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姜云阶从不知道,后桌那个沉默的男生记下了她所有喜好。

    他捡起她撕碎的成绩单,用三年时间拼凑她的人生碎片。

    毕业那天,他攥着告白信走向她——

    却看见校草把奶茶塞进她手心。

    十年后同学会,她牵着女儿出现:“这是我先生和云朵。”

    他低头对养女微笑:“沈云汐,叫阿姨。”

    小女孩突然伸手摸云朵的头发:“姐姐好像爸爸珍藏的照片呀。”

    姜云阶怔住:“你女儿…倒是像你小时候。”

    沈江临猛地抬头。

    原来他偷藏的那张毕业照背面,写满她永远看不见的姓名。

    ---

    夏末的风,裹挟着柏油路蒸腾的热气,还有香樟树浓稠到化不开的绿意,一股脑儿扑在沈江临脸上。他站在礼堂侧门外巨大的树荫下,背脊紧紧贴着粗糙冰凉的树干纹理,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手心全是汗,黏腻腻地浸透了那本硬壳笔记本的封面,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几乎要嵌进那层薄薄的塑料膜里。

    毕业典礼冗长的发言和煽情的告别词还在礼堂里嗡嗡回响,隔着厚重的门板,闷闷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但沈江临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和喧闹的声浪,牢牢锁在礼堂台阶下那个身影上。

    姜云阶。

    她今天穿了那件他曾在日记本里偷偷画过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被风撩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她正侧着头,和一个女生笑着说话,眉眼弯弯,细碎的光跳跃在她漆黑柔软的发梢上。她手里捏着一卷硬邦邦的毕业证书,边缘的金色烫印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

    沈江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份干涩。藏在背后那只手里的笔记本,似乎又重了几分。那里面是他整整三年的时光,一笔一划,全是关于她的痕迹——她习惯用哪种牌子的蓝色水笔,她最讨厌吃食堂星期三的胡萝卜炒肉丝,她总喜欢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去小卖部买一盒草莓味的牛奶,她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把一缕头发绕在食指上……

    还有那个雨天,他藏在实验楼二楼的窗后,看着她独自跑到僻静的后巷,狠狠地把一张揉皱的纸撕得粉碎,用力抛向空中。那些碎片像绝望的白色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等她跑开,他像个幽灵一样冲下去,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沾着泥水的碎纸片捡起来。那是一次惨不忍睹的数学月考成绩单。他花了几个晚上,用透明胶带,在台灯下笨拙而虔诚地,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那张皱巴巴、布满胶痕的纸,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像一个无人知晓的、苦涩的秘密勋章。

    就是现在了。典礼结束了,人群在散场,喧嚣像潮水一样涌出礼堂大门。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从树荫下挪动脚步。后背离开树干支撑的瞬间,一阵虚脱感袭来,但他强迫自己向前走。穿过那些拥抱、欢笑、互相拍打肩膀的同学,他的目光只锁定那个蓝色的身影,笔直地,朝她走去。

    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香樟和离别的味道。他离她只有七八步远了,甚至能看清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能听见她和同伴说话时清亮的声音。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张扬和光彩,像一道闪电切入他的视野。

    是林予森。校篮球队队长,学生会主席,永远站在人群中心的那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包装是姜云阶最喜欢的那家店。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姜云阶面前,脸上是那种被阳光亲吻过的、理所当然的灿烂笑容。

    “姜云阶!”林予森的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轻易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姜云阶闻声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也漾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沈江临的脚步,像被骤然钉死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他离他们只有三四步的距离,近得能闻到那杯奶茶散发出的、甜腻的草莓香精味。

    “喏,给你的。”林予森把奶茶不由分说地塞进姜云阶手里,动作熟稔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恭喜毕业啊,大学霸!以后…常联系?”他微微拖长了尾音,眼神里的热度毫不掩饰。

    姜云阶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接过了奶茶,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江临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别人热闹剧场的局外人。周遭所有的喧嚣——同学的告别、家长的呼喊、相机的快门声——都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变成一片模糊刺耳的背景噪音。只有林予森爽朗的笑声和姜云阶低头的浅笑,无比清晰,像冰冷的针,密密地扎进他的耳膜和心脏。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紧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手心里的汗似乎瞬间变得冰凉。那本承载了他三年隐秘心事、重逾千斤的硬壳本子,此刻像个烫手的烙铁,又像个巨大的讽刺。

    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腥甜味猛地冲上喉咙口。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那片刺眼的阳光和那对璧人般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一路跌跌撞撞,穿过还在合影留念的人群,穿过那些欢笑着抛起学士帽的喧嚣,一直跑到礼堂后面那条僻静的、堆放着废弃桌椅的小路。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聒噪地叫着。

    胸腔里翻江倒海,那股腥甜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等他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身,眼前还有阵阵发黑。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被他攥得变了形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缘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盯着它,眼神空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东西,看清它承载的所有无望和可笑。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冷笑。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臂猛地向后扬起,像一个投掷标枪的运动员,将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狠狠地、决绝地,砸向路旁那个半满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绿色塑料垃圾桶。

    “哐啷!”

