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巷子里弯弯绕绕数百步,淡云跟在任其欢的身后,听着一路的念念叨叨。感觉主子不像找人,像中邪。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公子,敢问这朋友是公子在何处所交?”
任其欢一时间,脑子飘过,不能说自己是重生了一世,不然更像被夺魂。要是被母亲带去和尚庙中非要除邪招魂怎么办?上一世就是如此,母亲因觉得府中一切皆是因有邪祟所伴,便先找了个江湖道士,数百两钱出去后,无果;后有找了什么德高望重的和尚主持,带着全家吃了好一段时间的素食,后,无果。直到最后,都还在求神仙拜菩萨……
“偶然在学府中认识的。”是的,他如今还要上学,或者说在病倒前。而他这次生病,也是为了不去学府。若是问他是否还要去学府,他的回答是,不。只因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不说学习能力好坏,只凭听见夫子讲话声都难。只因他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上学无果,下不做贼,左无利葛,右心不在。成了透明人后,前排无位,后排不融,只能寻个偏僻的地方——临窗处,看落花与行人。
“可淡云与公子一起时,并未见过公子与谁家公子走得近啊?”淡云道。
任其欢煞有其事道:“你又不是一直与我在一起,我是在闲暇时聊过两句。”
淡云:“聊两句就好友了?”
任其欢:“有些好友只需两句,便可一生不悔。莫说了,我看见了!”
素衣灰白,身上唯一的艳色便是头上的簪花,色红带绿,光下金闪闪。只一眼,便可知此人的文人清骨,柳叶般的眉眼更添一份处变不惊的淡然。如那春时莲花池边的柳树,遥遥一望,便忘却人间事。
“宿清。”上一世所见,直至死亡,已有三年未见。如今虽是朴素,却面容淡然的宿清,带着几分柳春芽儿的气质,让他恍然。不觉间,话语已脱口而出。
宿清抬起头,只见来人一身红衣夹青,贵气逼人,肤白若雪,明眸皓齿,一看就是一位被金枝玉养的贵人儿。只是这人为何会认识自己?记忆中,好像并未有此人的身影?“敢问公子是?”
若非任其欢无读心之能,不然必答曰:一到课堂,入眠,一到饭点便寻人迹罕至之地食之,一到放学头个离开。自然除了同一个班里的,少有人知。
他按下前世种种,道:“我与你是同个学府的,曾与你交谈过几句。只可惜后来病重,如今才刚刚好些。便特地来找你的,宿清,上次交谈我便觉你我此后,必为至交。今晚的送福,可允我一同?”
见来人如此笃定,宿清反倒开始不确定了起来,颇有几分抱歉道:“倒是被喜事冲昏了头,忘了公子名讳。”
“任其欢,字灼华。宿清唤我其欢便好。”任其欢认真地说道。
“庄庄其士,暮乐朝欢,好名字。其欢……不过我要去送食给从前予我相助的人,其欢是要一起还是?”宿清道。
任其欢:“我与你一起,正好有些许夫子问题不知,不知可能问君否?”
宿清原本还想着路上要如何交流,这下有了话题,自然连连答应。“自然,是哪些呢?”
任其欢并没有夫子的问题,也不打算问和当今考题相关的问题。他想问的,是自己的问题。“若有一人有罪,但其罪出有因,如何判之?”
宿清挑起担子,问道:“不知是何冤?”
他帮着拿起剩下的一提篮,淡云正要上前接过,摆摆手,道:“杀人,杀一个侮辱自己的人。”
宿清无言许久:“难判,若是我会关之,贬之。”
任其欢想起自己与宿清第一次相见,那满身泥污却目光坚毅,形消瘦而骨清冷,“若是你是那人,被贬后可会逃?”
宿清闻言奇怪道:“与我何干?”
任其欢道:“与你如何?”
宿清:“与我而言,不会。”
“若是逃了呢?”任其欢想到了什么……
“必有他因。”宿清笃定道。
任其欢:“会与亲人有关吗?如亲人所劝?”
宿清:“不会,我父母不会如此。”
“那……”还未出口,宿清便敲起了门,妹妹二字吞入腹中,自知不可再言。
出来的是一老妇人,见到宿清便大大咧咧地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手,热情地与宿清交谈了起来。
多为家长里短,直到问题转向了自己,“宿清啊,这是你交的朋友吗?”目光中有欣慰亦有担忧。
宿清状若思考了一会,道:“是的,还请刘姨放心,他人虽然话多,但是个好心人。”
听到宿清对自己的形容,他只好放出自己的招牌笑容。唉,被发好人卡了。但这女子……
刘姨闻言,也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便不再多言,“我看你这两担子多的,还有七爷他们的吧?不和你多说了,我前面还有事情做。”仔细地将此时的宿清记在脑中,自知此后难相见……“孩子,记住,保己,而后忧他。”
宿清:“我知道的刘姨。”
任其欢便开了其它话头道:“你是如何学的?我父母本打算给我找名师相授,可惜我听不得那些迂腐缓慢的方式,便一直学不好。想知道你有什么自己独特的法子吗?”
