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薄荷

    Demo录制完成后,乔琳心底却空落落的,就好像她不是完成了一件事,反倒是刚刚着手做某件事。可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呢?她说不清楚。

    或者说,她有点不想说清楚。

    她跟拉斐尔没有具体地谈过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把demo的母带拿走,留给了她几份拷贝。乔琳认为他应该会像往常一样把demo寄给感兴趣的制作人或者唱片公司。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忙几个拍摄,其中一个是给美国版《Vogue》拍摄明年春天的封面。这期封面是拉夫劳伦赞助的。乔琳为此特意飞到了洛杉矶,跟摄影师阿瑟・埃尔戈特和时装编辑格蕾丝・科丁顿合作。

    拍摄时,他们给她换上了全套的拉夫劳伦高级成衣线,从缀有亮片和钉珠的上衣,再到丝绸质感的裤装,最后搭配上一双美式风味浓重的牛仔靴,戴着一顶爵士帽,坐在一辆敞篷跑车上拍照,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美国西海岸那种拥有跑马场的美式千金。

    就像编辑格蕾丝告诉她的那样,这套拍摄的风格基调就是拉夫劳伦风的美国审美。“我们应该会给它起名叫‘生在美国’。”

    乔琳当时一拍手说:“我真的出生在美国!”

    片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说真的,乔琳看起来举手投足都更有欧洲风情,如果有人说她是法国女人,很多人都不会怀疑。只不过她的红发真的太红了,造型师刻意把她的头发束了起来,用帽子和配饰降低它的艳度。

    拍完这期封面后,乔琳顺势又被格蕾丝邀请去拍另一个系列。这是《Vogue》下一期就要出的内页,是一个晚礼服主题。

    在这次拍摄里,乔琳又换上了杰弗里・比尼的白色交叉肩带晚礼服。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杰弗里・比尼标志性的解构巧思让这条裙子像泳衣一样流畅地勾勒着她的身形,却又豪无束缚感,裙摆的丝绸绉纱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光泽,走动时裙摆轻晃,优雅极了。

    更妙的是,这件裙子从前看端庄正是,从背后看却有大面积露背,着实契合“晚装”这个主题。如果乔琳想去约会,她一定会选这样的裙子。

    当天乔琳还穿着了罗琳娜・海莱拉的缎面衬里绉纱连衣裙和卡尔文・克莱恩的亮片连衣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现代版的希腊女神,只不过还佩戴着亮闪闪的水晶饰品。

    可惜,做希腊女神是很昂贵的,光罗琳娜・海莱拉的那条裙子就要1400美元,而且只能在一些精品店买到。这些裙子都是品牌借给杂志用来做广告,一般情况下,它们到头来还是要还给品牌。

    拍摄结束后,格蕾丝跟乔琳出去喝了杯咖啡。聊着聊着,乔琳突然提问:“你想不想听听音乐?”

    在格蕾丝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里,她从随身提着的香奈儿托特里掏出了索尼随身听和耳机。

    “哇哦,”格蕾丝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你随身带着这个?”

    “对啊,”乔琳理所当然地说,“它叫随身听(Walkman),不是吗?你走动的时候,就随身带着。”

    格蕾丝笑得难以自抑,乔琳却悠然自得地掏出了她那份demo的磁带,放进了随身听,插好了耳机。

    她把其中一只耳机递了过去。

    “随便听听。”

    格蕾丝接过来,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期待,把耳机戴好了。

    前奏过去,她点了点头。

    副歌出来时,她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编辑式的克制。

    三分钟结束,她把耳机摘下来,递还给乔琳。

    “很不错,”她说,“旋律干净,声音也有记忆点。”

    这是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好评。

    可乔琳完全不在意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出于克制的礼貌,还是真心,她只是接过耳机,得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它很好。”她说。

    几天后,乔琳终于在返回伦敦前把薇诺娜·瑞德约了出来。

    薇诺娜快要拍完科波拉的吸血鬼电影了,好不容易有了几天空档,整个人看上去还有点没从片场里抽离出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戴着墨镜,坐在餐厅靠里的位置。

    “你看起来就像只吸血鬼,亲爱的。”乔琳刚一坐下就忍不住表达了她的担心。

    薇诺娜摘下墨镜,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差不多吧,我已经连续几周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工作了。你呢?时尚界仍然顺利吗?”

