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高挂,煦风吹过黄土路上摇曳着小黄花,一头毛驴载着身穿灰衣头戴斗笠的人而来。
越南星睁开眼就在此地,她看着这眼熟之人穿过自己的身体时认出了他是郑青风。
她记得被郑青风捅伤,然后眼前一黑便不记事了,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
越南星看着郑青风远去的背影,身旁景象竟随着他而变,就好像她跟着他一般。
越南星朝他来时的方向跑去,竟然又与他正面相遇。
看来是摆脱不了他了,且跟着看看吧。
毛驴懒散的驮着他走进堪称破败的村子,田地间忙着耕种的农人停下动作警惕的看着他,在他走远后,一群小孩子好奇的跟了上去。
跟着的还有越南星,周围的人似乎都看不到她,小孩们不断穿过她的身体。
是幻境。
不是很高明的幻境,却足以困住她这修为不高之人。
郑青风赶着毛驴走进林间,小孩们隔着距离警醒的盯着他。
他从毛驴上下来,摸出一个罗盘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转圈,一会儿惊叹。
小孩们以为村里来了个疯子,准备离开时,他高声大呼:“神明庇佑,天赐福祉。”
一时间,地动山摇,小孩们惊恐的抱在一起尖叫不断。
一间道观拔地而起,石阶围院,红墙青瓦。
郑青风站在庙前深鞠一躬,一座雕像在其间成形。
越南星抬头看着林梢,树叶沙沙,蓝天净澈,白云悠闲,全然不似自己和师姐谢泽闯入时的蛛网密布挂满白色的蛹。
她低头看着这座拔地而起的道观,来时也不曾见过这观宇。
她抬脚向道观而去。
小孩们惊恐的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男人看向他们时,他们尖叫着逃离。
不一会儿,小孩们带回了大人,披着褂子卷着裤腿穿着草鞋的男人们手持锄头镰刀斧头的冲道观而来。
郑青风摘掉了斗笠,满头白发配上清秀的面貌,肘上搭着一把拂尘,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模样,扫帚浮起自动清扫着道观的灰尘。
村子的男人们气势汹汹而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他们站在几米开外不敢上前,交头接耳商讨着这是什么情况。
“诸位。”郑青风开口打断他们,“此地是个福地,小道借此修炼叨扰诸位了。”
为首的村长站出来:“你最好离开,不然我们要去找缉妖司了。”
缉妖司的威名九州之内无人不知,郑青风眼角一抽,低垂着头对着他们深鞠一躬:“突然打扰实属唐突。”
他没有抬头却举起了手中如指甲盖大小的一捧黄金粒:“在下只想避世修行,侍奉天君,望早日飞升成仙。希望各位给小道一个容身之所。”
越南星在道观里看着那尊无脸雕塑,满是不解。
她在合欢宗时偶然翻到一本典籍,记载:神明救世,香火供奉,神明之力愈强。邪修仿此建观,以自己模样刻像受香火供奉,可避天道惩戒增进修为。
不过此法修行有个弊端,要满足供奉之人的愿望,一旦无法满足供奉香火之人的愿望便会遭受反噬,修为跌落的比受香火前更低,甚至陨落。
此法可以说是将自身修行寄于他人,因而鲜少有邪修用此法修炼,毕竟人心不足蛇吞象,谁知道对方会许下什么离奇的愿望。
可郑青风放的雕像没有脸。
她听到声音从道观出来看到的就是郑青风弯腰,黄金落地。
他们痴痴地望着他手中的黄金粒,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还是村长轻咳了几声,说:“道长,之前妖怪横行你们修行之人能来我们甚感欣慰,可后来又传出有修士用人命修炼,我们村都是老弱妇孺……”
