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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山河

    幽州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惨淡。

    城墙下堆积的尸骸早已发黑,引来的鸦群盘旋不去,发出令人心悸的聒噪,城头垛口破损不堪,被烟火熏得黢黑,如今堆砌在墙头的,是拆了城内屋舍得来的砖石梁木,甚至还有饿毙冻僵的尸首,冻得硬邦邦,也成了守城的器械。

    围城数月,西羌人如同不知疲倦的饿狼,一波又一波地扑上来,幽州这座北疆雄城,早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城内,情形更如炼狱。

    粮仓早已颗粒无存,树皮、草根、乃至老鼠,都被搜刮殆尽,饥饿像最可怕的瘟疫,吞噬着所有人的理智,起初还能维持的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彻底崩坏。

    抢劫、杀人、易子而食……

    人间惨剧,每日每夜都在阴暗的角落上演。

    薛成刚从城头下来,盔甲上沾满凝固的血污,他身上新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用布条勒着,渗出的血混着汗水,显得狰狞可怖。

    他还没走到府衙,就听见不远处巷子里传来凄厉的哭喊打砸声。

    亲兵脸色一变:“都督,又是抢粮的,东城李员外家昨天刚被抢空,死了十几口人,今天怕是轮到西城了!”

    薛成脚步一顿,眼中血色更浓。

    他猛地拔出腰刀:“哪个狗蛋吧包天的,敢作乱。”

    他带着几十名亲兵,循声扑向骚乱处。

    只见几条巷子外,上百名面黄肌瘦的乱民和溃兵,正冲击着一户看似还算齐整的院落,门板被撞得摇摇欲坠,里面传出女人孩子惊恐的尖叫。

    “都给老子住手!”薛成暴喝一声。

    乱民们回头,看到是薛成和他身后那些煞神般的亲兵,动作不由得一滞,但饥饿很快压过了恐惧。

    “都督!没活路了!家里老娘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吧!”有人哭喊着。

    “守城!守城!守到最后也是个死!凭什么他们家里还有存粮!”有人红着眼睛嘶吼,继续用力撞门。

    薛成看着那一张张被饥饿扭曲的脸,心中绞痛,这些都是他曾发誓要守护的子民,可如今.....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斥着血腥的空气,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决绝。

    “杀。”

    亲兵们略一迟疑,随即悍然拔刀,冲入人群。

    刀光闪过,血光迸溅,冲击院门的乱民如同被砍倒的麦秸,瞬间倒下一片,幸存者惊恐地四散奔逃。

    薛成提着滴血的刀,站在尸堆中间,环视着周围那些从门缝望来的眼睛:“传令全军!再有敢抢劫杀人者,无论军民,无论缘由,立斩不赦!各部轮流值守城内,遇乱即平,格杀勿论!”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一时间,幽州城内刀光再起,只不过这次,刀锋对准的是自己人,一队队士兵穿梭在残破的街巷,将任何敢于作乱的身影就地格杀。

    血,流得比城外战场更多。

    有不无辜的,更有无辜的,被抢粮的可怜百姓也偶被斩于刀下。

    无人喊冤,因为他们都死了。

    秩序被强行镇压住了,但暗地里的咒骂和怨恨,如同地底的岩浆,汹涌奔腾,薛成二字,从救星变成了阎罗。

    “光杀人有什么用!没有粮食,所有人都得死!”

    “什么救苦救难,我看他是我们全给他陪葬!”

    副将赵昆拖着一条伤腿,找到正在查看城防的薛成:“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不少人都……”

    薛成沉默几息,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西羌兵,没有回头,只说道:“城里那些富户,地窖里肯定还有存粮,带着你的人,一家一家去借,就说我薛成借的,若不肯借……”

    他眼中闪过痛苦后的麻木:“就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粮食充公!”

    赵昆瞳孔一缩:“都督!这……”

    “去吧。”薛成打断他。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骂名我来背,地狱我去下!但在我死之前,幽州城必须守住。”

    更残酷的清洗开始了。

    士兵们砸开一家家高门大户的地窖,将粮食一袋袋拖出来,抵抗者,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倒在刀下。

    幽州城,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

    薛成站在城头,望着内外皆血火的城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自己此生已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世代忠烈的薛家,在他手里彻底毁了,但他握着刀柄的手,仍然没有松,只要幽州还在,只要还有人能活下来。

    可暗杀也随之而来。

    夜里巡营,冷箭不知从哪个角落射出,饮食之中,数次验出剧毒,薛成只是冷笑,下令彻查,揪出之人,无论牵连多广一律处死。

    他仿佛一尊铁铸的杀神,用血腥镇压着一切,维系着幽州城最后一口不肯咽下的气,所有人要他投降,可他偏偏不。

    就算这幽州城,和他一起坠进十八层地狱,他也要在幽州城的墓碑上写下南朝的哀名。

    就算他薛成该被千刀万剐下油锅,他也要多杀几个西羌狗,拉着他们一起遁入畜生道,做个几万世的贱畜。

    就算这城里城外所有人都想他死,都想把城头的薛子旗换掉,他也要替替汉家天下,替煌煌史书守住这片天的铮铮血骨,不教后世子孙屈膝为奴不知日月时光。

    能走到哪一步?他不知道,可他还是要走下去。

    就在这绝望的僵持中,城外的西羌大营忽然起了变化。

    持续数月的猛烈攻势突然减缓了,围城的军队开始后撤,营盘突然缩减,薛成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幕,心中惊疑不定。

    “诱敌之计?”赵昆同样疑惑,“羌狗想引我们出城?”

