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魏州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凛冽,马上就是光启三年了,时间竟然过的这样快。

    魏州城头很快被一层又一层洁白的雪花覆盖,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缟,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就在这片肃杀寂静中,宁令仪病倒了。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仿佛是将数年来的殚精竭虑、忧思惊惧、奔波劳碌全都积压在了一处,终于在这年关将至的寒冬里,轰然爆发。

    起初只是染了风寒,咳嗽了几声,她并未在意,依旧强撑着处理如山的公务。

    直到那日清晨,她想起身时,竟一阵天旋地转,直接栽倒在榻边,额角磕在脚踏上,洇开一片惊心的青紫。

    苏轻帆闻讯疾奔而来,触手所及,宁令仪的额头烫得吓人,人却昏昏沉沉,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唇色干裂苍白。

    “殿下!”

    苏轻帆的声音瞬间带了哭腔,她从未见过宁令仪这般脆弱的样子。

    农子石立刻封锁消息,严禁外传,同时几乎将魏州城内外的名医悉数请来,药方开了一摞,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宁令仪的高热时退时起,人始终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她清醒时,眼神依旧清明,甚至会过问几句政务,吩咐几句安排,逻辑清晰,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

    可一旦昏睡过去,便像是陷入了无底的深渊,呼吸轻浅,久久不醒,让人心惊胆战,生怕她下一次就不再睁开眼睛。

    宁令瑶日夜守在姐姐榻前,小脸吓得煞白,偷偷抹了无数次眼泪,学着嬷嬷的样子笨拙地替姐姐擦拭手心额头,一遍遍低声祈祷:“姐姐,你快好起来,瑶瑶听话,再也不让你操心了……”

    农子石更是焦灼万分,他既要稳定内外局势,瞒住主帅病重的消息,又要操心求医问药,几日下来,鬓角竟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所有紧急公务都被他一手揽过,决断于卧房之外,绝不让一丝烦扰传到宁令仪耳边。

    这一日,宁令仪幽幽转醒,窗外天光暗淡,也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

    她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发疼。

    “水……”

    她微弱地哼了一声。

    一直支着额头假寐的苏轻帆立刻惊醒,连忙捧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宁令瑶也凑过来,眼圈红红地看着姐姐。

    喝了水,宁令仪觉得舒服了些,苏轻帆又端来一直温着的清粥小菜,劝她吃些。

    宁令仪勉强吃了几口,便摇了摇头,实在咽不下去。

    宁令瑶看着姐姐消瘦的脸颊,忽然眼睛一亮:“姐姐,你等等我!”

    她说着,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多时,怀里捧着几个还沾着泥土的红薯跑了回来,献宝似的举到宁令仪面前。

    “姐姐,这是丫丫家送来的!她爹娘说,家里今年收了红薯,甜得很,一定要送给殿下尝尝!我们烤来吃好不好?就像……就像以前宫里冬天,我们在小炉子上烤芋头那样?”

    宁令仪看着妹妹那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微微一软,点了点头。

    苏轻帆立刻让人搬来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盆,拨旺了炭火。

    宁令瑶笨拙地将红薯埋进热灰里,三个女子就围坐在暖融融的火盆边,安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一股香甜的气息便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宁令瑶小心地扒出一个,烫得她直吹手指,却迫不及待地掰开,露出金黄软糯的瓤,热气腾腾。

    她递了一半给宁令仪:“姐姐,快尝尝!”

    宁令仪接过那半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小心地咬了一口。

    很甜,很暖,带着质朴的烟火气,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连带着空乏许久的胃和冰冷的身子,都一点点被熨帖了。

    “很好吃,谢谢瑶瑶,是姐姐不好,让瑶瑶担心了。”

    “不不不,姐姐很好!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欢姐姐了!”宁令瑶心中微酸,是姐姐一直在为自己遮风挡雨,她最明白了。

    宁令仪看妹妹的小脸,长大了的妹妹,心中欣慰。

    苏轻帆也适当递过来温水,在旁仔细照料着宁令仪。

    仿佛这一刻,她再也不是人前英勇的公主,而且姐妹亲人,亲密无分左右,原来她也这样需要被照料。

    她慢慢地吃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年轻的脸庞,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这一刻,没有军国大事,没有勾心斗角,只有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宁令仪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病得这样重,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吧。