村长的话没说完,郑青风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半蹲下身子将黄金放在地上,接话道:“我知晓村民们的恐惧,我保证无事绝不下山,为此我愿以天君之名立下心魔誓。”
心魔誓,修仙之人一旦违背誓约就会灵力暴走而亡的契约。
一阵灵光闪过,所有人都见证了郑青风的誓言。
只有越南星知道他骗了所有人,他只是放了个闪光阵而已,还顺道传送了点花瓣过来飘着。
修士要骗人啊,可真是太容易了。
寒来暑往,越南星看着郑青风不断测算推演,外出寻材炼器,趁夜色在村内布阵施法,某种程度来说,郑青风也确实遵守了不下山扰乱村民生活的约定。
直到一对夫妻仅有十八个月大的小儿子生命垂危,城里的大夫却都查不出病因无法救他。
夫妻俩走投无路,于是在夜晚来到了林中,跪在道观前的蒲团上。
郑青风脸上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笑意,轻甩拂尘扫过小孩:“天君临世,听纳民音,回去吧,你们的孩子明日便会无事。”
夫妻俩半信半疑的抱着小孩离开,奇迹如约而至。次日,小孩健康的活着,夫妻俩抱着小孩进林中道观叩谢天君。
天君之名就此在开阳村中传开。
人们渐渐来到林中道观求神,求平安,求姻缘,求财富……
越南星看着道观里的塑像身上越缠越多的红色因果线,人仙承载着他人期望,这些期望给他力量,但也化作红线束缚着他。
某天,郑青风突然下山找到村长:“村长,我有感天命引召,不知何日便会羽化而去,恐无人侍奉天君,特想来村中寻弟子,望村长帮我问询一二,可有愿入道修行之人。”
越南星在一旁翻着白眼。
村子里却很重视,按照他的要求精挑细选了二十多名十岁左右的孩童。
郑青风在推举出来的孩童中挑挑选选,选中了刘家的两位兄弟,这两兄弟竟就是当年那对夫妻求天君所救之孩。
三天前,他们的父母在地里劳作却突然碰到雷雨天,急忙赶回家的路上被雷击中不治身亡。
兄弟两就这样拜了师,入了道,可奇怪的是郑青风只教授哥哥刘宗修行之道,对于弟弟刘冲却只让他日行一善。
而越南星自从这两兄弟拜师之后,她的视线和活动范围被限在了刘宗身边,不能再跟着郑青风看他搞什么了。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和,直至某天,刘宗在树林中捡到了一名女子。
女子脸上脏灰,一身艳丽红衣被树枝撕扯的破破烂烂,头上的发髻散乱不成样,零星挂着两只珠钗。
越南星认出了她,那个要收钱帮她同时也袭击了她的蜘蛛精。
刘宗不敢将她带回道观,师父说修行要修心,不能近女色。
于是他将她带回了曾经的家——无人居住早已破败的房屋。
一个咒法甩出屏蔽了周围人窥视的可能,也屏蔽了房子漏风漏雨之处。
女子苏醒后惊恐的避开刘宗,刘宗也不靠近,只是每日带来新衣服、干净的水、药瓶和食物便离开。
越南星像看戏一般看着他们的故事上演。
女子说她叫阿珠,她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出门玩遇到了强盗一路辗转流落到了南衡城。
她手指点着下巴想了很久才想起流落在南衡城内那被称为青楼的地方。
越南星眉头微蹙,妖怪进青楼?
刘宗则心疼的看着她,她却好像不能理解刘宗的表情,疑惑问:“你干嘛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啊?”
“没有。”刘宗递出手中洗净的草莓,阿珠犹豫了下,就这他的手咬下:“我不太喜欢吃草莓,更喜欢吃肉,我以后能每天都吃肉吗?”