    一声闷响。笔记本撞在桶壁上,又弹了一下,最终还是掉了进去,淹没在一堆废纸和果皮之中。

    沈江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那个垃圾桶,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却沉在冰冷的阴影里,勾勒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抹掉嘴角的湿意和额头的冷汗。然后,他挺直了脊背,转过身,再没有看一眼那个垃圾桶,一步一步,朝着与礼堂相反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在空寂的小路上,渐渐融入校园深处喧闹的离别背景,直至消失不见。

    ---

    十年光阴,足以冲刷掉许多东西。

    当年懵懂青涩的少年少女们,被时间这只无形的手推搡着,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各自的人生轨道。生活的尘埃一层层覆盖下来,将那些鲜活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校园记忆,渐渐掩埋在心底某个不常翻动的角落。

    沈江临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盛着纯净水的玻璃杯。杯壁沁出的冰凉水珠沾湿了指尖,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驱散了盛夏傍晚的燥热,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一种名为“怀旧”的微妙情绪。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红酒和香水的味道,有些过于浓郁了。巨大的圆桌旁,当年熟悉的、如今却多少有些陌生的面孔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话题围绕着房产、股票、育儿、以及谁谁谁又高升了之类的现实砝码。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话题抛过来时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浅淡的回应。目光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时不时掠过包间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门外的走廊灯光是暖黄色的,人影绰绰。

    杯中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漾开细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股走廊里稍显闷热的空气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身影。

    姜云阶。

    十年时光似乎对她格外优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沉淀出一种温婉沉静的气质。她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眉眼间依稀是当年的轮廓,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包间里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沈江临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往下坠了一下。指尖的凉意瞬间蔓延到了整个手掌。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玻璃杯,冰凉的触感刺得掌心生疼。

    “哎呀!云阶!你可算来了!”当年的班长,如今已是微胖的部门主管,第一个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就等你了!快坐快坐!”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车。”姜云阶的声音带着歉意,清亮依旧,像山涧的泉水,轻易就盖过了包间里的嘈杂。她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寻找空位。

    沈江临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她身上,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看着她抬手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他的目光如同被冻住一般,凝固在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一枚样式简洁却足够耀眼的钻戒,正安静地闪烁着细碎而冰冷的光芒。像一枚精准的子弹,无声地击穿了他胸腔里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谈笑,在那一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轰隆作响。那股熟悉的、铁锈般的腥甜味,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上喉头。他猛地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水,强迫自己咽下去。

    就在这时,姜云阶身后,一个穿着粉蓝色小裙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了半个身子,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裙角。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脸蛋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好奇又带着点羞怯地打量着满屋子的大人。

    “哟!这是谁家的小公主啊?太可爱了!”立刻有女同学惊喜地叫出声。

    姜云阶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柔和真实,她侧身,轻轻将小女孩往前带了带,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顶,声音里满是宠溺:“这是我女儿,叫云朵。”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包间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随即又转向众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爸爸临时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赶不及了,让我代他说声抱歉。”

    “云朵?好可爱的名字!”

    “长得真像妈妈!”

    “小云朵,来阿姨这里……”

    赞美和逗弄声此起彼伏。小女孩云朵被这阵势弄得有点害羞,把小脸埋进了妈妈腿边,小手把裙子攥得更紧了。

    沈江临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看着那个叫云朵的小女孩,看着她依偎在姜云阶身边的样子,看着她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那枚戒指的光芒仿佛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端起水杯,试图喝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就在这一片围绕着云朵的热闹中,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精致小西装裙、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她不像云朵那样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而是自己走了进来,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沉静地扫视着包间里的大人们,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早熟感。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沈江临身上。

    沈江临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水杯,站起身。他脸上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瞬间被一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柔和取代。他朝着小女孩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温和:“汐汐,这边。”

    小女孩沈云汐径直朝他走来,安静地站到他身边,小手自然地牵住了他伸出的手。她的目光,带着孩童特有的直觉,落在了姜云阶腿边那个粉蓝色的小身影上。

    沈江临轻轻揽住沈云汐小小的肩膀,目光迎上周围同学投来的、带着惊讶和探寻的视线,简单地介绍道:“这是我女儿,沈云汐。”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哇!江临你都有这么大女儿啦?”

    “真看不出来!云汐好漂亮啊!”

    “跟你长得真像!”

