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不练了,真的不练了。”
小烛拖着马上要麻木的双腿,小声道:“累得我都没劲儿了。”
青昀的脚上同样拖着两个大沙袋,面色红润,热汗满头。
“你这个陪练这么不上心,真是不称职。”
小烛有气无力地以龟速向前移动,“好好好,我继续。”
这是青昀产后的第五年,也是她学武功的第五年。
一开始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后来却越学越感兴趣,那一日正逢孙武训练利趾兵预备役,她随着阖闾一道看看,一支利箭遥遥射中靶心,青昀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阖闾当场便叫她去后面换上一身打扮,在她再次以男装示人的时候,阖闾在她耳边轻声说:“恍若隔世,如同初见。”
青昀也有些感慨,想起那一日的情形,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她一只手搭上阖闾的肩膀,一只手挑着他的下巴,“那日还和我装太傅大人,还想旁敲侧击打听伍相。”
阖闾笑道:“今日我便真的做一回太傅大人。”他贴近她的脸颊,碰了碰她的唇,“此学生可试试射箭,你会喜欢的。”
青昀有些担忧地望着前方的练兵场,“真的可以吗?”
阖闾伸手握住她的手,不容置疑地迈向前方,“你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回头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睛,“除非你真的叫我去给你摘星星送月亮。”
孙武得知了来意,便将青昀置于五十米外,一固定靶的红心就在眼前,青昀攥着一把箭,有些吃力地拉着弓,稳住心神,射出了第一支。
正中靶心边缘!
青昀一时也愣住了,她没有那么多的技术,视力虽好却也不至于如此,但是她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还有射箭方向的直觉。
还没等她细想,孙武道:“看来是有天赋的。”
从被孙武肯定后,一向建议她产后多运动的阖闾也大为赞同,伍子胥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闻言也抬眼看着她欣慰一笑,说:“既然有兴趣、有天赋,最好去试试。”
就这样,她也不好自己单独练,太惹眼不说,还要派别人单独教她一个,她自己也不愿意得到这种对别人不公的待遇。
何况这是训练,又不是来闹着玩的。
于是……她就真的跟着利趾兵的进度展开了练习。
无论什么战役,无论什么军队,都逃不过长跑练习,最初的要求是三个时辰跑五十公里,后来又被要求腿绑沙袋负重练习。
小烛见她虽精神抖擞勇气可嘉却日日疲惫不堪,便提出一同训练,以便在她晕倒的时候能及时搭把手,顺便能成为帮她隐瞒身份的帮手。
“话说……当日看见你,我真是毫不怀疑你是男子。”
青昀问道:“今时呢?不像了?”
小烛只看得见青昀的背影,那一刻阳光照在青昀的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今早来训练时候的她,那种坚毅和活力,无论放在女子还是男子身上,都是十足的人格魅力。
“不像。”
“什么?”
小烛继续跑在她的身后,心中涌出一股力量让他想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
青昀看见慢慢出现在她余光中的侧脸,轻笑道:“你今天很厉害啊。”
小烛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我说你不像男子。”
他吸了吸鼻子,“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子。”
“我很高兴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概念,最早就是青昀教给他的,他永远记得她直视他的时候,那种名为‘平等’的东西在他心中悄然增长,那双眼睛中的真诚,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宫中的泥塑人偶,而是一个有情绪、有感情的人。
到达终点了,他们分别以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与队伍集合。
“要不说咱俩是朋友呢,我果然没看错你。”
青昀一边笑一边说,“真朋友就是要一起出丑。”
小烛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她的出丑到此为止了。
下一关是射中人形草靶,那是青昀非常擅长的领域。
眼看着那些草靶在迅速移动,青昀从一开始的拉弓都要抖变成了现在面不改色能拉满弓十次,短期内想达到这种成效,其中的苦楚是常人所受不住的。
但是青昀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而且还做得很好。
走进射棚,‘火矢’刚开始训练的时候,小烛便跟不上了,只好以内侍为由站在旁侧看着青昀练习,场上的人很多,想把目光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并不容易,但每次看见那些意气风发的士兵,就会想起同样神采飞扬的青昀,这样便让他很是满足。