宿清:“也无其它,能静心,即可。”
任其欢:“若我总是走神呢?”
宿清:“寻走神之因,断走神之路,自然静心。”
走在后面的淡云看自家主子如此好学,颇感陌生,要知道若是求学之心可比,自家主子就是倒三,后二无人敢争。
得了答案后,他便装作在思考,实际眼神已经冷下。刘姨、七爷……刘娘子、罗七,血书任府贪墨百姓之人。
若无他错,应还有,李荣、裴善、杜子非,五人。
血书、断路、下火。
想起临死前宿涟漪所言,这其中居然并非是因他从前所想的,不知何处得罪;而是几句戏言?
思绪交杂,他不知如何去救,为何要救。
所有人皆在护你,可谁怜我无辜的父母。
他想起了上上之世所见的书,一种虐文主受的文,一种古早不带脑子的流水文。
若他其实是书中人,他如今遭遇也是正常……正常吗?
若这五人是害他家人的源头,那么症结便在宿清身上。
“能问问,你为何会与他们相识吗?看起来你和刘姨这些长辈很好。”任其欢道。
“我曾被父母赶出家中,幸得刘姨收留,后来又和七爷他们一起去赚了些银子,买书交学钱,如今我得了探花,自然要去谢之。其欢,我觉得你心事重重,若你当我好友,我能知道原因吗?”他要知道,这人到底为何一直跟着自己,难道是之前自己得罪的达官贵人?也不对,看这贵公子,再想之前遇见的那些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一伙的,怎么看也比那些个混混,要贵气不少。难道是来给自家小弟撑腰的?但问的些个问题又奇奇怪怪,反倒跟……江湖骗子正准备要开始骗人时候的说辞相似。摸不住原因的宿清只能如此问道。
正觉得宿清是某文主角的任其欢,见人小心翼翼地试探,莫名散了刚刚升起的阴郁。直白地靠近宿清耳边道,“有人要害我家中人,我发现其中几人的形容与你的刘姨有些相似。”
宿清当即摇头,坚决地否认道:“绝无可能!”
任其欢继续道:“但,我本来找你并非为此。而是我得知有一达官贵人来此,而他最喜蹂躏你这种刚刚踏入朝廷之中,又样貌清冷之人。我从兄长那里得知那文科探花,不仅与我同镇,还样貌清贵地堪比书香世家之子,但家中皆是普通百姓。我便特地问了人,过来,怕你出事。”真假参半。但真情实意。
宿清刚觉得怎会有人如此担忧一个外人,可看着那双干净的眸子,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若你担忧的话,便跟着吧。只是我还是认为刘姨不会无故去害人。尤其是一个颇受赞扬的任府。”宿清一开始早就对任其欢的姓氏有所猜测,后来任其欢又说他有一兄长,而任府的小公子又是远近闻名的金贵娇人。距离他知晓的最后一件与任府相关的事还是:任小公子厌学病重。想来那些说辞,也只是为了一直与他走一道?
反正任其欢也没打算要瞒宿清,只是直到此时宿清才敢点出自己的身份,确实不如上一世的大胆。
又或许那时的宿清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若是抛却其它,他个人还是非常欣赏宿清的为人的,最后的离世也让他颇为惋惜。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为了救兄救任府,但同时也是他想救自己的好友,一个本该风光霁月的人。
“我不知,我来找你遇见他们是我的意料之外,如若可以,帮我问问吧,问问,如果有一日一定要我全府死去,究竟是何因。”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已有答案。只是说出来为的是让好友心安罢了。
无所觉的宿清一口答应下来:“好。”
后面的淡云见前面的公子和宿清公子交耳相谈似正欢,之前所见两人的陌生排斥而生的怀疑也便消散。
只有不远不近地跟着的重幺因武功所至,能听清几分。
而小公子所言,却让他十分疑惑。不说大公子是否有说过那些话,单单是那些普通百姓会害任府之言,便是荒谬之论。也不知小公子到底是从何处听来的事,他回去后还是要问一下,这件事后续该如何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