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光启二年腊月廿九,岁除前日。

    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忙碌的气氛中,虽国事艰难,边疆不宁,但宫中年节的仪典却不敢简慢,仿佛唯有这传承数百年的规矩与排场,才能维系住天家最后的体面。

    紫宸殿西暖阁内,光启帝宁宴礼身着常服,神情庄重的进行封玺仪式。

    御前太监小心翼翼地捧来金盆,光启帝将御用之笔置于水中,以指尖轻缓拂过笔锋,涤尽旧岁墨痕,亦仿佛洗去一年来的烦忧。

    随后,内阁首辅与掌印太监恭敬上前,将清洗拭净的御笔请入特制的龙纹楠木匣中,以黄绫封缄。

    接着,是那方“皇帝奉天之宝”的玉玺。

    沉甸甸的玉玺被捧至案前,光启帝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冰凉剔透的玺身,感受着上面的螭龙纹路。

    他摩挲良久,几乎要将那冰冷的玉石焐热,才在掌印太监低声的提醒下,略显迟疑地松开了手。

    看着玉玺被同样以黄绫包裹,放入的宝匣中封存。

    他的目光久久没有离开,直到太监们将宝匣捧走,送入后殿妥善安置,他才轻叹一声,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被剥离,竟有些空落。

    仪式毕,便是放假,直至来年开印,政事皆止。

    可这天下纷扰,强敌环伺,内忧外患,又岂是封印一枚玉玺便能真正停歇的?

    *

    当晚,坤宁宫家宴。

    殿内暖融如春,鎏金蟠烛台上的红烛燃得正旺,映照着满桌精致的御膳,碗碟堆砌,不下百金。

    皇后妆容得体,姿态端庄,坐在下首。

    太子宁承泽穿着小小的太子常服,坐在父母中间。

    自光启帝登基后,这样的家宴便定下严苛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一举一动皆需合乎礼法,早已失了寻常人家的温馨。

    太子毕竟年幼,许久未见父亲,今日见父皇似乎心情尚可,一时忘形,用完膳后便跳下椅子,像从前在雍王府时那般,张开手臂笑着扑向光启帝,想寻求一个拥抱。

    “父皇!”

    岂料光启帝脸色倏地一沉,身体微微后仰,避开儿子的触碰,厉声呵斥:“成何体统!你是国之储君,一举一动当为天下范式,如此嬉闹无状,岂有半点储君风范?退下。”

    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住了,小脸瞬间煞白,愣在原地,眼圈迅速泛红,不知所措地看向母亲。

    皇后心中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眼前的丈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会抱着泽儿逗弄说笑的雍王了。

    皇位将他层层包裹,也将所有属于人的温情隔绝在外,他甚至有些惧怕这种亲密,仿佛任何一丝情感的流露,都会削弱他作为帝王的权威。

    她迅速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柔顺:“陛下息怒,是臣妾教导无方,日后定当严加管束泽儿,谨守宫廷礼仪,再不致失仪。”

    说着,她轻轻拉过吓傻了的儿子,低声道:“泽儿,快向父皇认错。”

    太子瘪着嘴,忍着泪,学着母亲的样子,声音带着哭腔:“儿臣知错了,请父皇恕罪。”

    光启帝看着眼前这对谨小慎微的母子,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才是他期望中帝后太子应有的模样。

    他需要的是绝对服从的臣子,合乎礼法的继承人,而非需要他付出情感回应的妻儿。

    “嗯,知错便好,坐下吧。”

    他语气淡漠,重新拿起银箸。

    家宴在沉默中继续。

    良久,皇后放下银匙,小心翼翼地提起另一桩年节惯例:“陛下,明日便是除夕,按祖制,需携泽儿一同去给太上皇请安,以尽孝道,祈愿太上皇福寿安康。”

    光启帝执箸的手顿了一下。

    去见太上皇。

    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烦躁。

    那个被他设计毒瘫幽禁深宫的父皇,是他一切权谋算计的起点,也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阴影。

    但他无法拒绝。

    毕竟孝道是他赖以维系统治合法性的手段之一。

    “朕知道了。”

    他面无表情地应道,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

    除夕日上午,光启帝带着太子太子,摆开仪仗,前往太上皇静养的宁寿宫。

    宫苑深深,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这里的陈设依旧华美,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和药石味。

    进入内殿,光线晦暗。

    太上皇宁禛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比一年前更加消瘦,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睁着眼,眼神空洞,对外界的动静似乎毫无反应。

