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江起淮把我堵在图书馆顶楼:“阮喻,我暗恋你三年了。”
他身后的玻璃窗外,是整个校园的樱花雨。
十年后我们的龙凤胎出生时,他吻着我手背哽咽:“现在换我追你一辈子。”
可他知道吗——
当年在顶楼,我攥着口袋里的心脏药没说完的后半句是:“我初中就确诊活不过三十五岁。”
今天葬礼上,五岁的女儿拽着他袖口问:“妈妈变成星星还会疼吗?”
樱花飘落在我墓碑前,他指尖抚过冰凉的“1987-2024”轻声说:“这次换我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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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午后的阳光,滚烫又明亮,被图书馆顶楼那排老旧的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晃眼的光带,斜斜地打在积着薄灰的木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和干燥木头混合的气息,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遥远的蝉鸣,以及我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下,沉重又急促地擂鼓般的跳动。
我背靠着冰凉的书架,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脊上凸起的烫金字体,那点细微的触感几乎要被掌心的汗彻底淹没。面前站着的少年,江起淮,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峦,带着他特有的、清冽又有些压迫感的气息,将我牢牢地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浮尘飞舞的光影里。
他很高,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微微发白的棉质T恤。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眸,此刻却像投入石子的深潭,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情绪。午后的强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绷得有些紧。
“阮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字一句,砸在过分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得让我心口发麻,“我暗恋你三年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窗外,一阵风恰好卷过,吹动图书馆外栽种的那几株高大的樱花树。粉白的花瓣被风裹挟着,纷纷扬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盛大而温柔的雨,无声地飘落。几片花瓣甚至调皮地撞在顶楼的玻璃窗上,留下极轻的“啪嗒”声,旋即又打着旋儿坠落。
世界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带着樱花香气的滤镜。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心房,汹涌地席卷过四肢百骸。脸颊像被点燃,灼热感一直蔓延到耳根。三年……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唱这场漫长的独角戏。那无数个偷偷追随他背影的课间,那些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写下的名字笔画,那些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目光或一句平淡的话而雀跃或失落的瞬间……所有的酸涩与隐秘的甜,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回响。
狂喜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就在那汹涌的喜悦即将淹没理智的堤岸时,一股更尖锐、更冰冷的寒意猛地从脊椎深处窜起,瞬间冻结了血液。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活不过三十五岁。
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塑料药瓶轮廓,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清晰地硌着我的指尖。那冰冷的触感,像一条淬毒的蛇,缠绕上我瞬间冰凉的心脏,将刚刚燃起的火焰毫不留情地绞灭。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狂喜和绝望两种极致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撕扯、碰撞,撞得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一定褪尽了血色,变得苍白难看。
江起淮眼中那灼人的光亮似乎因为我这突兀的后退和瞬间惨白的脸色而晃动了一下。他微微蹙起眉,往前倾了倾身,清冽的气息更近地笼罩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担忧:“阮喻?”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脸上,像在解读一张复杂的试卷。
不,不能让他知道。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瞬间压倒了所有。那冰冷的诊断书,医生沉重的叹息,母亲强忍的泪水……像沉重的巨石,轰然砸下。我怎么能,怎么敢,把这份沉重连同那短暂的光明,一起压在这个刚刚对我袒露心扉的少年肩上?他的人生才刚刚铺开,广阔而明亮,不该被我这片注定提前降临的阴影笼罩。
“我……”我再次艰难地尝试发声,声音细弱得像蚊蚋,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视野瞬间被一片温热的水雾模糊。樱花雨还在窗外无声地飘落,美得像一个易碎的梦。我用力地、死死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喉咙里翻涌的真相和绝望的哽咽一起狠狠压了回去。
最后,在那片朦胧的泪光中,在他专注而带着疑惑的注视下,我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像沉寂的星子被瞬间点燃,璀璨得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那光芒纯粹而炽热,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喜悦和憧憬,足以照亮整个灰暗的世界。
可我的心底,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死寂。
口袋里的药瓶,硌得指尖生疼。
***
十年光阴,如同校园里那条栽满银杏树的长廊,金黄的叶片落了又生,最终沉淀下厚重而踏实的暖意。曾经少年少女青涩的轮廓,已被岁月细细雕琢,添上了成熟笃定的线条。
医院的产房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微涩气味,却奇异地被一种新生的、蓬勃的生命力冲淡。江起淮身上那件挺括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沾着外面带来的寒气,肩膀和发梢甚至落着几片未来得及融化的细小雪花。他几乎是撞开产房的门冲进来的,带起一阵冷风,可那双眼睛,却比产房里最亮的无影灯还要灼热明亮。
他几步就跨到了我的床边,带着室外的寒意和一路狂奔的急促气息。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角。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牢牢锁住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连接在我身上的各种仪器管线,俯下身,温热的唇带着微微的颤抖,无比珍重地印在我汗湿的手背上。
那触感滚烫,带着他全部的重量和情感。
“老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砺过,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浓重的哽咽,“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护士抱着两个小小的、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脸上洋溢着职业性的喜悦,轻快地走到床边:“恭喜江先生江太太,是对龙凤胎哦!哥哥五斤六两,妹妹五斤二两,都很健康!”
