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错

    残冬的最后一场雪终于消尽,枝头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头,宫墙内的风也少了刺骨的寒意,带上了几分温软的泥土气息。

    雪晗殿的庭院里,积雪融化的水痕蜿蜒,在青石板上映着初春稀薄的阳光。

    宁令仪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身上裹着厚实的锦裘,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庭中那株老梅树上,花已落尽,只剩虬枝。

    她身边围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七岁的五皇子宁宴和和八岁的六公主宁令瑶,是宫中一位位份不高的静嫔所出。

    静嫔性子温和,素来得玉贵妃照拂,即便明珠如今被圈禁,玉贵妃的余威犹在,静嫔也放心让两个懵懂的孩子常来雪晗殿玩耍。

    两个孩子天真烂漫,并不太懂这位漂亮皇姐为何总被关在殿里,只觉得她这里安静,还有好吃的点心。

    “明珠皇姐,”宁令瑶扯着宁令仪的袖子,小嘴叭叭地说着,“之前除夕夜宴可热闹啦,好多好多灯,还有舞狮子呢!父皇没来,是太子哥哥主持的。”

    宁令仪心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柔地替宁令瑶理了理跑乱的发辫:“是吗?那瑶儿玩得开心吗?”

    “开心!”宁宴和抢着回答,小脸兴奋地泛红,“就是,就是太子哥哥和雍王哥哥好好像不高兴了。”

    他歪着头努力回忆,“雍王哥哥说了什么,太子哥哥脸都白了,然后雍王哥哥就,就拍桌子了!声音好大!把瑶儿都吓着了。”

    他模仿着拍桌子的动作,小眉头学着大人皱起。

    宁令瑶也用力点头:“嗯嗯!好凶!后来皇后娘娘说了话,大家才又吃饭了。”

    雍王与太子在除夕夜宴上当众争执?甚至到了拍桌子的地步?宁令仪心中波澜顿起。

    看来她这枚被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剧烈,连表面的兄友弟恭都难以维系了。

    雍王的野心已毫不掩饰,而太子的处境,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这样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恭敬的通禀:“昭阳公主驾到。”

    宁令仪微微一怔。

    昭阳?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她那位素来以恭顺贤德著称的皇姐?

    她怎会来此?自她被圈禁,昔日或亲近或疏远的皇亲贵胄都避之不及,昭阳更是从未踏足雪晗殿半步。

    五皇子和六公主见有大人来了,立刻规矩起来,向昭阳行礼后,便由宫女带着去偏殿吃点心了。

    昭阳公主一身湖蓝色宫装,仪态端方,缓步走进庭院。

    她容貌清丽,气质沉静如水,与宁令仪的明艳张扬截然不同,她屏退了随侍的宫女,庭院中只剩下姐妹二人。

    “明珠。”昭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走到宁令仪身边,并未坐下,目光扫过这方被高墙圈禁的天地,最终落在宁令仪略显清减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

    “皇姐。”宁令仪起身行礼,心中充满疑惑。

    昭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郑重:“明珠,明州的事,都听说了。”

    宁令仪心头一跳,抬眼看向昭阳。

    昭阳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温顺平和的眸子里,此刻格外明亮:“你做得对。”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杀刘勉,分田地,开仓放粮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对!”

    宁令仪彻底怔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如此直白地肯定她所作所为的,竟会是这位最循规蹈矩的昭阳皇姐。

    “皇姐,你......”宁令仪开口道。

    “他们……”昭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但还是说出了口。

    “他们害怕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坏人,他们害怕你,所以才要把你关起来,堵住你的嘴,让你低头认错。”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宁令仪眼中闪过动容,语气柔和了些许,“别灰心,明珠,别被这高墙困住了心志。你做的事,有人记得,有人感激,也有人在看着。”

    昭阳的话猝不及防地冲破了宁令仪心防,她喉头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皇姐……谢谢。”

    昭阳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浅笑:“还记得吗?你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瑶儿那么大,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匹小矮马,非要骑着它穿过御花园去找我玩。”

