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阮暗恋林清野整整十年,从高中到生命终点。
他打篮球时,她总在第三棵槐树下假装看书。
他保送清华那日,她撕了北大录取通知书。
后来他成了科技新贵,电视采访里说:「我太太是初恋。」
书阮在病床上关了电视,护士问:「不看了吗?」
她笑了笑:「结局我已经知道了。」
葬礼那天林清野婚礼,满城玫瑰。
直到搬家工人从他旧宅找出本泛黄日记。
扉页写着:「致林清野——我全部的光。」
最后一页是化疗时歪斜的字迹:
「要是...能和你吃碗阳春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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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典礼那天的阳光,好得过了头,明晃晃的,像碎金子一样泼下来,烫得人皮肤发紧。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香,腻得几乎有些发齁。广播里,教导主任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嘶哑的声音正拖长了调子,念着冗长的毕业寄语。
林清野就站在主席台下那片最亮的光斑里,等着代表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他个子拔高得厉害,在一群刚脱了校服、换上便装还显得有些不自在的同学中间,像一棵笔挺的白杨。阳光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色衬衫照得近乎透明,勾勒出少年人利落的肩线。他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噙着一点惯常的、疏淡又得体的笑意。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溪水,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让人触不到底。
书阮躲在高大的第三棵槐树后面。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的后背,细微的疼痛反倒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被手指无数次摩挲得有些发亮。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目光穿过槐树浓密的枝叶缝隙,贪婪地、无声地追逐着那个身影。
心脏在肋骨后面跳得又急又重,像擂着一面小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秘的渴望和酸楚。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快门声。书阮慌忙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校服口袋,动作快得几乎带着点狼狈。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的封面,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骤然烧红的脸颊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仿佛刚才那个按下偷拍键的人,根本不是她自己。
她甚至不敢立刻去看手机里那张刚刚定格的照片。拍到了吗?拍得清楚吗?他会不会……会不会正好看向这边?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撞。
“书阮!你躲这儿干嘛呢?”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点调笑,“又在偷看你的‘人间妄想’?”
书阮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鹿,慌乱地把笔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前,转过身。是同班的陈薇,她正笑嘻嘻地凑过来,一脸促狭。
“没…没有。”书阮的声音细若蚊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啧啧,还不承认。”陈薇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肩膀,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望过去,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清野身上,“喏,目标锁定。我说书阮啊,你这都暗恋三年了,眼瞅着毕业散伙饭都吃完了,真不打算去要个签名、合个影,或者干脆表个白啥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书阮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声音闷闷的:“别瞎说……他,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这话像一枚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流露出一种近乎卑微的苦涩。
陈薇夸张地叹了口气,手指用力点了点书阮的额头:“你呀!榆木脑袋!天天躲在树后面当望夫石,他能知道才怪!就你这闷葫芦劲儿,活该单相思到地老天荒!”
书阮没反驳,只是把怀里的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指关节用力得泛白。那深蓝色的硬壳下,藏着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的心事,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关于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也是她一个人的荒芜战场。
陈薇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目光又瞟向主席台方向:“行吧行吧,你就继续当你的小透明吧。不过说真的,林清野这种人,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跟咱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喏,看见没?”她朝那边努努嘴,“刚听老班说,清华的保送名额,定了,就是他。板上钉钉了。”
保送清华。
这四个字像带着冰碴的冷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瞬间冻僵了书阮全身的血液。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浓密的树荫下显得有些发白。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再次死死盯在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上。
阳光似乎更刺眼了,晃得她眼前一阵发花。他挺拔地站在那里,像被聚光灯打亮,周围的一切都自动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清华……那个遥远得如同天边星辰的名字。他和她的距离,原来从来就不止是隔着几排座位、一个篮球场、或者一棵老槐树。那是天堑,是鸿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骨爬上来,让她指尖都在发颤。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用力攥住了左胸心脏位置的第二颗纽扣。
小小的、塑料的、白色的纽扣,被汗水浸润得有些滑腻。
记忆猛地被拽回三年前,高一刚开学不久的那个下午。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奔跑后蒸腾的汗气。篮球场边围满了人,尖叫和加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她抱着刚领的新书,低着头匆匆穿过沸腾的人群边缘,只想快点回到安静的教室。
“小心!”
一声急促的呼喊自身后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书阮茫然回头,只觉眼前一花,一个橘红色的巨大影子裹挟着风声,直直朝她的面门砸来!她吓得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忘了。
电光火石间,一道蓝色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冲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高高跃起,手臂舒展,以一个极其漂亮利落的姿势,在空中稳稳地截住了那颗失控的篮球。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恰好撞到了僵直的书阮。
“砰!”