    又是一阵寒暄和赞美。沈云汐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算是回应,依旧安静地靠在沈江临身侧,目光却好奇地停留在小云朵身上。

    姜云阶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沈江临和沈云汐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眼中掠过一丝微讶,随即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低头对女儿云朵柔声说:“朵朵,看,这位是沈叔叔,这是云汐姐姐。”

    小云朵听到“姐姐”,终于怯怯地抬起头,看向比她高出许多的沈云汐。两个孩子隔着短短的距离,互相好奇地打量着。

    也许是云朵身上那件可爱的粉蓝色裙子,也许是云朵那双像极了妈妈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的懵懂天真,触动了沈云汐。这个一直显得很安静沉稳的小女孩,忽然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她松开牵着沈江临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在众人温和的注视下,伸出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小云朵柔软蓬松的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然后,沈云汐仰起小脸,看向姜云阶,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清脆而清晰的语调,天真无邪地说道:

    “阿姨,朵朵姐姐的头发,”她顿了顿,小脑袋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措辞,“好像爸爸放在抽屉最里面、那个小本本里照片上的人呀。”

    清脆的童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穿透力,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包间里所有的寒暄和笑语。

    空气骤然凝固。

    沈江临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骇人的苍白。他搭在沈云汐肩上的手猛地一僵,指节根根突起,像是在竭力遏制着某种巨大的冲击。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碎裂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瞳孔急剧地收缩着,死死地钉在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抽屉最里面的小本本……照片……

    那个被他亲手扔进垃圾桶、又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执念驱使着,在清洁工推走垃圾车前疯了一样翻找出来、藏了整整十年的笔记本!

    那张他亲手拼贴起来的、布满胶痕的、少女姜云阶的侧脸照片!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回响。周围的喧嚣——同学的惊诧低语、餐具碰撞的轻响——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姜云阶也愣住了。她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她先是看了看沈云汐,又下意识地看向脸色剧变、如同遭受重击般的沈江临。女儿云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大人奇怪的气氛吓到了,小手更紧地攥住了她的裙角,不安地往她身后缩了缩。

    几秒钟诡异的死寂。

    姜云阶的目光在沈江临那张惨白失神的脸和安静等待回应的沈云汐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她显然没有理解小女孩话语中那个指向过去的、惊心动魄的暗喻,只当是一种孩童模糊的联想。她试图缓和气氛,唇角重新牵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礼貌的弧度,目光落在沈云汐那张继承了沈江临眉宇间清冷轮廓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审视,轻声开口:

    “云汐……是叫云汐吧?长得真可爱,很清秀呢。”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沈云汐的眉眼和沈江临之间做了个对比,然后,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柔,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刺入了沈江临最后的防线:

    “眉眼间的神气……倒是很像你爸爸小时候呢。”

    “嗡——”

    沈江临的脑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扭曲、拉长、破碎。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眼眶瞬间充了血,赤红一片,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姜云阶。

    像他小时候?

    他小时候?!

    那个永远坐在教室角落,沉默得像一道影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的少年?那个她三年里几乎从未正眼看过、名字都叫不全的后桌男生?

    一股巨大的、荒谬绝伦的悲怆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将他淹没。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刻被抽干,支撑身体的骨骼仿佛寸寸碎裂。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指尖深深抠进冰凉的木质椅背里,留下几道苍白的指痕,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眼中,他沈江临,连同他拼尽全力才得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点痕迹的女儿,都不过是面目模糊的背景板。他的存在,他的情感,他那些隐秘而卑微的注视,他藏起来的所有心事,在她浩瀚如烟的记忆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藏起了那个本子,藏起了那张照片,藏起了所有惊涛骇浪的心事。他用“云汐”这个名字,偷藏了一整个青春里不敢言说的那个“云”字,像在深海里筑起一座无人知晓的孤岛。他以为这已是命运对他这份无望之爱最大的嘲讽。

    却没想到,命运还有更残忍的馈赠。

    十年后的重逢,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他精心构筑的、赖以呼吸的孤岛彻底击沉。原来他视若珍宝、日夜相对的养女,在她眼里,竟成了他少年时代模糊不清的倒影。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沉默无光的少年,竟以这样荒谬绝伦的方式,在她口中“复活”了——以一种被彻底误解和扭曲的方式。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依旧温婉美丽、此刻却写满无辜困惑的脸庞。看着她轻抚着女儿云朵的头,安抚着被吓到的孩子。看着她眼神里那份纯粹的不解,像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

    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失态。

    巨大的悲怆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疲惫感,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沈江临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姜云阶,也不再看任何人。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绷紧成一条冷硬的线,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喉咙里堵着千钧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扶在椅背上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挣破皮肤的束缚。

    包间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噤声,目光在失魂落魄的沈江临、困惑的姜云阶和两个茫然的孩子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无数无声的疑问。

    沈云汐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她收回了摸云朵头发的手,有些不安地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到沈江临僵硬的腿边,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不解:“爸爸?”

    这一声轻唤,像一根微弱的引线,终于点燃了沈江临体内濒临崩溃的某种东西。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拉动一架破旧的风箱。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女儿。

    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肌肉艰难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最终却只扭曲成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他抬起那只没有扶椅背的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臂,轻轻地、无比沉重地落在了沈云汐柔软的发顶。手指穿过孩子细软的发丝,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而沙哑的音节:

    “乖……爸爸没事……”

    声音低沉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艰涩。那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是山呼海啸般的绝望和崩塌。

新书推荐: 王子与骑士 潮生潮灭 溺水者的求救信号 破茧成婚 金银诺 在立海当万人迷后 修仙炮灰误入火影世界 红楼余梦 男主为当正宫和反派打起来了 夫子,请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