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京城的春夜,寒意尚未褪尽,但这一夜,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流却在街巷间汹涌奔腾。

    起初是零星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很快,这涟漪变成了浪潮。

    外城,豆腐巷深处。

    “当家的!当家的!快醒醒!”王大嫂焦急地推着熟睡的丈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张豆腐迷迷糊糊坐起,嘟囔着:“咋了?天亮了?俺的豆腐还没磨……”

    “不是豆腐,是殿下!明珠公主进城了!永定门那边全是人,都在迎殿下呢!”王大嫂语无伦次,手脚麻利地抓起丈夫的破棉袄往他身上套。

    “啥?”张豆腐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真的?就是那个在河朔打羌人还自个儿掏钱赎老百姓的公主?”

    “千真万确!隔壁李二狗他们都跑去了!快!把娃也叫醒!这可是迎真龙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王大嫂又跑去摇醒熟睡的儿子。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穿戴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巷子里已是人影绰绰,邻里互相招呼着。

    “五哥,快着点!”

    “来了来了!”张豆腐拉着儿子,跟着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心里怦怦直跳,要见着真龙了!

    不止张豆腐一家,整个京城里,拍门声、呼唤声、杂沓的脚步声在各处响起,无数扇门窗被匆匆推开,男女老少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胡乱披上外衣,便互相招呼着,汇入那越来越庞大的人流,向着外城永定门的方向涌去。

    永定门内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火把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无数张面孔上交织着期盼与激动的神色,他们都在等待着。

    当那面明珠大旗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当宁令仪在众人簇拥下,骑马缓辔而来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万岁!”

    “明珠公主千岁!”

    “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城墙。

    张豆腐一家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着那旗帜下的公主,也跟着激动地大喊起来,又快速把儿子抱起来,让儿子也好好看看,什么是真龙!

    宁令仪勒住马匹,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望着那一双双映着火光的眼睛,这天下,终将是她的了。

    她轻轻一挥手,身后精锐缓缓前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然后又如同潮水般合拢,簇拥着他们的旗帜,向着内城涌动。

    *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光启帝被太监唤醒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数万百姓打开了城门?”

    光启帝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前所未有的玩笑,西羌人都打不开的城门,被她宁令仪不费一兵一卒打开了?

    他只愣了几息,就提起宝剑,去了皇宫西苑。

    他脸色平静,一步步走向太上皇宁禛静养的宫室,身后的心腹太监吓得魂不附体,却无人敢阻拦。

    西苑内,光启帝已站在了太上皇的床前。

    太上皇依旧睁着空洞的双眼,光启帝俯下身,声音低哑扭曲:“父皇,你听见了吗?你的好女儿来了,带着一群贱民,来抢你儿子的江山了!你高兴吗?”

    他猛地直起身,厉声喝道:“把所有人都给朕带到紫宸殿!皇后太子、还有西苑那两个罪妇,统统带过去!”

    *

    宁令仪的队伍如滚雪球般壮大,当她抵达正阳门时,身后汇聚的军民已不下十万之众!

    此时,离正阳门不远的某处宅邸。

    书房内,灯烛明亮。

    新任不过半年的工部郎中孙敬贤正听着管家气喘吁吁的汇报,脸色变幻不定。

    “老爷,千真万确!永定门已开,百姓如潮水般涌进去迎明珠公主,眼下怕是已到正阳门了!黑压压全是人,喊万岁声震天动地!京营的兵……好多都跟着了!”

    孙敬贤不敢置信,他是光启帝登基后提拔的“新贵”,本应感恩戴德,但此刻,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父亲,”一旁的长子低声道,“陛下他怕是大势已去,我们……”

    孙敬贤抬手打断儿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不必多言,陛下,不对,是宁宴礼倒行逆施,割地卖国,天怒人怨。如今明珠公主殿下顺应天命民心,拨乱反正,乃我朝之幸!”

    他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更衣!备轿!不,不必备轿了,步行!随为父去迎殿下凤驾!”