书阮怀里的书本散落一地。她被撞得向后倒去,肩膀重重磕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一阵闷痛。而那个接球的少年,也因这意外的碰撞,身体失去了平衡,单膝跪倒在地。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旁边的铁丝网支撑身体,却只听“刺啦”一声脆响——他校服衬衫胸口位置的第二颗纽扣,被尖锐的铁丝网挂住,硬生生扯了下来!
那颗小小的白色塑料纽扣,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嗒”的一声,轻轻掉落在书阮脚边的水泥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少年抬起头,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运动后的锐气和刚才碰撞的歉意。那是书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而干净。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带着蓬勃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生命力。
“抱歉!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清朗悦耳。
书阮只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惊人。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慌乱地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本。
“喂!林清野!没事吧?”球场上的同伴跑了过来。
“没事。”被叫做林清野的少年应了一声,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缺失的第二颗纽扣处露出小片锁骨。他无所谓地笑了笑,随手把扯开的领口又拢了拢,动作随意而洒脱。
同伴的注意力很快回到球场上:“球呢?继续啊!”
林清野弯腰捡起滚落一旁的篮球,拍了拍灰,转身朝球场走去,脚步轻快,似乎刚才的小插曲和那颗丢失的纽扣,对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
书阮抱着捡起的书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重新融入喧嚣的球场。周围的世界重新变得嘈杂而模糊。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脚边那颗孤零零的白色纽扣上。它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毫不起眼,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她的视线。
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趁着没人注意,迅速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了那颗还带着一点微温的塑料纽扣。纽扣边缘被铁丝网挂得有些毛糙,硌着她的指腹。她紧紧攥住它,仿佛攥住了一个滚烫的秘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卑微而巨大的珍宝。那一刻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整个球场的喧嚣,在她耳边轰鸣。
那颗小小的、带着毛边的白色纽扣,从此被她珍而重之地用一根细细的红绳串起,贴身藏在衣领下,紧贴着胸口跳动的皮肤。三年来,从未离身。它像一个沉默的图腾,铭刻着那个阳光刺眼、心跳如雷的下午,也无声地丈量着她和他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书阮?书阮!”陈薇的声音把她从恍惚的记忆中拽了回来,带着点不满,“发什么呆啊?毕业证领了没?大合照马上开始了,快点过去!”
书阮猛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捻着胸口的纽扣,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那硬硬的凸起硌得皮肤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嗯…领了。这就过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槐树缝隙外那个被阳光笼罩的身影。他正被几个老师围着说话,侧脸线条在强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利落,嘴角那点笑意依旧疏淡得体,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真正扰动他内心的平静。
书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转身,默默地跟着陈薇走向喧闹的、挤满了毕业生和家长的合影区。脚步有些沉滞,像是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槐花的甜香依旧浓烈地弥漫在空气里,腻得让人心头发闷。那甜,此刻尝来,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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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那封印着朱红大门、带着油墨香的录取通知书,像个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书阮的指尖。她坐在自己狭小房间的书桌前,窗外是七月流火,蝉鸣聒噪得撕心裂肺,搅得人心烦意乱。
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着十二年寒窗苦读的证明,凝聚着父母小心翼翼的期盼,也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心底那个巨大而绝望的空洞。
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书阮面前摊开的,不是北大的专业介绍,而是一本摊开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她的指尖正停留在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那是高二上学期,林清野代表学校参加全国高中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斩获金牌的消息传回学校那天。
“……他回来了!载誉归来。校门口拉了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林清野同学勇夺全国奥数金牌’!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从校车上走下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只是去参加了一场普通的月考。教导主任和一群老师簇拥着他,笑容满面。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就在那些或崇拜、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里平静地走过,像自带聚光灯。我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他经过我身边时,校服外套的衣角好像擦过了我的手臂,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那一瞬间的触感,却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好像看了我一眼?也许没有。大概只是我站的位置挡住了路?他很快移开了视线,没有任何停留。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声音震耳欲聋,我却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他的侧脸真好看啊,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尊冷硬的玉石雕像。他是天上的月亮,而我只是水洼里仰望月亮的影子。影子,永远无法企及月亮的光……”
指尖下的字迹,因为书写时情绪的波动而有些微微的变形。书阮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心脏撞击胸腔的力度,感受到那片刻被衣角拂过时近乎眩晕的悸动,以及紧随其后的、冰冷的、被无视的钝痛。
“影子……”她无声地呢喃,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目光移向笔记本旁边,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清华大学的官方网页。简洁庄重的页面,导航栏里,“新生入学”、“院系设置”的字样清晰可见。那个她无数次在深夜偷偷点开的页面,承载着她所有不敢言说的向往和绝望。她甚至能清晰地背出清华园里几处标志性建筑的图片说明。而北大……她努力回想,只记得未名湖和博雅塔模糊的轮廓。那扇朱红大门,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而冰冷的符号。
桌上还放着一张小小的剪报,是本地晚报教育版的一角。标题醒目:《我市天才少年林清野提前锁定清华!》。旁边配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专注而沉静。
