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昀先生!青昀先生!”
伍子胥今日入宫,青昀被允许去东序走走,她正手拿着一册《为吏之道》,就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地叫她。
“小烛?别急,怎么了?”
即使他跑了一头的汗,却仍然严谨,竟然还匆匆给青昀行了个礼才说道:“伍子胥先生力荐孙武先生,今日已经是第七次了,大王已经同意孙武先生进宫,成败在此一时了!”
是,伍子胥自成为相国以来,已经举荐孙武六次了,但是阖闾都没有松口。
青昀见小烛一脸急切,便笑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喝口水。”
她回身递给他一个杯水,“你这么急着做什么?”
小烛小声道:“伍子胥先生很在意这件事,你也很在意,我以为你听了会高兴。”
青昀闻言心中一软,抱了抱这个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
“急我之所急,盼我之所盼,小烛,谢谢你。”
小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嗯,你这会儿过去看看,说不定能等到伍子胥先生呢。”
青昀笑着答应了,看着脚下的路,心中有些慨然。
孙武的眼睛落在了脚下的布鞋上,有些许的紧张。
阖闾手拿自己所写的《孙子兵法》十三篇,从头翻到尾,一直都看不出喜怒,更没有赞叹和困惑。
又等了许久,才听见阖闾咳嗽两声,“孙武先生的十三篇,我都仔细看过了,先生果然是人中龙凤,兵法精妙。”
伍子胥屏息,孙武也在等着下文,只听阖闾慢悠悠道:“只是先生亲涉战事并不多,恐怕有纸上谈兵之嫌。”
孙武并没有不郁之色,反而拱手道:“大王说得是,今日面见大王,恳请大王给孙武一个实操的机会。”
顿了顿,他又恳切道:“时间、地点、对战双方,皆由大王定夺,孙武有勇气和信心通过考验。”
阖闾一笑,状似思考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好,既然孙武先生这么说了,那本王就出题了。”
“妇人,如何?”
孙武恭谨道:“自然可以。”
阖闾带着众人出去,眼前已然站着很多宫女,俨然被分成了两队。
“一百八十名宫女,等着孙武先生的差遣,暂且不论武功和智力,本王只要一个能为我赴汤蹈火的军队。”
孙武眼看着这些宫女,现在对他而言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但是这些棋子虽然站得规规矩矩,但神色和心态显然不像在紧张对弈之际棋盘上的样子。
他将左右两队各选出一名宫女,任命她们为队长。
“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口、左右手和后背吗?”
他的声音非常嘹亮,让人听得清楚的同时又带有威严。但是宫女们不知他是干什么的,又乍听他问此言论,都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一个个毫不掩饰地低声笑着回答:“知道。”
孙武恍若未见她们的嘲笑,继续道:“我发令向前,就是朝你们心口所对的方向前进;向左,就是朝左手方向前进;向右,就是朝右手方向前进;向后,就是朝后背方向后退。”
宫女们再次应了,孙武指着旁侧道:“此处设置了斧钺,是军队中用于惩罚士兵的刑具;现在我再次重申规则,大家要牢记。”
随后他击鼓发令,让宫女们往右走,这样简单的规则被再三重复,宫女们早就觉得有些滑稽,此刻只有三三两两按照规矩走,余者都觉得照着这个命令做事的样子愚蠢极了。
于是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更有甚者与旁边的人交谈,殿前一片欢乐的气息。
阖闾眼见着如此,非但没有被自己宫中的宫女折了面子的难堪,也没有为孙武增添威势,只等着看孙武如何收场。
孙武面色不改,严肃地说:“约束不明,申令不熟,这是将帅的过错。”
于是他再次强调那个简单的规则,击鼓发令,命她们向左前进。
宫女们觉得他在唱独角戏,便更加不配合起来,队伍一时间乱糟糟的毫无纪律可言。
阖闾看了伍子胥一眼,只见伍子胥没有任何紧张和担心地笑了笑,像是对孙武极自信的样子。
孙武看着眼前的纷乱,缓缓开口,语气更加严厉起来,“纪律规定和动作要领已经讲清楚,却仍不执行命令,那就是队长的过错了。”
他将目光放在两位队长身上,二人先是收敛笑容,随后略微心惊,但一看阖闾不在意,便更加漫不经心起来。
孙武见状,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和道:“请将这二位宫女斩首示众。”
他依旧淡淡的样子,却把话说得石破惊天,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阖闾不紧不慢道:“孙武先生,演练而已,不必如此血腥。”
见大王有意阻拦,宫女们显然觉得受到了保护,脸上便得意起来,甚至有两个当面冷笑,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谁都没想到孙武会如此断然的拒绝,“臣既已受命为将,那么将领在军营中指挥军队时,对于君王某些不合军情的命令,是可以不接受的。”
他说完这番话后,坚持按军法行事,下令斩杀了两位队长,这一次,阖闾没有阻拦。
两位队长还没反应过来,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因此丧命,但是雪亮的刀已经探到脖颈,手起刀落,血流如注。
