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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偏要杀了你

    明州知州府邸的后堂,门窗紧闭,隔绝了刺眼的阳光,沉重的紫檀木家具在阴影里显出几分威严,却也压得堂内空气凝滞,上好的官窑茶盏搁在几案上,早已凉透。

    “砰!”陈万山一掌拍在楠木太师椅扶手上,震得茶盏叮当。

    他脸色铁青,对着上首的刘勉吼道:“刘大人,几十个好手,精心布置的死局!连个书生都料理不了?还折进去大半,你说怎么办吧。”

    刘勉端坐在主位,官袍一丝不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并未看暴怒的陈万山,只将目光投向慢条斯理拨弄着茶碗盖的周先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周先生,箭已入肺腑,神仙难救。谁能料到拓跋弘会横插一手?他那北朔的奇药,谁能想到呢?”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向陈万山:“陈家主,稍安勿躁,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善后,公主毫发无损,沈清砚生死未卜但并未咽气,她在河滩上那番话,煽动性太强,民心已然浮动。”

    “善后?民心浮动?”陈万山冷笑,眼中凶光闪烁。

    “刘大人倒是稳坐钓鱼台,那丫头片子在这守着,沈清砚那个查账的疯子不死,你我还有善后可言?等着被他们扒皮抽筋吗?”

    “周先生,你说句话啊!”

    周先生终于停下了拨弄茶碗盖的手指,“嗒”的一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吵够了?”他的声音不高,平平板板,却让堂内陡然一静。

    “人没死,局破了,这是事实。互相推诿,于事无补。”

    他身体微微前倾:“刘大人是朝廷命官,陈家主是地方望族,都该知道轻重。现在最要紧的,是静。公主那边,自有京里的贵人应对。至于明州……”

    他看向刘勉,“你是知州,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弹压流言,安抚百姓,把水搅浑。拖,拖到贵人发力,拖到沈清砚伤重不治,拖到公主不得不离开明州。”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万山脸上,阴沉又危险:“陈家主,管好你的人,把尾巴彻底扫干净。安济桥那边,所有痕迹,一根线头都不能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冷下去:“今日这屋里的话,出我口,入你耳。若有半点风声漏出去……”

    他不再说下去,刘勉和陈万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梁骨,陈万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刘勉稳住身形,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死寂即将再次笼罩时——

    “报!” 一个小吏连滚爬爬地冲进后堂,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不好了,府衙,府衙被围了!”

    “什么?”刘勉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陈万山也猛地站了起来,眼中凶光毕露,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

    周先生依旧坐在阴影里,身形纹丝未动,但拨弄茶碗盖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慌什么!”刘勉毕竟是久居官场,强压下心头惊骇。

    厉声呵斥小吏,试图稳住场面,“本官乃朝廷钦命知州,公主殿下即便驾临,也该依礼通传,何来被围之说?随本官出去看看。”

    他整了整官袍,努力维持着知州的威仪,快步向外走去,陈万山和周先生对视一眼,眼神复杂,陈万山得跟上。

    知州府衙大门洞开。

    门外,阳光刺眼。只见身着亮银明光铠的公主府执戟卫,与甲胄鲜明的京畿卫,已将整个府衙正门围得水泄不通,兵刃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周围百姓也悄无声息观观望着变故。

    刘勉强作镇定,一步跨出门槛,对着门外黑压压的军士沉声喝道:“本官明州知州刘勉,尔等何人?为何带兵围困州府衙门?惊扰地方,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一道年轻却充满戾气的身影排众而出。

    潘灏一身银甲,头盔下的俊脸绷得死紧,根本不理会刘勉的官威,几步抢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抬腿对着他胸口就是狠狠一脚!

    “狗官,跪下回话!”

    “呃。”刘勉猝不及防,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踉跄后退数步,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又惊又怒,指着潘灏厉声呵斥:“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本官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个跋扈欺君之罪!”

    “命官?”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军士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宁令仪缓步走出。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骑装,乌发高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仿佛带不来丝毫暖意。她的目光越过狼狈的刘勉,扫过他身后脸色煞白的陈万山,最后落回刘勉脸上。

    “刘知州,”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本宫在你府衙的书房暗格里,搜到了些东西。”

    她微微抬手,一名京畿卫士兵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是几本厚厚的账簿和几封拆开的信件。

    刘勉看到那些账簿的封面,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多年精心经营的账本,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吏,强自镇定,甚至挺直了腰板,色厉内荏地高声道:“殿下,下官不知殿下所指何物,下官为官一方,兢兢业业,所藏之物无非是些地方公务文书!殿下无凭无据,擅搜朝廷命官府邸,已是逾矩。纵使贵为公主,也无权……”

    “去年腊月,冻毙流民一千五百七十余口,府库存粮却以陈粮充新粮,倒卖官仓,得银一万八千两。今春青黄不接,你伙同粮商,哄抬粮价,饿死几百人,所得分润,账簿第三册第七页记得明白。”

    宁令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今夏水患,朝廷拨下的五万两修堤款,到你手时不足三万两,堤坝草草加固用银二千两,八月一场小雨便冲垮两段,溺毙百姓三四个村落,淹没良田千顷。这些账,还需要我和你对吗?”