    “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撞见,好一通训斥,说你不成体统,有失皇家威仪,我当时躲在廊柱后面,看着你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挨训,其实一直想给你说对不起,我没有你的勇气。”

    她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向往,“明珠,你身上敢做敢当的魄力,是我永远也学不来的。这深宫太需要这样的气魄了,总该叫他们知道,女人也是能成事的,而不是只能被规训。”

    她从宽大的袖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封没有署名的信,递到宁令仪面前:“这个是给你的。如今往来宫中的信件查得极严,尤其是给你的。我,我现在协理母后处理些宫务,正巧看到这几封从明州来的,便私自留了下来。”

    宁令仪的手指微微颤抖,接过那几封还带着昭阳体温的信,信封粗糙,是明州常见的黄麻纸。

    “你慢慢看,我先回去了。万事小心。”昭阳深深地看了宁令仪一眼,那目光里有鼓励,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依旧端庄。

    “皇姐!”宁令仪想和她说什么。

    可昭阳没有回头,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去,直到背影消失。

    庭院再次安静下来。

    宁令仪有些不知所措,有些难以言说,看着昭阳的背景,她一直觉得昭阳离她很远很远,可今天才明白,她和昭阳之间,从无隔阂。

    宁令仪紧紧攥着那几封信,她回到廊下,急不可待地拆开。

    第一封字迹清峻工整,是沈清砚的笔迹:

    “殿下钧鉴:春雪已融,冻土渐开。明州百姓已按殿下所定章程,领得春耕籽种农具,奔赴新分田亩。田间地头,已有新绿萌发。各乡里正报,流民日增,多为邻州闻讯逃荒而来。臣已命各地妥善安置,以工代赈,勿使一人冻馁。府库充盈,民心渐安。殿下所植之木,今已生根抽芽。明州上下,感念殿下恩德,日夜祈盼。惟愿殿下保重凤体,勿以明州为念。臣清砚顿首再拜。”

    原来已经开始种上田了吗,新绿萌发的田野是什么样子的呢?宁令仪从未留意过,但今天却忍不住开始想象,田野什么时候收获?一亩地的粮够多少人吃?

    宁令仪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今天很想知道。

    再打开第二封信,字迹略显潦草却筋骨有力,带着水汽的灵动,是苏轻帆。

    “殿下:轻帆叩首。顺风号已整修一新,大小船只三十余艘皆可下水。开春后,商路渐通。遵沈大人之令,已承运赈济粮草分赴各县,亦接民间商货,往来湖广江淮。明州城内,米粮布帛之价,较去岁冬已降三成有余!街市渐复繁华,新屋连绵。每当船只离港,岸边总有百姓驻足相送,皆言这是公主殿下的船。殿下,明州在变好,真的在变好!我们都在等您回来!轻帆再拜。”

    原来商路通了,城镇即可大兴,物价也会降低,那百姓的钱应该可以买更多的东西了吧?这是好事,真的很好,宁令仪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盈在眼眶中。

    第三封没有字,只有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烧过的木炭,笨拙地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旁边,画着几根竖线,像是一个小人。

    画的下方,是苏轻帆的附笔:“殿下,茵茵不会写字,这是她让我一定带给您的。她说,这个圈是她的碗,现在天天都能装得满满的,吃得饱饱的。她说很想念殿下,想再看殿下骑马的样子……”

    目光落在那简陋的圆圈和小人上,宁令仪的视线瞬间模糊了。那个被自己奶奶送给她的小女孩茵茵,她托扶给了苏轻帆,茵茵的碗,终于能装满了!

    压抑了太久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紧紧攥着那张画着圆圈和小人的草纸,仿佛能透过粗糙的纸面,触摸到茵茵温热的小手,看到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的农夫,听到码头上船工们嘹亮的号子,感受到明州大地上那蓬勃涌动的生机。

    所有的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消散了,她的血没有白流,她的剑没有白挥,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明州,真的不一样了。

    许久,泪水渐止,宁令仪抬起头,望向雪晗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上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抹去颊边的泪痕,动作缓慢而有力。

    “我没错。”她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我做的,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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