“当然,每天都会有肉吃。”
刘宗修葺了屋内的厨房,给她留足食物,每天深夜都从林中道观跑下来陪她。直到刘宗的弟弟刘冲也知晓了她的存在。
少年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眼睛却没落的看着说笑的两人,强扯出一抹笑跟上两人。
入夜,刘宗像往常一样来寻阿珠,还未靠近便听到阿珠呜咽的声音,他召出利剑踹开修好的房门——
郑青风掐住阿珠的脖子,将她提至半空。
“就是这只妖物迷惑你荒废了修行?”郑清风慈善的面容上满是冷漠。
“师父,住手。”刘宗上前拉住郑青风的手。
郑青风冷哼一声,道:“真是白修行了,我今日就让你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妖怪。”
他用力将阿珠砸向墙侧,刘宗眼疾手快的瞬移接住,卸掉一部分力,两人砸到墙壁上没伤得严重。
一个法阵瞬间袭来打到阿珠身上。
阿珠捂住头惨叫,全身瑟缩,刘宗慌张的抱住她不断引灵气予她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越南星站在屋子的断墙处,断墙下刘冲死死地捂住耳朵,口中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在郑青风的术法下,阿珠没撑多久,下身化作硕大的腹部,八只长着绒毛的黑色长腿从腹部之下伸出。
刘宗却好像看不见一般不断给她输送着灵力,试图缓解她的痛苦,刘冲从断墙处探出头去惊恐地看着阿珠。
“不过一只蜘蛛精就把你迷住了。为师要是不来,你此生道行皆毁于一旦。”郑青风呵责道。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阿珠瑟缩着挡住自己的脸,要推开刘宗,“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去,是你们把我捉来的。”
刘宗抱住她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阿珠,没吓到我。”
郑清风面部一抽,原来刘宗知道她是妖。
刘宗将阿珠护在身后,哀求着看向郑青风:“师父,阿珠没做过坏事,放过她吧。”
巨大的蜘蛛将自己缩作一团躲在他身后,郑青风不为所动,扔了一把利剑在刘宗面前:“杀了她。”
“妖孽不可活,人族死了多少人才将妖族驱逐,你不能让先人们枉死。”郑青风怒喝,“刘宗,杀了她。”
越南星蹙着眉看着他们,如果阿珠没伤害过任何人那我们凭什么审判、杀死她,就凭她是妖吗?
人妖混战时代,人妖敌对,诛杀妖邪是常事,可现在呢?不问青红皂白的杀妖就是对吗?
刘宗愣愣的看着郑清风,不明白一向和善的师父怎么如此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滥杀无辜。
阿珠满脸的泪痕害怕的望着刘宗的背影。
他拿起利剑。
倏然,利剑掷向郑青风,云诀发动,刘宗抱起阿珠就向村外跑去。
郑青风淡然不动发动着早已布在开阳村附近的阵法。
刘宗的修为被郑青风封印了,他被囚禁在道观里,阿珠被锁在道观下石洞内。
越南星无法触碰任何东西,只能看着他们,只是她的活动范围更广了一些,可以在阿珠和刘宗之间游走。
刘冲每日去劝刘宗放弃阿珠,给师父认个错,一切就都过去了,刘宗不为所动。
刘冲气急之下怒道:“哥,她不过是只妖怪,死了就死了,你和师父闹这么……”
刘宗厉声打断他:“刘冲,她是我的爱人,是你嫂子。”
刘冲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质问道:“哥,你疯了?那是一只蜘蛛精,会吃人的。”
“阿珠告诉过我,她没有伤过任何人……”
刘冲不认可的反驳道:“她说你就信,她是只妖啊。”
两兄弟谁也不让谁。
越南星不想再听下去了,她也无法判断阿珠到底有没有伤过人,但她知道这场争执不会有结果。
她顺着石道机关来到阿珠面前。
阿珠腹部被带有金色符文的镣铐锁住,八只蜘蛛脚也被锁链捆住。
她眼中无神,整个人歪躺在地上,口中轻哼着越南星听不懂的歌谣。
越南星移开眼,呢喃道:“是因为我快要死了,老天才让我看到你们的过往吗?可是看到了又能怎样,我好像也快死了。”
那一刀捅进身体里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身体上,时不时抽痛提醒着她。
她盘腿坐下,颓丧的不愿意深思,就当看一出戏吧,知道始末又能怎样呢?