书阮的目光在剪报、电脑屏幕和北大的录取通知书之间来回逡巡。房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蝉鸣声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鼓膜。
“阮阮?通知书拿到了吗?快给妈看看!”母亲带着喜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阮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猛地抓住通知书的两端——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闷热的房间里骤然响起,盖过了窗外喧嚣的蝉鸣。
那张印着朱红大门的纸,被一撕为二。
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决绝得仿佛要斩断什么。撕裂的纸张边缘,北大庄严的校徽图案被粗暴地一分为二。
“砰!”房门被推开,母亲脸上还带着笑,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阮阮,快,刚冰好的西……”
话没说完,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视线落在书阮手中那两份残破的通知书上,又猛地扫向女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你……你干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震怒,手中的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鲜红的瓜瓤碎裂开来,汁水四溅,像一滩刺目的血。
书阮缓缓抬起头,看着母亲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她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碎裂的纸片从她指间飘落,像两片残破的蝶翼,无声地坠向溅满西瓜汁的地面。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我不去北大了。”
“那你去哪?!你撕了它干什么?!”母亲冲过来,声音尖利,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书阮脸上,“你疯了吗书阮?!那是北大!多少人做梦都……”
“我去北京。”书阮打断她,目光越过母亲惊惶愤怒的肩膀,投向窗外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天际线,眼神空洞而执拗,“随便什么学校……只要能去北京。”
只要能离那座园子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呼吸里,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扶着门框,看着一地狼藉和女儿脸上那令人心悸的平静,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永不停歇的、令人窒息的蝉鸣。
深蓝色的笔记本静静躺在书桌上,翻开的页面里,“影子”两个字,被一滴晕开的汗水模糊了边缘,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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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风像裹着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书阮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颜色黯淡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冻得发白的脸。她站在清华校门外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跺着脚,试图驱散一点刺骨的寒意。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马路,投向对面那扇庄严的校门。进出的学生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天之骄子特有的自信和朝气。在那些身影中,她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林清野正和一个穿着时尚、气质出众的女生并肩走出来。女生挽着他的手臂,仰着脸在说什么,笑容明媚,即使在灰蒙蒙的冬日里也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林清野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带着书阮从未见过的、真切而温柔的笑意。他甚至抬手,很自然地帮女生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好。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书阮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冰冷的石头狠狠砸中,一直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寒气似乎瞬间穿透了厚重的羽绒服,直直钻进骨头缝里。她下意识地又往公交站牌的阴影里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一辆公交车带着巨大的噪音和尾气停靠在站台,车门“哗啦”打开。书阮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挤了上去,投币,然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冰冷的塑料座椅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清华那扇庄严的校门,以及门口那两个依偎的身影,在视野里渐渐缩小、模糊。
她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试图把刚才那刺心的一幕驱逐出脑海。但林清野那温柔的笑容,女生明媚的脸庞,像生了根一样牢牢钉在那里。
“影子……”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舌尖尝到的只有冰冷的苦涩。原来连影子,也终有被彻底覆盖、消失不见的一天。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街景,高楼大厦沉默矗立,行人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匆匆赶路。一切都显得那么疏离而冰冷。公交车走走停停,报站声机械地重复着。书阮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车内广播报出一个陌生的站名。
她茫然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坐过了站。周围的环境变得有些陌生,不时回她那个狭小出租屋的方向。她叹了口气,拖着有些麻木的腿,在下一站下了车。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扑过来。书阮裹紧衣服,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只剩下呼啸的冷风灌进来。
街角有一家小小的面馆,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隐约透出里面温暖昏黄的光。一股食物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暖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书阮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面馆门外,隔着模糊的玻璃,看着里面模糊晃动的人影。里面似乎很热闹,人声、碗碟碰撞声隐约可闻。那暖黄的灯光,那食物的香气,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此刻浑身冰冷的她。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带着油污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面汤、葱花、油脂和人体暖意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严寒。面馆不大,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方桌,几乎坐满了人。穿着工装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附近居民模样的人,各自埋头吃着面,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热气腾腾。
书阮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桌旁坐下,位置有些局促,旁边就是人来人往的过道。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脸上带着疲惫的中年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语气没什么起伏:“吃点什么?”
