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边聿看着她不再多话,只安静地坐在一旁,大有一晚上就这么看着她睡的架势。
他这样,纪茜怎么睡得着,连忙卷着被子爬起来坐好,她能听见屋外的风雪声,屋里也没有烧个火盆或汤婆子啥的,坐在凳子上只得干冷,但这人看起来一点不觉得冷。
“那你想怎么办?我是真记不得前尘往事了。”
纪茜看得出来,这帅哥虽然自称是自己的相公,但刚才在床上却能及时打住,应该不是个见色起意的流氓。
“无妨,日后慢慢回想便是,只是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如果是因病这般,我可以带你下山去找个郎中瞧瞧。”
边聿能听到纪茜的心声,自然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情况特殊,找个郎中看看是不是生病了也是应该的。
纪茜裹着被子左右动了动,又摸了摸脑袋,上下一番检查并无不妥。
“我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先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月,我又是谁,其他的就像你说的慢慢来,你看可以吗?”
边聿:“现是大魏绥靖六年,这里是袁州府芦江县,这山里宅子是我家老宅,你是山下纪家村纪铁匠的女儿纪茜,一年前,我托媒定下你我的亲事,今日正是迎亲之日。”
纪茜有个疑问:既然这个世界的她也叫纪茜,那原来的她哪里去了呢?又或者她到底是不是她,哎还是得照下镜子才好判断啊。
边聿不动声色,只干脆地站起身,悠悠几步走到红烛案旁,从他惯用的妆匣子里挑了一把长柄菱花铜镜,回到床前,将镜子递了过去。
“你看下自己模样,免得连自己长什么样子也忘了。”
他说话的声音自然随意,纪茜毫无察觉他早已知晓她心声,只高兴道:“谢谢。”
纪茜黛色的眉毛弯弯,水眸亮晶晶的,暗道:这人看着有些冷淡,倒是个细心的,想的真周全。
边聿挑了挑眉,轻嗯了一声,再次坐回方凳上,看着她照镜子。
被他这么盯着,纪茜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她早就习惯了被人盯着表演拍摄,拿起铜镜就对着脸盘照了照。
光滑的铜镜内映照出她的模样,水眸杏唇、鹅蛋小脸,有点微翘的鼻尖,和她原来长得一模一样,除却头发不是原来的栗色卷发,换成了一头乌黑浓密的直发散在肩头,整体看起来少了几分时尚可爱,添了一份柔美婉约。
明明是同样一张脸,纪茜还是看出来这个世界的她不是原来的自己。
看来她不是身穿了,照镜子前,她心底其实还存着点侥幸,幻想自己没有穿越。
可惜,这一照,她完全可以肯定自己就是穿越了,因这具身体根本不是自己。
不光这张脸上残留的气质迥异,还有这张脸显示出来的年纪也与她不符,她今年已经二十四了,而镜子中的脸怎么往大了看,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不由叹气:哎,可让她赶上了,只是倒霉的穿到了一个不出名的朝代,大魏是哪个朝代来着啊?她有机会名动四方吗?
边聿静坐一旁,见她对镜叹气,配上她的心声,大概有了个了解,他娶的妻子似乎是换了个灵魂,而她正为此苦恼。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纪茜将镜子还给他,抓了抓长齐腰间的黑发,突然扭头问他:“那你还会娶其他老婆吗?”
边聿纠正她:“本朝有律规定,只可有一房正妻,除非休妻或者妻亡故,否则,我都不会再娶。”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跟我结婚了,还有会其他女人吗?”
纪茜裹着被子抱膝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眸光闪烁。
边聿唇角微微翘起,清冽的声音回道:“不会。”
纪茜还算满意:“那行,暂时只有这些问题,其他等明日天亮了再问。”
她裹着被子躺下,很快就发现不妥,这屋里就一张床,边聿要睡哪里呢?
她又灰溜溜地爬起来,抱着被子看他,“你今晚睡哪?”
边聿站起身来,低头看她,黑眸轻扫她的坐姿,“夫人有何建议?”
纪茜伸出手揉了揉耳朵,这人老是张口闭口夫人的喊,喊的她心里苏苏的。
“屋外在下雪,屋里又没烧火,要不你也睡床上,但是中间得隔开,你做得到就上来睡,做不到就别怪我狠心哦。”很明显这间屋子是边聿的,他没有把她当中邪了绑起来就算宽厚了,那她自然投桃报李,床她是必须要睡的,邀请他一起睡约法三章应该也没啥问题。
纪茜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宽敞的位子,谨慎地看着他,一脸的防备和警告。
如果边聿不是能听到她的心里话,他也就信了她。
可惜,她内心正在咆哮:老天爷!这么帅一男的,我跟他睡个素觉不过分吧?