宫女们见眼前飞血,顿时吓得面容失色,谁都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子是来真的,一时间不自觉都在站直了身子,呼吸都不敢大声。
孙武浑然不在意她们的畏惧,就像他开始不在意她们的嘲笑和散漫一样。
他再次发号施令,这一次,她们无论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倒、起立,都完全符合命令要求,整整齐齐,俨然是一支成熟的军队了。
她们甚至在心里惧怕他让她们上天——字面意思和深层含义都有的那种。
孙武回头向阖闾道:“大王,军队已经训练完毕,此刻会对大王所定的一切命令言听计从,绝无反抗。”
阖闾静静地审视他,孙武面无伤他宫人的愧色,也没有惶恐和畏惧,更没有谄媚和邀功,只是那么站着复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冷静镇定。
孙武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多做言语。
“孙武先生的实战能力,本王现在领教了。”
阖闾看着噤若寒蝉的宫女们,一个个站得笔直,没有一个敢抬头张望,“孙武先生是有话对我说吧。”
孙武做揖,从容道:“大王喜好我的兵书,却未必能用到精髓。臣乃此书编纂者,会将言论与实战真正做到融会贯通。”
他拜得再低了一些,“请大王给孙武一个机会,让孙武此生有助明君的机会。”
阖闾拂袖而走,离开前说了一句:“既然如此,是本王的幸运。”
孙武与伍子胥对视一眼,只听阖闾继续道:“孙将军在此稍后,一会儿会有人接将军回府。”
孙武冲阖闾的背影行稽首大礼,“臣领命,谢过大王。”
宫墙的西南侧,青昀站着看完全程,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才回头。
“你和伍子胥一同举荐的孙武,的确是个能人。杀鸡儆猴,三令五申,不惧君威,还以行动向本王证明军令如山。”
青昀看着他半晌,开口道:“你做得也很好,不然他早在第二次练兵的时候,就没命了。”
“他说你是明君,这没有错。”
青昀的眼神很柔和,“你们的合作,是一定会有所成的。”
阖闾回望青昀,眼中的柔情自己都没有察觉,“我还以为你多少会为那两名女子痛心,我都想好说辞回应你了。”
青昀“噗哧”一笑,问道:“可是‘妇人之仁’四字?”
见阖闾没有否认,她摇了摇头,“我不是不为她们痛心,毕竟是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又是如此年轻的时候。”
她叹口气,“可惜太不会察言观色,也太随着性子胡来了。孙武这招没错,杀鸡儆猴永远是最有效的震慑手段。”
“但若说妇人之仁么,”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阖闾,“我以为这不是贬义词。”
“这只能说明妇人比男子多了感性,多了对生命更深一层的敬重,多了悲天悯人的情怀。”
“若男子能具备这些,便不会为了面子逞英雄,为表现自己的所谓大义和气概而伤害更多的人。”
青昀直视着他,那目光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等着他的回答。
“甚好。”
“你是对的,青昀。”
“只可惜在这乱世之中,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悲天悯人。这时候的人命真得……没那么珍贵。”
阖闾有些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虽然是实话,但是很难听,他自己心知肚明这有多么荒谬,却也知道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相。
“阖闾,你也是对的,这世道本就如此。”
青昀叹了一口气,重新笑道:“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阖闾抬头看她,“什么事?”
青昀正色道:“不要再对我做任何判断,不要提前预设我的反应,然后给不知情的我做出所谓的评判。”
“你未必公正,甚至未必正确,所以我会觉得很冒犯。”
青昀静静地看着他,他不由得想起刚才孙武的脸,也是这样没有畏惧,没有惶恐,没有谄媚,只自顾自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说自己认为正确的话。
这种表情和行动,他许久未曾看过了,毕竟支持他们所散发的是由内而外的气场,这种气场的底气是尊重——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
就像青昀对那个小内侍和对自己,没什么不同。
都是话很多,又很热情,真诚炽热。
这种感觉很新鲜,尤其这种感觉是来自他目前喜欢的女子。
“我们是平等的。”青昀抬头看天,舒心地笑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阖闾失笑,“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名垂青史的帝王梦,岂不是也就此粉碎了?”
“阖闾,名垂青史的明君,渴求名利也好,真正爱民如子也罢,共同目标是一样的,那就是为黎民尽心,为百姓谋福祉,求天下平安喜乐。”
“你是前者也好,后者也好,若你真成明君,让百姓过得好,我都能做到论迹不论心。”
“可是我真的希望,你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