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越来越浓郁,江水无声流淌,只有水波轻拍船舷的轻响,四周寂静得有些诡异。
一艘巨大的楼船破雾而行,船身刻着吉祥纹样,漆上金箔,在月光下泛着金光,檐角高翘,挂着无数铜铃。
姜明舒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小而又精致的船室。四壁由上等的木材打造,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姜明舒此刻正躺在一张窄塌上,身上还盖着一张薄衾。她下了塌,头还有些昏沉,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应该是从外面锁死了。
她转而走向房中唯一的雕花木窗,却发现任她如何用力,也无法推开窗户分毫。
此时此刻,她仿佛被囚禁在了一座移动的牢笼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敲击声从左侧的墙壁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木板:“有人吗?喂!有没有活人啊!”
姜明舒眸光微动,稍稍思索了一番,反手用剑鞘不轻不重地回敲了三下墙壁。
对面静了一瞬。
随即,“砰——”的一声,木屑纷飞,隔板硬生生被一把铁锤砸穿,凿开了一个不小的破洞。
一张脸猛地凑到洞口。
只见那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颈,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眼就看见了房内的姜明舒,先是一愣,随即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果然有人,丫头,俺可早就醒了,喊了老半天了,你是第一个搭理俺的!”
话落,洞口的木屑又簌簌落下几片。
姜明舒被这突如其来的破墙方式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
那汉子见姜明舒回应,笑得更畅快了,露出一口的白牙:“俺姓茹,叫茹崖!你嘞?叫啥名?”
“儒雅?”姜明舒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名字倒是与本人……不大接近。
那汉子抬手痴痴地挠了挠后脑勺:“哎呦,不是那个文绉绉的词,是茹毛饮血的茹,山崖的崖。俺爹没啥学问,就盼着俺能儒雅点,做个读书人,光宗耀祖咧!”
“可俺不是读书那块料,一看书上那些字就犯困,脑瓜子嗡嗡疼!”他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完自己又嘿嘿笑了两声。
姜明舒点点头表示会意:“姜明舒。”
她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一个捉妖师。”
“捉妖师?”那汉子眼睛瞬间瞪得又大又圆,透着毫不掩饰的羡慕,“这行当好哇,俺以前也想当个捉妖师来着,俺还特地去拜过师嘞,叫那个浮……浮……”
他“浮”了半天,脸都有些憋红了,也没想出下一个字。
“浮玉山。”姜明舒轻声接道。
“唉!对对对!就是浮玉山,那可气派得呐!”
茹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可惜人家没要俺,其实俺吧,也就是听说进了那些大宗门,一天三顿可都管饱。尤其是那个浮玉山,嚯,富得流油!那里的弟子出门,恨不得把银子全挂在身上,走起路来叮当响,一个个跟那开了屏的花孔雀似的,威风得很!”
姜明舒原本静静地听着,直到听到“花孔雀”时,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向下扫了一眼,下意识将双手端在腰前,衣袖自然垂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腰间那片繁复的银饰。
她笑了笑,转而换了一个话题:“茹大哥,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俺是打铁的!”茹崖胸膛一挺,自豪道,“那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以前都是俺师傅掌小锤,俺抡大锤……”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反倒弱了下去。
姜明舒:“以前?”
“嗯,俺师傅他病了,很重的病,请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所以,俺是来求药的,”茹崖抬眼,声音坚定,“俺一定要去高塔,治好师傅,这是俺第三次来这了,只要把后面四个案子破了,俺就能救师傅了。”
“那你家人呢?”姜明舒问道。
“家人?”茹崖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家的事般,“早就没了。”
“以前,家里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俺爹说要出去找吃的,结果再也没回来,俺娘她没熬过去,饿死了。是俺师傅心善,见俺可怜给了俺一口饭吃,还教俺打铁的手艺。”
他说的简单,三言两语便道尽了自己艰辛的过往,这般坦然倒让姜明舒默然了片刻。
“那你嘞,姜丫头,”茹崖重新看向姜明舒,“你是捉妖师,身手定然好,你到这鬼地方来是做啥的?”