书阮的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简陋菜单,最终落在最便宜的那一行:“一碗阳春面。”
“好嘞,阳春面一碗!”服务员扯着嗓子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书阮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干涸的油渍。周围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声包裹着她,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暂时的安宁。她看着邻桌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两人合点了一碗面,中间放着一小碟咸菜。老爷爷把面碗往老奶奶那边推了推,低声说着什么,老奶奶笑着摇摇头,又把碗推回去。两人就这样你推我让,最后各自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分吃着同一碗面。那画面平凡而温暖。
书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
“阳春面来喽!”服务员端着个粗瓷大碗,“咚”地一声放在她面前。
清亮的汤底,上面漂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色的香油。细细的面条整齐地卧在碗底,散发着最朴实的麦香和热气。
很普通的一碗面。书阮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煮得恰到好处,爽滑筋道。清淡的汤带着一丝猪油的醇香和葱花的清新,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瞬间暖了冰冷的胃,似乎也驱散了一点心头的寒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专注。热汤氤氲的雾气熏着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邻桌老夫妻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这家的面汤头清亮,吃着舒坦。”老爷爷说。
“是啊,比上次那家好多了。那家齁咸。”老奶奶应和着,“还是这老味道吃着安心。”
“嗯,安心。”老爷爷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小撮咸菜放到老奶奶碗里,“慢点吃,烫。”
书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碗里清清白白的汤面,几片葱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漾。
“安心……”她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个词。
一碗阳春面很快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暖了,身体也暖和起来,但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似乎并没有被填满,只是被这短暂的暖意覆盖了一层。她付了钱,推开面馆的门,重新投入刺骨的寒风中。
那点暖意瞬间被风吹散。她裹紧羽绒服,朝着自己租住的、远离清华园方向的那个破旧小区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坚硬的水泥地上。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寂寥的人行道上,孤独地向前延伸,最终融入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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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握不住的沙,在指缝间无声流泻。书阮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唯一的旧沙发上,窗外是城市傍晚喧嚣的车流声。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屏幕里,正是本地财经频道的一个高端访谈节目。演播室布置得现代而简洁,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主持人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那么,林总,我们都知道清源科技在您的带领下,这几年发展迅猛,已经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的独角兽企业。作为如此成功的创业者,您认为除了过硬的技术和前瞻性的战略眼光,还有什么对您个人而言,是至关重要的支撑力量呢?”
镜头切换,对准了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林清野。
时光似乎格外优待他。昔日少年的青涩锐利已沉淀为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松弛感。他的五官轮廓比少年时更加深刻,下颌线清晰流畅,鼻梁高挺,眼神深邃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从容不迫,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无可挑剔的笑意。
书阮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房间里没有开灯,电视机的蓝光是她唯一的光源,将她单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她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支撑力量?”林清野的声音透过电视音响传来,低沉、醇厚,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磁性。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放空了一瞬,望向镜头外某个虚无的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想,是家吧。”他开口,语速平缓,带着一种笃定,“尤其是我太太。”提到这个词时,他唇角的笑意明显加深了些许,那不再是面对镜头时的礼貌性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暖意。
“哦?”主持人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兴趣,“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听说您和太太是青梅竹马?”
林清野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带着点追忆的意味:“不算青梅竹马。但确实是初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温和而珍重,“大学认识的。她……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我很长一段埋头技术、几乎与世隔绝的时光。很纯粹,也很坚定。一路走来,风风雨雨,能始终坚定地站在我身边,给我最纯粹的信任和港湾的,是她。”
他的话语很简洁,没有过多的修饰和渲染,但那份毫不掩饰的珍视和爱意,却透过屏幕清晰地传递出来。
“哇,真让人羡慕。”主持人适时地感叹,“初恋走到最后,修成正果,这简直是童话般的爱情故事了。听说您二位近期有新的家庭计划?”