    这一路走来,到底经历了多少事,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此刻,看着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吃着这简单的食物,她忽然觉得,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的日子,似乎也很不错。

    她的精神仿佛真的被这简单的快乐滋养,渐渐好了起来。

    农子石来看时,见她气色好转,竟能倚着软枕说笑几句,心中巨石才算落下一半,更是打定主意,决不能再让公务劳她的神。

    此后,无论外面有多少紧急军情,多少待决事务,农子石一概拦下,独自承担。

    若有下属质疑,要求面见殿下决断,他便沉下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硬:“殿下需静养,天大的事,我来处置!若有任何差池,日后我农子石一力承担,与殿下无关!”

    他就这样为宁令仪硬生生辟出了一段与世隔绝的静好时光。

    宁令仪也真的放下了所有心绪,每日里不过是看看闲书,赏赏窗外的雪景,吃着苏轻帆和宁令瑶变着花样寻来的简单却用心的食物,身体一日日地恢复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冬天似乎也变得快乐了很多。

    苏轻帆时常陪在她身边,给她讲许多海上的趣事,讲她小时候如何偷偷学着驾船,如何第一次下网捕鱼,却被一条大鱼拖得差点掉进海里,讲海上的日出何等壮丽,星空何等璀璨。

    宁令仪也难得地放松下来,分享着深宫里的冬日趣事,比如偷偷在暖阁里培育水仙,比如和宫女们剪窗花、猜灯谜,那些久远得几乎被遗忘属于一个普通少女的琐碎快乐,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心情开阔,病势果然去得飞快。

    这一日,阳光晴好,雪后初霁,空气清冽。

    宁令仪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忽然道:“我想出去走走,骑骑马。”

    苏轻帆和宁令瑶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但见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久违的鲜活气,便也笑着应下。

    三人披上厚厚的斗篷,选了温驯的马匹,出了府门,缓辔行至城外旷野。

    放眼望去,四野皆白,雪光耀目,虽寒风扑面,却令人胸中郁气为之一空。

    宁令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忽然一抖缰绳,轻喝一声:“驾!”

    马儿小跑起来,苏轻帆和宁令瑶连忙跟上。

    开始时还担心她身体,后来见她骑得稳当,笑声清脆,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两人也放下心来,跟着纵马驰骋。

    笑声洒落在洁白的雪原上,三人额角都跑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眼中闪烁着快活的光芒。

    宁令仪才领悟到,偷得浮生一日闲,才觉人生滋味。

    直到日头偏西,三人尽兴而归。

    宁令仪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病弱仿佛都被这寒风和奔跑驱散了,心情是许久未有的畅快轻松。

    苏轻帆嘴上还道晚上要煮一锅羊肉汤,冬天喝上一碗,暖心暖肺,最是滋补。

    可这份难得的轻松,在回到都督府门前时,戛然而止。

    井诏一身深色裘氅,静静地立在府门外的风雪中,不知已等候了多久,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看到宁令仪归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轻帆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井先生,殿下今日方好些,有何事不妨明日……”

    宁令仪却抬手止住了她。

    方才策马驰骋的欢愉从她眼中迅速褪去,那种苏轻帆熟悉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眼底,让苏轻帆觉得,宁令仪回来了。

    她看着井诏,心有预料,道:“何事?说吧。”

    井诏深深一揖,声音低沉:“殿下,京城急报。”

    “西羌巴鲁部骑兵肆虐京畿,屠戮甚重,潘灏将军违抗圣旨,率部出击,然西羌人溃退之时,四处散布谣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宁令仪,一字一句道:“羌人称,当今圣上之光启帝位,乃因当年与他们密约,割让河朔三州为交换!如今朝廷背信,故他们兴兵讨伐,此言已在京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局势动荡,恐有大乱!”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寂静的门庭。

    井诏的声音愈发恳切,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殿下,京城乱象已生,光启帝失德之名坐实,民心离乱国本动摇,恳请殿下即刻挥师南下,入主京城,拨乱反正,正位宸极!”

    宁令仪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方才跑马带来的红润从脸上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冷静。

    她望着京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皇城中正在掀起的惊涛骇浪。

    看来,苏卿的羊肉汤,是喝不成了。

    光启帝,雍王,宁宴礼,皇兄,该用哪个称呼呢?

    这个皇位,是你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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