“你,是谁?”
阿珠虚弱的声音拉回了越南星的思绪,她惊诧的望向阿珠。
阿珠伸出手碰到了越南星的衣摆。
越南星诧异的伸手,阿珠顺着她的手撑起身子,她问道:“你能看得到我?还能碰到我?”
惊喜之余,越南星后知后觉往后退开:“你不会杀了我吧?”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阿珠转动八只眼努力想要看清越南星却都只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
越南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咚的一声,关押阿珠的铁门打开,刘宗惨白着脸出现。
“阿珠,你没事吧?”他晃着身子走向阿珠。
阿珠没说出越南星的事,她看着刘宗眼中闪过一丝神采:“我没事,你呢?有受伤吗?”
刘宗摇摇头,安抚道:“阿珠,我送你回家吧。”
阿珠疑惑地望着他:“你,知道我的家在哪吗?”
“天地辽阔,总有家的。”刘宗避开阿珠殷切的目光,掐诀念咒解开她的锁链,扶起她,“走吧。”
他修为不是被封住了吗?怎么还能使用灵力。越南星疑惑地跟上两人。
刘宗将阿珠送离开阳村,远离南衡城,一路上阿珠都在问刘宗发生了什么但都得不到回应。
阿珠受不了刘宗什么都不说的模样,气得一把推开了他:“刘宗,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宗虚弱的被一把推倒在地,阿珠一惊,急忙蹲下查探:“阿宗你怎么了?”
“阿珠,离开吧,我拜了师不能这么简单就走,处理完师门的事我就去寻你,好吗?”刘宗惨白着脸扯出一抹微笑。
阿珠沉默的看着他,他的眼里明明满是不舍和悲痛。
阿珠撇了撇嘴,抹掉眼角的泪珠,握住他的左手,一股红色的血线自阿珠心脏的位置浮出,刘宗心上亦是如此。
两根红线于手相交之地形成两个镯子。一个黑色的蜘蛛形镯子,红色的眼睛似乎还闪动着,戴在了刘宗手上;一个红如血的圆镯,镯子上嵌着一颗通透明净的明珠,戴在了阿珠手上。
越南星垂下头看向左手腕上和刘宗手上相似材质不相同图案的龙形镯,这东西不会是心魂镯吧?和谁的?
阿珠眼里一闪而过惊喜,他对自己的心意也如自己一般。
“这是心魂镯,是一种契约,若你死了两镯便会碎裂,自此轮回转世互不相欠,若你活着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刘宗,我只等你一年,一年之后你不来寻我,我就来找你。”阿珠松开他的手。
刘宗一愣,想握住她的手却到底没伸出,哑着嗓音回应:“好。”
两人分别,越南星犹豫一瞬转而跟上刘宗。
刘宗回到开阳村的观宇内。
郑青风面色阴沉的看着雕像背对他。
刘宗厌恶的看着眼前这个他叫了多年的师父:“放了我弟弟。”
“竟连师父都不叫了吗?”郑青风伸手一指,一把刻刀飞至刘宗面前,“好徒儿,你还差最后一笔。”
刘宗拿着刻刀爬上雕像前,为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面容的雕像刻上了眼睛。
郑青风打量着刘宗,目光停留在他的左手上,轻叹一声,捋着拂尘丝悠悠道:“心魂镯啊?徒儿你可真是爱给我惹麻烦。”
刘宗怒而扔掉刻刀砸向他:“是你不存好心妄图伤人,若不是阿珠告诉我村里人精气不足,查了才知道你……”
话还未说完,身后的雕像却突然动了起来,抓住刘宗,雕像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感觉自己要被这个雕像吃掉了。
郑青风一甩拂尘强行留下了刘宗一抹魂稳住心魂镯,动荡剧烈的心魂镯渐渐安静下来,上面悄无声息的裂了一道痕,刘宗双眼无神的被雕像拘着。
“出来吧。”随着郑青风一声,刘冲颤抖着身子从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