    “不像。”薛成摇头,西羌人势头正盛,没必要此刻行险,“紧闭城门,多派斥候,小心探查!”

    一连多日,西羌人只是远远围着,不再主动进攻,幽州城竟意外地获得了一段喘息之机,但城内的粮荒和压抑的恐慌,并未因此缓解。

    直到几天后,几名斥候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都督!北朔,是北朔出兵了!”斥候激动得语无伦次,“拓跋弘亲率数万铁骑,突袭了魏州!西羌留守魏州的军队被打得大败!西羌人从我们这里调兵回援镇州,怕北朔趁势攻打镇州!”

    薛成愣在当场,久久无言。

    北朔?拓跋弘?他们怎么会突然插手?

    他扶着冰冷的墙垛,缓缓坐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在这一刻,肩头耸动,无声地淌下泪来。

    绝处逢生。

    幽州竟然就这样守住了?

    西羌主力退去,薛成不敢大意,依旧严令守城,但终于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清理废墟掩埋尸骸,现在更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春耕!

    城外废弃的土地被重新开垦,珍贵的种子被小心翼翼播下。

    可粮食的危机并未解除,春耕秋收,远水解不了近渴,军中存粮早已见底,每日分发的粥饭越来越稀,士兵们的怨气重新积聚起来。

    劫掠富户得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这一次,饥饿的目光投向了更广泛的普通百姓。

    军中开始出现鼓噪之声。

    “都督!弟兄们快饿死了!守城卖命,连顿饱饭都没有吗?”

    “城里那些贱民手里肯定还有吃的!凭什么我们饿着肚子保护他们!”

    “抢了吧!再不抢,我们都得饿死!城照样守不住!”

    几个高级将领找到薛成,眼神闪烁。

    薛成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部下们说的部分是实情,饥饿的军队,随时可能炸营,一旦失控,幽州立刻会从人间地狱变成真正的鬼蜮。

    匪过如筛,兵过如篦。

    难道他薛成麾下的子弟兵,最终也要走上这条绝路,将屠刀挥向他们本该守护的百姓吗?

    那和城外的西羌蛮子,又有何区别?

    他薛家世代忠烈,爱兵如子,更爱惜百姓,他读遍兵书,哪一本教过,要靠劫掠自己的子民来维持军队?

    巨大的痛苦,几乎将这个男人压垮。

    “明日再议。”

    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

    夜色深沉,都督府内一片死寂。

    薛成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厅里,案上摆着几碟简单的菜蔬和一壶浊酒。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液灼烧着空荡荡的胃袋,却烧不化心头的痛,他知道,明天他必须做出决定,一个无论怎么选,都将万劫不复的决定。

    醉意上涌,他拔出佩剑,在大厅中舞动起来,忽然遣作剑器舞,英姿飒爽来酣战,只见将军血撒疆场,何故今日垂泪舞剑?

    “君不闻汉家幽州百里地,千村万落生荆杞。”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想我薛成,自幼熟读兵书习练武艺,只望有朝一日,为国戍边……”他一边舞剑,一边悲鸣。

    “哈哈哈,如今竟要下令纵兵抢粮劫掠百姓,薛家列祖列宗,你们睁开眼看看!看看这天下,竟到了这个境地......”

    剑风扫过烛火,光影摇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响起:

    “将军好剑法。”

    薛成动作一滞,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长剑指向声音来处,厉声喝道:“谁?”

    只见厅门阴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一身素衣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一双沉静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戒备森严的都督府,此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

    “你是何人?”薛成握紧剑柄,杀机迸现。

    那人道:“明珠公主,宁令仪。”

    薛成瞳孔收缩,震惊万分:“是你?你不是应该在魏州?怎么会在此处?”

    他立刻想到北朔出兵之事,心中疑窦丛生,“联合北朔,攻打魏州的,果然是你?”

    宁令仪缓步走入厅内,目光扫过狼藉的杯盘,语气依旧平静:“魏州已复,我此行,特为将军而来。”

    “为我?”薛成更是疑惑,心中警兆顿生。

    光启帝视她为逆贼,欲除之而后快,她此刻潜入幽州,意欲何为?

    “正是。”宁令仪直视着他,“我为将军解燃眉之急而来,听闻幽州粮尽,我带来粮草三十万石,已运抵城外大营,请将军派人查验接收。”

    “多少?”薛成几乎以为自己醉得太厉害,出现了幻听,“三十万石?!你从哪里……”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赵昆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发颤:“都督!粮、粮草!城外来了好多粮船!一眼望不到头,押运的人说是明珠公主殿下送给咱们的军粮,足够咱们吃上大半年啊!”

    薛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住宁令仪,声音干涩:“你为什么送粮?朝廷?不可能,陛下他……”

    宁令仪轻轻摇头,打断了他:“朝廷早已放弃河朔,更欲置我于死地。薛将军,你觉得我还会为那样的朝廷卖命吗?”

    “那你是为何?”

    宁令仪向前一步,站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面容都在发光。

    “我为幽州十数万军民而来。”

    “为你薛将军麾下数万将士而来。”

    “为这北疆国土,不至彻底沦丧于异族铁蹄之下而来。”

    最后,她道:“愿与将军共勉,匡扶天下,再造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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