江起淮这才像是猛地被拉回了神,视线从我脸上艰难地移开,投向那两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生命。他的眼神里瞬间涌上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奇和温柔,那是一种初为人父、面对自己血脉延续时最本能的震撼与爱意。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离他更近的那个襁褓里婴儿的小脸蛋,又越过去看另一个。
“念瑜……怀瑜……”他低声念着早已取好的名字,声音里那份哽咽更深了,混合着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我们有孩子了……喻喻,你看,哥哥念瑜,妹妹怀瑜……”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眼眶通红,里面水光闪动,唇角却扬着最灿烂、最满足的笑容,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幸福,“现在,换我追你一辈子,好不好?”
他的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毫无阴霾,纯粹得如同窗外新落的初雪,映衬着身后玻璃窗上凝结的晶莹冰花。
我躺在柔软的枕头上,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还未散去,但心口却被巨大的暖意和……一丝尖锐的、无法言说的痛楚填满。看着他沉浸在巨大幸福中、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触碰孩子脸颊时那无比珍重的姿态,那句“一辈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我努力牵动嘴角,想给他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回应他这份沉甸甸的承诺。可那笑容扯到一半,就僵硬地凝固在脸上,显得无比虚弱。视线瞬间被涌上来的热意模糊,不是因为生产的痛苦,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悲伤。我慌忙别开脸,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深沉,玻璃窗上凝结的冰花在灯下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一片小小的、洁白的雪花,正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湿痕,很快就被新的冰花覆盖。
像一句注定无法兑现的誓言,无声地消逝在寒冷的夜里。
我放在被子下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病号服,是十年如一日规律服药的痕迹,是那颗在欢欣鼓舞的新生时刻,依旧在胸腔里发出沉重而疲惫叹息的心脏。
***
“妈妈!爸爸!快看我堆的城堡!”女儿怀瑜奶声奶气的呼唤带着穿透花园的活力,像只撒欢的小雀儿,打破了午□□院的宁静。
阳光正好,透过爬满花架的紫藤萝,筛下大片大片跳跃的光斑,落在绿茵茵的草坪上。怀瑜穿着嫩黄色的小背带裤,小脸蛋上蹭着几道泥印,正兴奋地指着她用湿沙和五彩小石子精心构筑的“宫殿”。旁边的念瑜安静许多,小手稳稳地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沙桶“塔楼”,小脸上一派认真专注的神情,像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工程。
江起淮正拿着水管,仔细地浇灌着庭院角落那一小片开得正盛的樱花树。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细密的水珠喷洒在粉白的花瓣上,晶莹剔透。他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近乎宠溺的笑容,眼角细细的笑纹都舒展开来。
“哇!我们怀瑜真厉害!这城堡比爸爸小时候堆的漂亮多了!”他放下水管,大步走过去,毫不介意地蹲在湿漉漉的沙地旁,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宽厚而温暖的轮廓。
念瑜也抬起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爸爸,我的塔楼,也很高。”
“对!我们念瑜的塔楼最高最稳!”江起淮立刻笑着转向儿子,伸出另一只手,同样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眼神里的爱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像个小工程师!”