林清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即将为人父的、内敛的喜悦和骄傲。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简约的铂金婚戒在演播室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而刺目的光芒。
“希望一切顺利。”他温和地说,算是默认。那光芒像针一样,瞬间刺穿了书阮的视网膜,狠狠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书阮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将遥控器塑料的外壳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胃里毫无预兆地翻滚起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猛地袭来,让她瞬间佝偻了身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按住上腹,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试图将那剧烈的痛楚压下去。
屏幕里,主持人还在笑着说着什么,林清野也微微颔首回应。那温馨的画面,那关于“初恋”、“阳光”、“港湾”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书阮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破碎的、自欺欺人的幻想抽打得支离破碎。
十年。
整整十年。
她像个最虔诚也最愚蠢的信徒,供奉着一尊从未垂怜过她的神像。她追逐着他的背影,燃烧着自己全部的光热,最终只把自己烧成了一地冰冷的灰烬。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呵……”一声短促的、破碎的轻笑从书阮紧咬的唇齿间溢出,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绝望的凉意。
胃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凶狠地翻搅、撕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她紧紧攥着遥控器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朝着电视机下方那个红色的电源按钮,重重地按了下去。
啪。
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演播室里的灯光、林清野温和的笑容、他无名指上那道刺目的光芒……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殆尽。狭小的出租屋彻底陷入了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
“书小姐?你怎么把灯关了?不看了吗?”负责她日常护理的小护士刚巧推门进来送药,被屋里的黑暗吓了一跳,顺手按亮了墙上的顶灯开关。
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倾泻而下,将书阮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按着胃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极其缓慢地抬起,看向门口一脸关切的小护士。
那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烬。
嘴角却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扯动,最终凝固成一个极其怪异、极其单薄的笑容。
“不看了。”书阮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结局……知道了。”
小护士被她脸上那绝望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惊住了,一时竟忘了说话,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药盘。屋子里只剩下书阮压抑的、因为疼痛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依旧喧嚣。属于林清野的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转。而她书阮的故事,在他说出“初恋”二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落下了帷幕。只剩下这无边的黑暗和身体里蔓延的、深入骨髓的剧痛,提醒着她这十年一梦的荒诞与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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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霸道地钻进鼻腔的每一个角落,渗入肺腑。惨白的灯光打在同样惨白的墙壁和地砖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这里是医院住院部顶层的单人病房,一个被抽干了所有色彩和温度的空间。
书阮躺在病床上,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她瘦得脱了形,曾经柔软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纸般的灰黄色,薄得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紫色的细小血管。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只有鼻翼随着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微微翕动。
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上戴着一顶柔软的浅灰色绒线帽,遮住了光秃秃的头皮,却更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袖管里伸出的手臂,枯瘦得如同冬日里干枯的树枝,皮肤松弛,布满了扎针留下的青紫瘀痕。
氧气面罩松松地覆在她口鼻处,随着她每一次费力的呼吸,面罩内侧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又迅速消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单调的“嘀…嘀…”声,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皮依旧被摩挲得发亮,旁边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书阮吃力地睁开眼。她的眼珠浑浊,蒙着一层灰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目光在病房里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床头柜的笔记本和笔上。
一股强烈的、近乎执念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臂。仅仅是抬起几厘米的高度,就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她喘息着,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无比艰难地伸向那支黑色的笔。
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笔抓握在手里,那支轻飘飘的笔,此刻在她手中却重如千钧。
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被子上。她喘息了好一会儿,积攒着所剩无几的力气,然后再次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试图将手臂挪动到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方。
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唯有这一页,还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动着,留下几个不成形的墨点。
书阮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她浑浊的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最后的光芒。她死死盯着那空白的纸页,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终于,笔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落下。
她写得极其艰难。手腕几乎没有力气,只能依靠手指极其微小的动作,一点点地拖动笔尖。笔画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又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缓慢,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能量。