    “还好,你懂的,除了要在冬天时穿春天的衣服,担心自己别冻感冒了,其余都好。”乔琳耸耸肩。

    两个人彼此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又随即笑了起来,聊了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片场的怪人、试镜时的尴尬瞬间、最近到底有没有什么好电影可看之类的。

    直到甜点端上来,乔琳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把包拉开。

    “对了,”她说,“我给你听个东西。”

    薇诺娜挑眉:“什么?”

    乔琳掏出随身听和磁带。她把耳机递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在格蕾丝面前轻松得多,甚至带着点小小的炫耀。

    “是我录的。”她补了一句。

    薇诺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你唱歌?”

    “也打鼓。”乔琳再次补充道。

    音乐响起后,薇诺娜几乎立刻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像格蕾丝那样保持距离,而是下意识地往前靠了靠,手肘抵在桌面上。

    歌还没放完,她就抬头看了乔琳一眼,眼睛亮得惊人。

    “这很好听,”她说,语气一点也不客气,“是真的好听。”

    乔琳被她看得心情大好,索性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歌放完,薇诺娜把耳机摘下来,没有立刻还给她。

    “这是谁写的?”她问。

    “一个朋友。”

    “他很厉害,”薇诺娜说得干脆,“你也是。”

    她低头看了看那盘磁带,像是在做一个迅速的决定。

    “我能不能拿走它?”她问,“我想再听几遍。”

    乔琳几乎没犹豫。“当然,”她说,“反正我还有。”

    薇诺娜笑了,郑重其事地把磁带塞进自己的包里。

    “你要认真做这个,”她说,“别只放在包里给朋友听。你有天赋。”

    乔琳撑着下巴,看着她,笑得有点骄傲,又有点理所当然。

    等乔琳回到伦敦后,她又约着拉斐尔去看了两次房子,按照他说过的那样在不同时间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最终拍板要买下来。

    “而且,”乔琳忽然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我觉得,我有些歌。”

    拉斐尔猛地抬头。

    “歌?”他几乎脱口而出。

    乔琳有皱起眉,带着点被低估的不满,提高了声音:“对!我写歌!”

    拉斐尔笑了起来,“我不是在怀疑这个,我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所以你想怎么做?”

    “当然是一起玩了。”乔琳笑着挑了下眉,语气笃定。

    接下来的时间乔琳的日子开始被分成不同的部分,白天的时候她会去拍摄和电视台,晚上她就跟拉斐尔在一起,交换素材,互相修改歌曲。

    她发现他会很多种乐器,能弹键盘,能搞懂她搞不明白的各种合成器,吉他弹得也很棒。他则发现她除了唱歌和打鼓厉害外,其他乐器也门儿清,简直像是科班出身。

    他们一起租下了一处废弃的工厂仓库,用作排练和储存设备。租金是乔琳出的钱,多数设备则是拉斐尔拿来的,两个人拼拼凑凑,就这么整出了一个能用的小空间。

    拉斐尔也开始主动告诉乔琳他同唱片公司接触的结果。他们坐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拉斐尔把之前收到的反馈一条条念给乔琳听。

    这些都不是正式的拒信,只是内部意见被人私下转述出来的版本。

    “歌不错,制作水准也在线,”他说,“这是他们最常用的开头。”

    乔琳点点头:“听起来像好消息。”

    “但这种话之后总是跟着一个‘但是’,”拉斐尔苦笑了一下,“他们说,我的问题在于——不是‘新’的问题。”

    乔琳皱了皱眉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拉斐尔解释道,“我写歌、编曲、弹吉他、做键盘,唱得也不算差,但这些在他们眼里都已经有成熟模板了。英国已经有太多这样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用更通俗的话讲清楚。

    “他们不是在找‘一个会音乐的人’,而是在找一个可以被迅速包装、投放市场的形象。”