两个孩子立刻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打着旋儿。
我坐在不远处的藤编秋千椅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薄毯。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拂过脸颊,本该是无比惬意的时刻。可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像一台年久失修、负载过重的机器,传来一阵阵沉闷而顽固的钝痛,伴随着隐约的憋闷感,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我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看着阳光下那父子三人亲密无间的身影,看着江起淮眼中纯粹满足的光芒,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心口的疼痛,与眼前这浓得化不开的幸福画卷,形成了最残忍的割裂。
“妈妈!你也来看!”怀瑜蹦跳着朝我跑来,小手沾着湿沙,带着阳光的温度,就要来拉我的手。
“怀瑜,”江起淮眼疾手快地轻轻拦了一下,动作自然无比,带着一贯的体贴,“妈妈有点累,让她歇会儿,爸爸陪你去看城堡里面要不要再修个滑梯,好不好?”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温柔,带着询问。
我立刻笑着点点头,声音努力保持轻快:“嗯,妈妈坐一会儿就好,怀瑜先和爸爸玩。”
怀瑜立刻被新的“滑梯”提议吸引了注意力,欢呼着又跑回沙堆旁。江起淮跟在她身后,高大挺拔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安稳可靠。
我靠在秋千椅上,借着毯子的遮掩,悄悄伸手按住了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得紊乱而沉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细微却尖锐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暖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江起淮陪着孩子们蹲在沙堆旁,正认真地帮怀瑜规划“滑梯”的走向。他偶尔会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带着温柔的笑意掠过我这边。每当这时,我都立刻松开按着胸口的手,努力扬起唇角,回给他一个同样温柔的笑容。
阳光透过紫藤萝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笑着,眉眼舒展,那份发自内心的安宁和满足,像一层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孩子们的笑闹声,他低沉的、带着笑意的指导声,花园里草木的清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层温暖的表象之下,那颗日益疲惫的心脏,正在清晰地倒数着时间。每一次看似平静的呼吸,每一次强撑的笑容,都是在与体内那个冰冷的倒计时赛跑,每一步都踩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缘。那悬崖之下,是吞噬一切幸福的深渊,而我,正拖着他们一起,无可挽回地滑向边缘。
***
医院的空气,是终年不散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深入骨髓。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连影子都显得格外单薄而清晰。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各种监测仪器发出单调、规律却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像是生命流逝的冰冷读秒。我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整个人陷在里面,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白色吞噬。持续的剧痛和窒息感像沉重的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的、需要拼尽全力的挣扎。
江起淮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有力、能轻易抱起两个孩子的大手,此刻冰凉得吓人,指尖的颤抖却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慌。他低垂着头,额发凌乱地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主治医生走了进来,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他手里拿着几页报告,表情是职业性的凝重,目光扫过床头的监护仪,又落在我脸上,最后看向江起淮,声音低沉而清晰:“江先生,请跟我出来一下,关于江太太的情况,需要跟您详细沟通。”
江起淮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他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透出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他抬起头,眼睛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死死盯着医生,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哀求,更多的是无法置信的茫然和破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最终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我的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剥离血肉般的痛苦。他撑着膝盖,有些踉跄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浓重而摇晃的阴影。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脚步沉重地跟着医生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隐约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鸣响和我自己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
力气在飞速地流逝,意识也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模糊。我知道,那个我拼尽全力守护了十五年、构筑在谎言沙堡上的幸福,终于走到了崩塌的边缘。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支撑,沉甸甸地向无边的黑暗坠去。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迷蒙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炽烈、浮尘飞舞的图书馆顶楼。少年的江起淮,站在一片盛大的樱花雨前,眼神灼亮,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孤勇,清晰地穿透了时光的尘埃:
“阮喻,我暗恋你三年了。”
……
“我……”
……
意识沉入混沌的深海前,我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在心底无声地、完整地补上了那句迟到十五年的、被樱花雨埋葬的后半句:
“……我初中就确诊活不过三十五岁。”
对不起,江起淮。
终究,还是骗了你一辈子。
***
墓园里,空气湿冷,带着初春泥土特有的腥气和草木将醒未醒的微涩。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沉地笼罩着这一方寂静之地。微风拂过,卷起几片早落的、边缘已经枯萎卷曲的樱花瓣,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冰冷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
墓碑崭新,光洁的表面清晰地镌刻着:
**爱妻慈母阮喻**
**1987 - 2024**
那短短的横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割裂了生与死,也割裂了所有关于“永远”的幻梦。
江起淮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异常瘦削、孤寂。他独自一人站在墓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被彻底抽空了力气的僵硬。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颌。几天之间,他的两鬓竟已染上了刺目的霜白。
五岁的女儿怀瑜,穿着小小的黑色裙子,小手紧紧攥着江起淮冰冷西装的袖口,仰着小脸,那双酷似我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懵懂又执拗地看着墓碑上那张定格在温柔微笑中的照片。她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重量,只是本能地感到巨大的不安和悲伤。
“爸爸,”怀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小心翼翼地响起,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又像急于寻求一个答案,“妈妈……妈妈变成天上的星星了……那她……她还会疼吗?”她的小手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自己小小的胸口,那里,曾经被妈妈无数次温柔地安抚过,“以前,妈妈这里,总是会疼的……”
江起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被这句稚嫩的问话狠狠刺穿了心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的轻响,瞬间泛出骇人的青白。他依旧低着头,没有去看女儿,也没有去看墓碑上的照片。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久到又一阵冷风吹落几片樱花,沾在他霜白的鬓角。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弯下腰,动作迟滞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伸出那只紧握成拳、指节青白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颤抖,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冰冷的、凹陷下去的“1987-2024”。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流连,仿佛想从那坚硬的刻痕里,触摸到早已消散的温度。
“怀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剥离般的痛楚,低低地,破碎地散落在风里,更像是在对墓碑低语,对那沉睡在冰冷之下的灵魂忏悔,“这次……换爸爸来说。”
风,卷起地上零落的樱花瓣,打着旋儿,掠过他霜白的鬓角,掠过女儿仰着的、满是泪痕的小脸,最终,轻轻地、无声地覆盖在墓碑前那束洁白的雏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