歪斜的、颤抖的黑色字迹,艰难地在惨白的纸页上爬行:
「要是...能和你吃碗阳春面就好了。」
写到最后一个“了”字时,她的手腕终于彻底脱力,笔尖猛地一滑,在纸页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无力的斜线。黑色的签字笔从她枯瘦无力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
书阮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压抑的呻吟。氧气面罩上的水雾凝结得很快,消散得却很慢。
浑浊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屏幕已经碎裂的旧手机。那是她唯一还能与外界产生微弱联系的工具,尽管她早已虚弱到无法拿起它。
屏幕上,一条自动推送的本地新闻标题,在锁屏界面无声地亮着,像一道残酷的判决:
「科技新贵林清野今日大婚,满城玫瑰见证世纪爱情!」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抓拍照:穿着纯白奢华婚纱的新娘笑容灿烂如花,依偎在高大挺拔的新郎身边。新郎林清野微微侧头看着新娘,侧脸线条在闪光灯下英俊得无可挑剔,嘴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
那笑容,书阮从未见过,却在此刻,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反复地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声音,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死寂病房里,固执地、冰冷地回响着。
书阮的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那刺目的标题和那张模糊却幸福的照片上。浑浊的眼底,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着,挣扎着,最终,在那“嘀…嘀…”的催命符声中,一点一点,彻底地熄灭了。
她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合上。最后一丝气息,带着无尽的遗憾和那碗永远无法实现的阳春面的幻影,彻底消散在冰冷刺鼻的空气里。
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带着长长拖痕的字迹,成了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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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不大,却连绵不绝,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湿冷。墓园里一片肃杀,高大的松柏沉默地矗立着,墨绿的枝叶被雨水洗刷得发亮,更添了几分冷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腐败的潮湿气息。
书阮的墓碑是新立的,小小的,很不起眼,淹没在成排成列的石碑之中。黑色的花岗岩墓碑上,只简单地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冰冷而简洁。墓碑前,放着一小束素白的雏菊,在凄风冷雨中微微颤抖着,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蔫萎。
来送行的人寥寥无几。书阮的父母相互搀扶着站在最前面,不过短短数月,两人仿佛老了二十岁。母亲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捂着脸的指缝间溢出,被淅沥的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父亲紧紧搂着妻子,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痛苦和木然,浑浊的老泪混着雨水无声滑落。旁边站着几个沉默的亲戚,脸上是公式化的哀戚。陈薇也来了,撑着伞站在人群边缘,眼睛红肿,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泄出。
没有哀乐,没有长篇的悼词。只有牧师低沉的、毫无波澜的诵读声,在冷雨里飘散,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尘归尘,土归土……愿安息……”
雨丝斜斜地打在书阮父母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黑色外套上,留下深色的水渍。陈薇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书阮还很年轻,梳着简单的马尾,对着镜头安静地微笑着,眼神清澈。这笑容刺痛了陈薇,她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与墓园肃穆气氛格格不入的欢快音乐声,伴随着鼎沸的人声,随着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那声音很模糊,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细小的针,扎破了这片死寂的悲伤。
陈薇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墓园建在城市边缘地势较高处,透过迷蒙的雨幕,依稀能看到城市中心的方向,一大片区域似乎被无数鲜艳的色彩装点着——那是玫瑰,数不清的玫瑰,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像一片巨大的、流动的花海,即使在灰暗的雨天也显得无比张扬和喜庆。
那里是本市最顶级的临江酒店——云顶花园。今天,是科技新贵林清野和初恋女友苏晚晴的盛大婚礼。据说,他包下了整座酒店和临近的江滨公园,用从荷兰空运而来的百万朵玫瑰,将那里打造成了一座梦幻之城。直升机航拍的盛大场面,早已刷爆了本地所有的社交平台。
“满城玫瑰……”陈薇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言喻的悲愤。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眼前这方小小的、冰冷的墓碑,还有墓碑前那束在风雨中飘摇的、寒酸的白雏菊。
巨大的讽刺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一边是极致的繁华与喧嚣,玫瑰铺就的红毯,无数闪光灯追逐的世纪婚礼;另一边,是这凄风冷雨中的一方小小坟茔,无人问津,只有至亲绝望的眼泪和无声的湮灭。
“书阮……”陈薇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化为一声破碎的低泣。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冰冷液体,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城市中心那片模糊却刺目的玫瑰色方向,仿佛要将那荒诞的不公刻进眼底。
雨,下得更密了。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墓碑前那束白雏菊,几片脆弱的花瓣终于承受不住,悄然飘落,被浑浊的泥水迅速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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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云栖苑顶层复式公寓光洁如镜的橡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崭新家具的味道。这里是林清野和苏晚晴的新居,视野极佳,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的冷色调,处处彰显着低调的奢华。
搬家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动作麻利而小心地搬运着最后几个打包好的纸箱。林清野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姿态放松地靠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目光随意地扫过忙碌的工人和堆放在角落的几个陈旧箱子。
那些是刚从老宅搬过来的,属于他少年时代的一些“古董”。他母亲念叨着要留个念想,他便让人一并带了过来,准备堆进储物间。
“林先生,这几个旧箱子放储物间?”一个领头的工人擦着汗,指着角落那几个明显与这崭新豪宅格格不入的纸箱问道。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沾着灰尘。
“嗯,放进去吧。”林清野随口应道,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并未在那几个箱子上过多停留。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茶几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上。
工人们合力抬起箱子,朝储物间走去。其中一个箱子大概封得不牢,在搬动过程中,箱底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哗啦——!”