姜明舒眼睫微垂。
关于自己的失忆,她还不想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坦白。
思索间,她已经找好了一个借口,语气中满是忧虑:“我也是来求药的,替我苦命的妹妹求的,她身子一直不好,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
茹崖闻言,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真诚:“姜丫头,你放心,俺们都能求到药的,俺师傅和你妹妹都会没事的!”
“借茹大哥吉言了。”姜明舒笑了笑。
话音刚落,整艘船猛地剧烈晃动了一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推搡了一把,桌面上的茶具哗啦一声全都滑倒在地,摔得粉碎。
不待他们站稳,面前便各自浮现一道白芒,那白芒流光溢彩,最终化为一枚巴掌大小的符文,悬停在彼此面前。
姜明舒抬眼望去,那符文一半黑一半白,在半空中缓缓地旋转着。
与此同时,执事者的声音响彻了整艘楼船:“一念生,一念死,心念所指,符文所显。”
茹崖一愣,握紧了手上的铁锤,粗声问道:“姜丫头,执事大人说的啥意思,文邹邹的,俺听不大明白。”
“意思很简单,她让我们在白色和黑色之间做一个选择,然后在心中默想,这枚符文就会根据你的心意随意变换颜色。”姜明舒飞快地解释道。
她话音刚落,执事者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请各位尽快做出决断,最终若黑色符文多于两人,则所有黑符者中,决断最慢的两人,死。”
“若黑色符文少于两人,则所有白符者中,决断最快的两人,死;若黑色符文恰好仅有两人,则此二人,死。”
“决断吧。”
楼船重归寂静,一旁的茹崖低声咒骂:“什么鬼,就不能和以前一样凭武力吗,现在这鬼东西不就是纯看运气?”
姜明舒垂眸,现在看来这艘楼船上一共有八个人,无论怎么选择,最终都会淘汰两人。
现下又没法得知其余几人的选择情况,她心下一凛,当即作出了决断,毫无犹豫地在心中厉喝了一声:“白!”
几乎在她念头闪过的下一瞬,悬浮于眼前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另一半的黑色。
姜明舒转头,透过墙洞看向茹大哥。
只见这人此刻竟是满头大汗,那张粗犷的脸憋得通红,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那枚依旧黑白各半的符文,嘴唇嗫嚅着:“黑……白……黑……白……”
“到底选哪个啊?娘的,这比让俺打一千把刀还难,”茹崖显然还在纠结,“黑色不吉利,像送丧,白色……白色好像也不对劲,像吊丧……怎么办啊,俺可不能死啊,俺还得给师傅求药呢!”
“姜丫头!”他猛然抬头,“姜丫头!俺……俺该选啥啊?”
姜明舒也有心无力,毕竟这只是看运气罢了,她微微摇头:“茹大哥,快些选罢。”
茹崖狠狠一咬牙:“管他的,富贵在天,生死有命,俺选……俺选……”
只见他面前的符文光芒一闪,竟显出一种模糊的灰色来,那灰色极不稳定,在白色与黑色间剧烈地闪烁、挣扎、摇摆。
“不!不对!”茹崖惊恐地看着面前闪烁不定的符文,再次集中意念,“白色,俺选白色!”
在他拼命的催动下,符文终于再次有了变化,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也就在这时,执事者的声音再次响彻船舱:“符文为黑色者,三人。”
“最后完成转变的二人,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船深处,传来了两声极为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楼船再度归为寂静。
茹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
“吓死俺了,俺幸好选的白色,俺活了!俺活了!”他颤抖着声音,后怕不已。
姜明舒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她的目光却异常沉重。
毕竟,这样好的运气又能维持多久呢?
正想着,空中悬浮的符文光芒骤息,随后化作一块青玉令牌掉落在了地上。
姜明舒俯身将其拾起,令牌边缘流转着细细的微光,正面依旧刻着一个“人”字。
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判官令,将其放进袖中。
就在这时,身前那扇一直紧锁的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竟自行缓缓打开了。
姜明舒刚走出去,便看见自己房门外侧正倚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衣,墨发高束,眉眼英挺,本是极出色的样貌,此刻却薄唇紧抿,抱臂环胸,一脸毫不掩饰的怨气,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
见姜明舒出来,他立刻飞过来一记眼刀,冷哼了一声。
姜明舒略显诧异,脱口而出:“温序,你怎么也在这条船上?”
