雅集。
特邀江南道风骨栋梁,漕运御史江公川大人台驾光临。
非敢妄论国事,唯思乡梓苦难,兼为大人接风洗尘。冀集思广益,或能求取民间寸缕之资,些许绵薄之助,聊解燃眉。
寒舍新得建溪珍品“龙团胜雪”,备宋式茶仪,茶百戏雅观,以涤尘虑。
伏乞
拨冗一见,共赏此雅艺清欢。
茶暖情长,扫径以待。
云川茶庄苏念百拜”
底下,一行细若蚊蚋小注:
“灾民嗷嗷,百业凋敝,实为忧患。小女子微力薄材,或可备粗粮少许,为大人分忧一二。三日为限,尚可周转。”
角落,钤一枚小小朱文印:“茶禅一味”。
空气死寂。唯窗外风吹竹梢沙沙。
江川捏着薄薄请柬,如捏烧红烙铁。
风雅谦卑字句,与白日掐断粮命的无形巨掌,对比触目惊心。字字句句提醒:粮与民,系于此女之手。
“三日为限”小注,如冰冷钢针,精确扎入命门。
时间!查案需时,圣旨限期,粮荒......等不及!
扫径以待......
江川目光定在“三日为限”四字上。清俊脸无表情,唯握请柬指节用力至泛白。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隐骚乱喧声混在风里,如针刺耳膜。
他站了良久。
终于,极其缓慢地、近乎带着一丝自我嘲弄,将那份雅致得刺目的请柬,放进了贴身袖囊中。
纸页轻拂布帛,发出细微“沙”响。
清冷月色,渗过窗棂,流淌在青色官袍上,映着沉默身影。挺拔依旧,却如在一池无形烂泥潭中,正一点点,沉下去。
袖中那方薄纸,重若千钧,是藤蔓,亦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