几本旧书和一些零散的杂物从缝隙里滑落出来,掉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哎哟,小心点!”领头的工人连忙放下箱子,蹲下身去捡拾散落的东西。
林清野闻声抬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喜欢杂乱。
工人手忙脚乱地把掉出来的旧课本、几本泛黄的《科幻世界》杂志捡起来,正准备塞回箱子,动作却顿住了。他拿起一本压在几本杂志下面的、封面有些特别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皮颜色已经有些黯淡,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无数次摩挲过。最奇怪的是,封面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只有一片纯粹的、被岁月侵蚀的深蓝。
“林先生,这个……”工人拿着笔记本,有些无措地看向林清野,“好像也是从箱子里掉出来的。”
林清野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很陌生。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本笔记本。也许是母亲随手塞进去的旧物?他放下咖啡杯,起身走过去。
“给我吧。”他伸出手,语气平淡。
工人连忙将笔记本递给他。
林清野接过来。入手是硬壳的质感,带着一种陈旧的、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他随意地翻开封皮。
扉页上,一行娟秀而工整的钢笔字迹,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致林清野——我全部的光。」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2007.9」。
林清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2007年9月11日……那是他高一刚开学的时候。这字迹……很陌生,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执拗感。
“我全部的光?”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微蹙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头,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澜。他完全不记得有谁曾送过他这样一本笔记本,更不记得有谁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
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探究,他下意识地翻开了下一页。
里面的内容让他彻底怔住了。
那不是日记,也不是笔记。更像是……一种极其私密的、饱含情感的记录。字迹依旧是娟秀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但字里行间弥漫的情绪,却浓烈得几乎要透过纸页溢出来。
「2007.10.15 晴」
「今天体育课,他又在打篮球。穿着那件蓝色的7号球衣。阳光落在他身上,跳跃着,他每一次跳跃投篮,汗水顺着脖颈滑下来……心快要跳出来了。躲在第三棵槐树后面,假装在看英语单词书。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和队友击掌,笑容……真好看。像夏天的风。」
「2008.3.7 阴」
「他好像感冒了。课间趴在桌子上,眉头微微皱着。好想……递一盒药给他。或者,只是一杯热水?可我不敢。连靠近他座位旁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看着。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2008.6.10 暴雨」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他又是年级第一。数学满分。好厉害……我拼尽全力,也只挤进了前五十。北大的目标,好像越来越远了。但他说过想考清华。清华……好远。可是,如果我也能去北京……」
林清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页页泛黄的纸页。那些文字记录着他高中生活的点滴细节,有些他甚至早已遗忘:某次他在辩论赛上的发言,某次他代表学校领奖,某次他打球崴了脚……琐碎得惊人,视角却极其独特,像一个躲在暗处的镜头,无比精准地捕捉着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瞬间。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小心翼翼的关切、和深埋心底的、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慕。
这感觉……太诡异了。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默默跟随了他整整三年,将他的一切都刻录下来。一种被窥视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好奇,攫住了他。他加快了翻页的速度。
时间轴在纸页上跳跃。高中毕业……他保送清华的喜讯传开……
「2009.7.2 晴」
「他保送清华了。意料之中。真好。第三棵槐树下的影子,也该散了。撕掉了那张纸……没什么可惜的。只要能去北京,离那座园子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好。做影子,也要选一个离光最近的位置。」
撕掉了什么纸?林清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他隐约记得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槐花很香……但树下的人影?他毫无印象。
继续翻。大学时光……记录变得零散,视角似乎更远了,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疏离和越来越深的落寞。
「2011.11.5 阴」
「在清华西门看到他。和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一起。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容像阳光一样耀眼。他低头看她,眼神好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原来他也会那样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原来影子,是真的会被阳光覆盖的。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2012.5.20 晴」
「新闻里看到他创业拿到天使轮融资的消息。清源科技……名字真好听。他站在台上发言,穿着西装,沉稳自信,光芒万丈。真好。他离他的梦想越来越近了。而我……好像迷路了。胃疼得越来越频繁……」
记录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空白,字迹有时会变得潦草虚弱。
「2015.3.17 雨」
「确诊了。晚期。医生说,情况不太好。爸妈哭了很久。奇怪,我好像没那么害怕。只是……只是有点遗憾。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依旧不认识我。书阮……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大概还不如他公司楼下早餐店卖豆浆的阿姨来得熟悉吧?」
「2015.6.14 阴」
「电视里……他接受采访。他说……‘我太太是初恋’。他说她像阳光……是他的港湾……呵……结局……知道了。」
林清野翻动纸页的手指猛地僵住!