温序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语气里充满了控诉:“是啊,真巧!我可就在姜姑娘右边的那间!”
“只可惜姜姑娘方才与左边这位……好汉,聊得那般忘乎所以,热火朝天,任我如何敲打墙面,也得不到某人半点回应!”
姜明舒这才恍然想起,自己醒来后只注意到了左边的敲击声,全然忽略了另一边。
看着温序绷着脸的模样,她难得地觉得有些好笑,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怎么,温公子这是生气了?”
“我才没有!”温序急忙反驳,俊脸有些微红,刚要继续说,却被不远处的大嗓门打断。
“姜丫头!还杵在那儿干啥呢?前头好像能出去了!”茹崖已经往前探了一段路,正回头粗声催促着。
“来了。”姜明舒应了一声,抬步欲走。
经过温序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轻声抛下一句:“还不跟上?”
说罢,她便径直朝着茹崖的方向,也就是船口的光亮处走去。
温序站在原地,瞪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悻悻地“哼”了一声,一脸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姜明舒的身后。
三人刚来到甲板上,二楼便也走下来了三人。
其中一个瞧着是个教书先生,手上还拿着本书,好不儒雅。
只见那人摸了摸自己白花花的胡子,开口道:“诸位小友,老夫姓贺,是个散修,你们叫我贺先生便好。”
姜明舒颔首,没想到这人竟是个修仙者,修仙到了如此年纪,恐怕功力深厚,姜明舒心中顿时有些敬意:“贺先生,在下姜明舒,一个捉妖师。”
“温序,散修。”
“俺叫茹崖,打铁的,”茹崖似乎又怕大家误解,便又补充道,“是茹毛饮血的茹,山崖的崖。”
“在下宋今彦,成河人氏。”开口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衣,腰间别着两把短刀。
话落,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最后一人上,那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女,她正怯怯地站在一旁,许是姜明舒是在场的唯一一位女子,她看向姜明舒,缓缓开口。
“我……我叫闻呇,第一次来这里,我是来给我姐姐求药的。”
贺先生摸着自己的胡子,慈爱地看向她:“小友,你可会武功,或者修习过什么仙法?”
闻呇摇摇头:“没……没有。”
贺先生:“那你会什么?”
闻呇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我……我会写字。”
“那我看你活不长了,就你这样的小身板,第一晚就被魙物杀死了。”宋今彦乜了她一眼。
闻呇愣在一边,似乎被宋今彦的话给吓到了,眼中顿时充满了泪水。
“你怎么说话呢,会写字可是很厉害的好吧,俺就不会,”茹崖朝着闻呇拍了拍胸脯,“闻丫头你放心,你茹大哥会保护你的。”
闻呇感动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往茹崖身边挪了挪。
宋今彦见状,不屑地哼了一声,往旁处看去。
片刻之后,楼船已然靠岸,六人依次下了船。
码头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着白衣,头上还裹着巾,见到六人,连忙上前迎了过去。
“可是缉妖司的大人们?”男人笑得一脸谄媚。
缉妖司?
六人面面相觑,一些陌生的记忆分别灌入六人的脑海中,看来这一次的身份竟然是朝廷官员。
这样的身份对查案可是大有帮助。
姜明舒冷声道:“是。”
“陈大人已经为诸位大人们在府中准备好了酒宴,正要为大人们接风洗尘呢。”男人说着便带着六人往镇子上走去。
姜明舒一边走一边不经意地打听着:“最近这里可发生过什么事?”
男人毕恭毕敬:“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一些传闻闹得知县大人苦恼不堪,这才让大人们前来看看,也好安抚民心。”
姜明舒:“什么传言?”
“就是镇子旁的一座矿山,近日总有矿工产生幻觉,闹得人心惶惶,都在说矿山底下有血煞,六日后,血煞便会爆发,到时整个镇子都将变成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