    他迅速换上最正式的官袍,帽正衣整,仿佛不是去参加一场可能流血的政变,而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的盛会。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但眼前的滔天巨浪,已由不得他犹豫,他一定要在这场巨变中,拿到更多的权柄。

    *

    宁令仪的队伍已然逼近皇宫大南门。

    这里的守军和太监早已乱作一团,听着宫外震天的万岁声,看着远处火把组成的无边光海。

    “开门!快开门迎殿下入宫!”一个尖利的太监嗓音喊道。

    “放肆!”一名侍卫队长按刀厉喝,“我等职责所在,守卫宫禁!未有陛下明旨,岂能擅开宫门?你们想造反吗?!”

    “造反?”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冷笑一声,指着宫外震耳欲聋的声浪,“你听听!这天下到底是谁反了?是外面民心所向的殿下,还是里面那位割地求荣的陛下?陛下早已民心尽失,一座宫门拦得住吗?我等蝼蚁般的人物,何必为他殉葬!”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

    那队长话未说完,突然,他身旁一名一直沉默的年轻侍卫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腰刀,从后狠狠刺入他的腰肋!

    “你!”队长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回头。

    那年轻侍卫面目狰狞地拔出刀,吼道:“狗屁君!宁宴礼是国贼!杀了你这愚忠之辈,正好给我做进身之阶!”

    周围瞬间一静,随即有人惊呼,有人默然。

    那年轻侍卫一脚踹倒抽搐的队长,高举血刀,对着周围惊呆的守军和太监喊道:“还有谁要拦着迎殿下?这就是下场!开门!”

    血腥味弥漫开来,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

    当宁令仪骑马踏入宫门,穿过承天门时,闻讯赶来的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太监侍卫,已黑压压跪了一地。

    孙敬贤也挤在人群中,官帽微斜,呼吸急促。

    他们高呼着“恭迎殿下”、“拨乱反正”,声音在空旷的宫苑间回荡。

    *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光启帝手持利剑,站在御座之前。

    殿内,被强行带来的皇后太子,太上皇太后,玉太妃等人沉默无语,少数几名死忠大臣,如赵德本等皆面色惨白。

    太子紧紧依偎在皇后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玉太妃发髻微乱,脸色苍白如纸,却努力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眼中是无比的担忧。

    赵德本声音发颤:“陛下!逆贼已入承天门,百官几乎都去迎她了!此刻当暂避锋芒,或可……”

    “闭嘴!”光启帝猛地打断他,眼中布满血丝,“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让朕避到哪里去?都是叛徒!乱臣贼子!你们!”

    他的剑尖扫过跪着的臣子,“是不是也想着拿朕的人头,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臣子们磕头如捣蒜,连称不敢。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磅礴浩大的声浪从殿外传来:

    “恭请明珠公主殿下入主紫宸殿!”

    “光启无道,公主明昭!”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来自太和门方向,来自那数以十万计涌入皇城的军民!那声浪如此巨大,仿佛整个皇宫都在随之震动。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瘫倒在地,尖声道:“陛下!外面全是人,黑压压的望不到边!他们、他们都要殿下……”

    光启帝身体剧烈一晃,宝剑掉落,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殿外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夜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听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喊的不是他。

    他的江山,就在这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殿内众人皆面无人色,皇后紧紧抱住太子,闭上了眼睛。

    唯有玉太妃,听到那排山倒海的呼声呼唤的是她的女儿,眼中泪水瞬间滑落,仪儿,你还好好的,就足够了。

    光启帝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弯腰,重新拾起了那柄剑,剑尖微颤,却稳稳指向被捆缚的玉太妃等人。

    殿外,是万民拥戴的新主。

    殿内,是穷途末路的旧帝。

    宁令仪终于踏进了皇宫,踏上了这片她再熟悉不过的土地,望向紫宸殿,望向那座龙椅。

    这个位置,她父皇坐过,先太子想坐,光启帝正在坐着。

    皇帝,生杀予夺在一手,天命所指万方从。

    可看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一瘫痪,一撞死,一疯狂,都是因为这个皇位,可她不一样。

    她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被这个称谓所囚,她是要将皇帝,将这个龙椅,将这腐朽不堪的天,彻底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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