“我太太是初恋”……这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去年六月,清源科技B轮融资成功后,他接受财经频道专访时说过的话!这个笔记本的主人……当时在电视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六月十四……这个日期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他记得那天,是他和晚晴最终确定婚期、开始筹备婚礼的日子!这个躲在暗处、用文字记录了他整整十年的陌生人……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一天,在电视前……知道了“结局”?
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甚至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手指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飞快地翻向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前面的字迹虽然娟秀,但都清晰有力。而这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歪歪扭扭、极其虚弱的字迹。笔画颤抖着,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遗言。墨水似乎洇开过,又被什么东西擦拭过,显得模糊而狼狈。字迹的大小不一,倾斜得厉害,几乎难以辨认:
「要是...能和你吃碗阳春面就好了。」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这一句没头没尾、带着长长省略号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愿。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捅进了林清野的心脏最深处!
“嗡——”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尖锐的耳鸣!
阳春面?!
这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廉价的字眼,像一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开关,猛地被触动!一股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带着冬日凛冽寒气和食物暖香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冲破了时间厚重的尘埃,汹涌地撞进脑海!
那个寒冷的冬日傍晚……陌生的街角……一家玻璃窗上蒙着厚厚水汽的小面馆……暖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他好像和一个朋友路过?还是独自一人?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只记得,似乎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无意中瞥向面馆里面。油腻的方桌,拥挤的食客……角落里,好像坐着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瘦小的身影?低着头,很安静地吃着面。她的桌上,似乎就只放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
那个身影……和眼前这笔记本里描绘的、躲在槐树后的、像个影子一样的“书阮”……重合了吗?
林清野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瞬间变得青白!那深蓝色的硬壳,冰冷而粗糙的质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剧痛!
他高大的身躯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慷慨地洒满他全身,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深蓝色的笔记本静静躺在他剧烈颤抖的手中。
扉页上,「致林清野——我全部的光。」那行娟秀的字迹,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得刺眼。
最后一页,那歪斜的、奄奄一息的字迹:「要是...能和你吃碗阳春面就好了。」像一个最绝望也最卑微的休止符,重重地砸在他的灵魂上,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十年。
整整十年。
有一个女孩,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用尽了她短暂一生全部的光热,无声地燃烧,只为追逐他这道她眼中的“光”。她记录下他无数个瞬间,分享着他的喜悦,分担着他的疲惫(尽管他从未知晓),承受着无望的爱恋带来的所有煎熬和病痛的折磨。她撕掉了通往另一种可能人生的门票,只为了离他更近一点,哪怕只是做一个不被看见的影子。
而他,林清野,这个被她奉为“全部的光”的人,却从头到尾,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直到她像一粒微尘般湮灭,带着那句卑微到极点的、关于一碗阳春面的遗憾,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甚至还记得,就在书阮葬礼那天的凄风冷雨里,他正站在铺满玫瑰的婚礼殿堂,在无数闪光灯和祝福声中,牵起苏晚晴的手,交换戒指,许下永恒的誓言。那一刻的繁华喧嚣,与墓园那方小小墓碑前的死寂悲凉,形成了这世间最荒诞、最残忍的讽刺。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绞痛!这痛楚来得如此凶猛而陌生,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林清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用那只空着的手死死按住了上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暴突。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
“林先生?您怎么了?”还在整理东西的搬家工人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
林清野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指节青白得吓人。那本子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落地窗外。
窗外,城市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璀璨生辉,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片繁荣盛景。
然而,林清野的视野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如墨,冰冷刺骨,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吞噬了窗外的繁华,也吞噬了他自己。
十年光阴,一个女孩的一生,一句卑微的遗言,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海啸,终于将他构筑了三十年的、坚固而完美的世界,彻底冲垮、淹没。
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死死按着剧痛的胃,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手里紧攥着的,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那是他从未认识、却已永远失去的,一个灵魂燃烧殆尽后,留下的、滚烫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