边聿准备转身出去的动作打住了,深深地看了纪茜一眼,抬手解衣带:“我都听夫人的,还请夫人将里头那床被子挪出来。”
纪茜转过身,扯出床内侧的一床棉被,拉到床外侧,她自己也移到床内,然后就眨巴着眼睛地看着他宽衣解带。
边聿脱下外袍,不由啧了一声:“还请夫人转过头去,为夫紧张。”
纪茜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怕他追问,忙盖着被子背过身去,然后窝在被子里疯狂嘲笑:这古代人太好笑了,看他脱个衣服他就紧张了,还为夫为夫的,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跟个小老头一样?
边聿脱完衣服躺下,淡定地听着她笑他,等她笑完才平静开口:“我上月刚满二十二,夫人呢?”
俩人的出生八字在婚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但边聿还是故意提问,纪茜全然不知笑呵呵道:“忘记了呢,你也不知道吗?”
实则在心底调笑:哟,这是个弟弟呀,姐姐今年都二十四了,比你大了两岁呢。
于是,边聿了然的笑了笑,回她:“一时倒忘了,等明日我找出婚书与你看。”
纪茜赞同。
片刻,屋里再次恢复安静,纪茜眼珠子转了转,扫过超两米宽的架子床内,两床鼓起的被子中间隔了有半米远,可谓泾渭分明,心道:确实是个正直的老实人。
垫在身下的褥子厚实干爽,盖在身上的棉被也是新的,保暖又不压身,身边的人也很规矩,纪茜躺在被子里浑身软绵绵的,开始犯困。
她轻轻地呼出一个哈气,几乎秒睡。
随着纪茜平稳的呼吸声响起,边聿缓缓地睁开眼睛,明亮的眼底一片清冷,他是从来不信怪力乱神的,但能听到纪茜的声心这事实在过于诡异。
这一夜,他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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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茜在一阵鸡鸣声中醒来,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床边,边聿正背对着她系腰带,青色圆领夹棉的长袍在领口处镶着一圈毛毛,底下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套着一双皮质的长靴子,斯文清俊半点不像山野村夫。
“边聿,你拿婚书给我看看吧。”
纪茜还趴在床上,反复念叨着边聿的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
“嗯。”
一张薄薄的纸递在她面前,她暖呼呼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泛着粉的手指捏住了薄纸一角,轻轻从他手里抽走。
边聿看着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手指动了动,并无动作。
纪茜扫过被称为婚书的薄纸,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俩人的生辰八字,成亲日期,以及官府的印章,最后她的视线停在边聿的名字上。
姓边已经很少见了,取的名字还是个生僻字,她对这俩字是真有印象了,那是她一周前收到的一个短剧拍摄本子,是时下一个大IP改编,剧中男主角就叫边聿,是一个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大奸臣。
她作为短剧新人,为了能演好这个看起来就能赚钱的剧本,她在网上搜过这位大奸臣的平生,幼年丧母,青年丧父,家境贫寒,中了进士后靠着巴结上司、迎合皇帝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后结党营私、招权纳贿,把持朝政数十年。
就这样一个大奸臣,很没天理地活到了八十岁,最后寿终正寝,纪茜当时还感叹这人得有何等的城府与权势才能如此,要是他把这种能力用在为国为民上该多好,偏偏要当个奸臣遗臭万年。
她视线扫过还在屋里的边聿,实在难将心机深沉的大奸臣与眼前清隽笃实的大帅哥联系在一起。
“你...你是读书人?”
正对镜绑发的男子,身形微动:“我是绥靖二年的进士,三年前辞官回乡养病,夫人看我不像读书人?”
纪茜咬唇摇头,将婚书丢在枕边,两只手缩回了被子里,抱紧自己。
“像,像极了读书人,那你爹娘可还健在?”
她这会心里啥也没来得及想,只一味给他对照生平履历。
边聿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淡,平静地道:“娘在我九岁时病逝,爹是六年前过身的。”
纪茜脸色一白,暗道:完了完了,这三条都对上了,大奸臣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边聿:“夫人在想什么?”
若非涵养耐性极好,边聿很想当面与她对峙,自己官都辞了怎么就成大奸臣了。
不想,纪茜脱口而出:“你以后会成为大奸臣,我们趁早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