    乔琳“啊”了一声。

    “我不够极端,不够有爆点,”拉斐尔说,“不够危险,不够怪,也不够年轻到可以被完全塑形。他们不知道该把我放在哪条产品线上。”

    “所以你被归类成——”乔琳插话道。

    “‘很有才华,但不值得投资’,”拉斐尔耸了下肩,“这几乎是最糟糕的一种评价。”

    他又往下念。

    “还有一点,”他说,“他们觉得我的声音‘太中性’。不是说不好,而是缺乏能立刻被电台识别的标签。不像谁,但也不像任何一种已经被验证过的成功案例。”

    乔琳听懂了。

    “你没问题,”她说,“是他们不愿意赌。”

    拉斐尔笑了笑,没有反驳。

    “所以当你出现的时候,”他继续说,“情况反而变复杂了。”

    “怎么说?”

    “他们开始感兴趣了。”拉斐尔说,“但不是因为歌。”

    乔琳挑眉。

    “是因为你,”他说得很直接,“一个已经有全球知名度的18岁模特,突然出现在一个音乐项目里。他们不知道这算音乐项目,还是跨界营销。”

    “他们怕什么?”

    “怕这是一次短期噱头,”拉斐尔说,“怕你唱两首歌就回去走秀,留下他们接手一个半成品。”

    乔琳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

    “所以总结一下,”她慢慢地说,“你一个人,他们觉得太稳。现在加上我,他们又觉得太不稳。”

    拉斐尔忍不住笑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乔琳也笑了,却不是被逗乐的那种。

    “那他们就永远等不到‘合适的时机’,”她说,“因为我们不会为了他们变得更像商品。”

    她抬起头,看向墙壁上果酱乐队的海报,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的嘎吱作响。

    “所以干脆别等他们,”她说,“我们自己把歌做完,我们自己出去找地方演出,不是所有音乐家都是被唱片公司‘发掘’的,不是吗?”

    她把嘴里的薄荷糖碎片咽了下去,扭头看向拉斐尔,同他对视道:“老兄,我得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认识一些唱片公司的老板,可我没法保证他们会签下我们。但问题是,我做这个不是为了变得更出名或者更有钱,当然那样很不错啦!”

    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但主要是,我真的很喜欢音乐,我真的觉得我们俩能做出不错的音乐!我想让别人也听到这个。”

    她长出一口气,慎重地问:“你怎么看,老兄?”

    拉斐尔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或许他这些年被拒绝,并不是因为音乐走不通,而是他一个人走得太慢了。

    “所以,”他微笑着说,“这确实不再是单人项目了?”

    乔琳笑着翻了个白眼,“本来就不是。”

    “一个乐队?”

    “对,”乔琳皱眉问,“两人乐队是不是很怪?”

    拉斐尔摇摇头,“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我们现在真正缺的是一个名字——”

    乔琳抬头望天,舔了舔被薄荷糖的凉意几乎要灼伤的上牙膛,突然说:“叫银薄荷怎么样?”

    拉斐尔愣了一下。

    “银薄荷?”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口腔里试着这个词的重量。

    乔琳点头,语气却一点也不郑重,反而带着那种她惯有的、先说了再想的随意:“凉的,刺激的,闻起来很干净,但咬下去的时候会有点疼。”

    她晃了晃手里的糖纸,“而且你永远不会满足于一颗薄荷糖。”

    拉斐尔低头笑了。

    “听起来不像摇滚乐队。”他说。

    “那更好,”乔琳立刻接话,“摇滚乐队已经太多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又不是要穿皮裤上台砸吉他。”

    “目前没有这个计划。”拉斐尔一本正经地确认。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没等他们继续聊下去,排练室的电话响了起来。乔琳随手接了起来。

    拉斐尔看着她的表情从轻松一点点转变为凝重,忍不住也皱起了眉头。

    等她一挂掉电话,他就追问:“怎么了?”

    “你不会相信这个的——”

    乔琳深吸一口气。

    “有个女人,说她是一家电影公司的代表,她想要知道,我们的歌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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