    刘勉的脸色由白转青,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那……那是刁民诬告!是……”

    “你渎职贪墨,盘剥百姓,致死民千数。”宁令仪看着他,“仅此一条,便足够你死上百次。”

    “殿下,下官纵有过错,自有三法司会审,圣上亲裁后才能定罪,您无权过问,这是朝廷法度,公主应上报朝廷禀明君父,再论此事.....”刘勉嘶声力竭,眼底却藏着一丝侥幸。

    账本已经在她手上了,如今形式比人强,只能低头!

    只要离开明州,押解路上,自有门人传递消息走动,到了京中,靠山故旧总能活动活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料她一个公主,也不能插手朝局政事,不过千数流民,只要奏折上写明少许灾民意欲行凶盗窃,他刘知州为州府安宁御之于外,即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不了官降三级还能从头再来,实在不行革去顶戴,也能待日后起复。

    无妨,这个公主不过是个花架子,小孩子过家家,陪她玩一玩。

    思至此,刘勉的腰不觉直了些。

    宁令仪静静看着他,脸上无波无澜。她甚至点了下头:

    “你说得对。”

    “按法度,是该押你进京,三司过堂,待父皇勾决。”宁令仪的声音清晰冰冷,“那才是你的路。”

    刘勉心头狂跳——有戏!

    这宫里千万娇宠的贵人,就是好愚弄,三两句话,就能翻盘,这明州,他还会回来的。

    “可是,”宁令仪手腕一翻,剑尖直指刘勉心口,声音陡然拔高:“我今天偏要杀了你!”

    你字未落,剑光已至!

    “噗嗤——!”

    干脆利落!

    冰冷的剑锋瞬间贯穿刘勉胸口,透背而出!

    “呃啊。”刘勉所有的侥幸瞬间粉碎,他眼珠暴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嗬嗬抽气。

    她怎么敢?!她明明……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杀人……

    剑柄上传来的触感异常清晰,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只有一种亲手了断的决绝,规则?法度?如果规则法度成为另一种黑暗,她宁令仪不介意一剑斩断。

    宁令仪手腕猛地一拧,抽剑。

    “嗤啦!” 血泉喷溅!

    几点猩红溅上她素净的衣襟和下颌,刘勉像破口袋般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鲜血迅速蔓延。

    “啊!”陈万山瘫软失禁,尖叫刺耳。

    府衙外围观的百姓,在剑光闪过的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毫无预兆的斩杀惊呆了。

    不知是谁,在死寂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吼:

    “杀杀了?刘,刘扒皮……被公主……一剑杀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老天爷!真杀了!”

    “刘扒皮死了!公主杀了他!”

    “杀得好!杀得好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宁令仪的方向砰砰磕头,涕泪横流,“我那冻死的娃啊……刘扒皮!你也有今天!”

    “公主……公主殿下给咱们报仇了!”

    “可,可那是知州大人啊,朝廷命官……就这么……”也有穿着体面的商户脸色煞白,声音发抖,眼中满是恐惧,“这……这也太……”

    消息像野火燎原,瞬间从府衙门口向整个明州城席卷而去!

    “听说了吗?公主在府衙门口,一剑就把刘知州捅死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二舅就在街口亲眼所见!公主殿下那叫一个干脆!刘扒皮还想狡辩,公主殿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一剑穿心,捅死他了!”

    “痛快!痛快啊!苍天有眼!公主殿下是活菩萨!”

    “嘘!小声点……可不敢乱说……那是杀官啊……”

    “怕什么?!公主杀的是贪官!是为民除害!”

    “可……这手段……也太骇人了……”

    压抑了太久的穷苦百姓拍手称快,奔走相告,许多人涌向府衙方向,想亲眼看看那恶贯满盈的刘扒皮的尸体,也想看一眼那位为他们做主的公主殿下。而城中的士绅富户,则人人自危,惊惧于这位公主殿下手段之酷烈,行事之决绝,远超他们的想象。

    宁令仪对身后爆发的喧嚣充耳不闻。

    她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染血的右手,粘稠的血正顺着指节滑落,“嗒…嗒…”滴在青石板上。她手腕一振,甩落血珠,收剑入鞘,“锵”的一声脆响,盖过了部分嘈杂。

    “搜。”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冷,看向抖如筛糠的陈万山。

    潘灏快步从府衙内出来,压低声音:“殿下,后堂空了。有一人服毒自尽,像是从京里来的,身上干净得像水洗过,没留下片纸只字。”

    宁令仪的目光终于从陈万山身上移开,投向那洞开的府衙,初冬的寒风卷着血腥味和远处百姓的喧哗涌入门洞,显得格外阴冷。

    她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用指腹缓缓擦去下颌上那一点微凉的血迹,指腹下的皮肤细腻,但那抹猩红留下的触感,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她平静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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