    太子倒是常随母亲前来,对皇爷爷并不陌生,虽被父亲训诫要守礼,但孩童心性,还是忍不住凑近些,小声地地唤了一声:“皇爷爷,泽儿来看您了,要过年了。”

    太上皇的眼珠似乎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光启帝站在床前数步之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例行公事地说完祝祷词,便让宫人带太子先去偏殿等候。

    当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时,光启帝脸上的漠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恨意、得意、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他缓缓走上前,最终,竟撩起袍角,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仰头看着床上那个不能言不能动的太上皇。

    “父皇,”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复杂。

    “您看到了吗?如今坐在这龙椅上,主宰这万里江山的人,是儿臣,是我光启帝。”

    “您还记得我母妃吗?那个您曾经也有过片刻爱意的德妃?她死了以后,您眼里可还有过我这个儿子?”

    “您把所有的宠爱,所有的期望,都给了废太子,给了宁令仪,他们才是您的心头肉,掌中珠!我呢?我算什么?”

    “我那么努力地做事,那么拼命地想得到您一句夸赞,可您永远只是淡淡地瞥一眼,仿佛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甚至您只是把我当成磨砺废太子的磨刀石。”

    “您可曾想过,若废太子登基,我的下场会如何?您在乎过吗?”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带着恨意:“您不在乎,所以,我不该恨你吗?我怎么能不恨!”

    “现在,废太子死了,我赢了!是我坐在了这里!”

    他的声音似乎得意急了,却又强行压抑着,面容微微扭曲。

    “您心痛吗?父皇,看着您心爱的太子撞死在您面前,看着您最疼爱的女儿被我逼的逃在宫外,您这心里,是不是像刀绞一样?”

    听闻这些话,太上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缓缓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沿着皱纹蜿蜒而下。

    太上皇还有意识,他听得到!

    这个发现让光启帝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哈哈哈,您听得见!您果然听得见!好,好得很!”

    “我当然要得到皇位!”

    “凭什么是太子那个废物?就因为他是嫡子,是,他是嫡子,可他死了,尸体都烂透了,早就化为灰了。”

    “您看看这身龙袍,如今穿在我身上,真是让我满意极了。”

    “父皇,您还不知道吧,我已经追封了我母妃为圣母皇太后了,您不在乎她,我在乎!”

    “我把她的牌位放在太庙里,我要宁氏子孙永远祭奠她!”

    说着,他似乎满意极了,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却又变得了疲惫。

    “可为什么?坐上皇位,竟然如此艰难?”

    “父皇,您告诉我,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位,为什么却没有一天真正安心过?”

    “我害怕,我怕失去它!比从未得到过更怕!所有觊觎这张龙椅的人,所有质疑我的人,我都恨!废太子已经死了,宁令仪,她也必须死!所有挡路的人,都必须死!”

    “我知道那些大臣们阳奉阴违,我知道现在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我未必扳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

    “但没关系,我能忍!就像当初隐忍多年最终一击得手一样,我现在照样能忍!我会一步步收拾掉所有反对我的人,我会剿灭西羌,踏平北朔!我会让史书工笔,清清楚楚地记载我光启帝,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圣君明主!”

    “父皇,你教了废太子二十多年怎么做皇帝,从未教过我,可我不在乎!”

    “我不会让你去死的,父皇,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做好这个皇帝的!”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床上无声流泪的父亲,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父子孽缘。

    *

    光启三年,元月初一,大朝会。

    天色未明,百官已按品级序列,肃立于紫宸殿前广阔的丹陛之上,寒风凛冽,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中,大典依序进行。

    首先便是于紫宸殿举行的“开笔仪式”。

    御案之上,早已设好那座象征社稷永固的金瓯永固杯,杯中美酒名曰屠苏;一旁玉烛台上,名为玉烛长调的巨烛已被点燃。

    光启帝沐浴更衣,焚香静心,于万众瞩目下,先执朱笔,饱蘸丹砂,于黄绢上挥毫写下“天下太平”四字。

    随后,率宗室勋贵、文武重臣,诣太庙祭告天地祖先,祈求新年国泰民安,最后,才是于紫宸殿接受百官朝贺。

    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震彻殿宇。

    光启帝高踞龙椅,看着脚下匍匐的臣工,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常在掌中看,只觉满足。

    不料,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出列:“臣,有本启奏!”

    “陛下,近日京中流言,陛下得登大宝,乃因当年许以重利,允诺割我河朔三镇,换取其铁骑南下,助陛下成事。”

    “臣斗胆,敢问陛下,此等骇人听闻之言,究竟是无稽之谈,还是确有其事?”

    一句话,拉开了光启三年的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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