其实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想和这群人成为战友的啊,他也想这样满心热忱,成为有价值的人。
吴国一直在征兵,但是标准相当严格,不然他是不想做内侍的,虽然同样是为国效力,但他更想上战场杀敌,做一个热血小兵。
可惜天赋不够,努力又弥补不了,他的确有陪着青昀的心,但私心里也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但是经历此次他发现,其实努力也是一种天赋,他没有青昀那么擅长忍痛,也没有她那股拼劲儿。
一股焦味儿扑鼻而来,场上有阵阵黑烟,那是将箭矢浸三次混了松脂的桐油内,再点着了的味道,射手需在逆风或者侧风的条件下保持火矢不熄,顺利射中敌军深处。
“若是能有让风力可控的工具就好了。”
训练结束后,孙武和青昀一起回宫,青昀如此说。
“或者再改进一下火矢就好了。”
孙武沉吟片刻,“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制作火矢的师傅们。”
青昀立刻点头,“好,总要看看有没有希望的。”
夕阳下,一群人在剥取苎麻茎皮,此刻正以四束为一股经线、四束为一股纬线合并捻线。
青昀走过去,捻起一根线细细查看,又逐一试了十股线和十五股线的,都并不如意。
十根线显然不足以吸附所有的油料,十五根线又太硬,很难燃烧。
她自己拿起线来一一尝试,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她终于向孙武道:“十二股为最佳。”
她拿起线,又点燃着给他做示范,“若六束为一股经线、六束为一股纬线,便能实现最佳效果。”
“桐油吸附得足,又可以轻易被燃烧,我们现在回靶场一试,看看面对风力时会如何。”
孙武看着天色,思忖片刻道:“不如直接去太湖,此刻风力最盛,而且正好一试水军作战。”
太湖之上,风力时急时缓,就在最急的时候,青昀迅速放出一根火矢,牢牢扎住对岸的草靶,刹那见便燃起黑烟。
“大概是十个数。”青昀喃喃道,“风力很强的时候,迅速出击,数了十下,火矢并没有熄灭。”
“青昀,”孙武笑道,“让你当王后真是屈才了。”
“你该来当将领才对。”
青昀看着远方燃尽的草靶,摸了摸手中的弓箭道:“我的确很喜欢这样的训练。”
“但也许是我没真正吃过行军的苦,才说得出这种话。”
孙武摇摇头,“若你想实战,随时都可以上战场。”
“大王了解你,爱重你,他会猜中你心中所想的。”
青昀露出一个微笑,“这话是对的。”
“只是战场上终究不平安。”孙武的脸色凝重起来,“若看见那些不畏辛劳的精兵们负伤甚至死去,将会是永远难忘的悲惨记忆。”
夜里,阖闾看着小烛一瘸一拐的样子笑出了声,忙吩咐他去好好休息,今晚不用任何人守夜。
“今日过得可还好么?”阖闾拉着青昀的手,凑到她的脸边问。
细细说了这一天的事,阖闾赞道:“我这个太傅果然没有看错学生。”
青昀笑着瞪他,“这是我的能耐,你干嘛夸你自己?”
阖闾笑道:“果然是你,一点亏都不肯吃。”
“天下美食那么多,我干嘛要吃亏?”
阖闾抚掌,“是,我家青昀说得对。”
“谁是你家青昀……”
“哎?那你是谁家的?”阖闾睁大眼睛,警告似的看着她。
青昀端正了态度,一本正经道:“明明你是我家的阖闾。”
这么说着,二人都笑了起来,争谁是谁的谁,都要抢到主体权才肯罢休。
“伍相已经很累了,但还是日日看着夫差的功课。”
青昀闻言叹道:“难为先生的一片苦心。”
“先生的确智勇双全,把夫差交给他,我很放心。”
阖闾见青昀揉了揉肩,便上前帮她一起揉着,“话说回来,先生说疲楚战术五年便可结束,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青昀回头问:“怎么?楚军果然比去年更不如了么?”
阖闾的手劲儿拿捏得很好,不比宫中的医者逊色,正当青昀打算全身心享受的时候,忽然感觉他力道一重。
“我一看见你这颗痣……”
青昀瞪他一眼,“胡说什么?”
阖闾见她面色泛红,便笑道:“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我问你,楚军是不是被拖得更差了?”
“是。”阖闾自信道,“一切都在按伍相的预测发展,当真是神机妙算。”
“大概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考虑正式攻打楚国了。”
青昀深吸一口气,一种快感和喜悦油然而生,欣慰道:“这一天终于快来了。”
“你是不是想上战场?”
青昀回眸,“你都知道,还问什么?”
“总要听你真正说出来,我才能狠下心。”
青昀笑道,“你要狠心做什么?”
“当然是狠心才能答应你的要求啊。”阖闾无奈道:“一则我担心你受苦,更担心你受伤;二则楚国虽是你的故乡,却也是你的伤心地;三则刀剑无眼,我怕……”
青昀捂住他的嘴,“胡说,我会和你相伴到老的。”
阖闾笑得有些无力,“看看以后的时机吧,若我有机会亲自上战场也未可知呢。”
青昀正色道:“你不可以去。”
阖闾叹气,“我知道大局为重,可是不在你身边我总是不会放心的。”
“有时候都不知道顺着你的意,让你做你想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青昀笑吟吟地看着他,“若我放弃,你便安心了?”
“怎会?那就不是你了。”
闻言,青昀凝视他半晌,吻上他的嘴唇。
她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再看看这颗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