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

    夜色渐沉,宽彻宅居内,穿着一身石墨色常装的中年男人刚刚吩咐完下人,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火折子,将上头的盖子打开,阴燃许久的内部霎时冒出噼啪火光,飘出一股淡淡的草纸味道。

    右手执起被点亮的烛台,他环顾四周无人,转身进了书室。

    当朝圣上崇文,世人多尊士大夫为上,因此攀附风雅之人不少。虽说比不得有真知灼见的大家来的气派,可在家中修上一间书室以彰显财力与底蕴倒是绰绰有余。他不怎么喜欢,只是为了掩藏别的才修上了这么一座,所以与其他木质结构的书室相比,此处石砌泥堆,远不如木结构来的暖和敞亮,反而显得阴森湿冷。

    男人提着灯在书架上摸索,探到第七层中间一本倾倒着的书,拿起它挪到第六层右数二三本的位置塞了进去,书架背后顷刻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

    他伸手轻触边缘一处金色搭扣,格子开始不间断的掉下灰尘,书架从中间处分开,震颤着发出石门挪动的声响。

    原来里面藏了处暗道,正隐约透出来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光亮。

    迈步进入,身后的石门瞬间合拢,又恢复成原本书架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沿台阶向下走数十步,转几个窄窄的弯道便会豁然开朗,青灰墙面上数盏猪油制烛火长燃,灯火通明,别有洞天。

    光亮之处落有一张木椅,坐着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他面色消瘦发鬓凌乱,听到密道传来的脚步声只是稍微动了动手指,眼半合着默不作声。

    洪实将手上的烛台放在桌子上:“你还是执迷不悟吗?”

    “执迷不悟的另有其人。”

    方成举故作淡然,可声音已经止不住的沙哑:“哪怕被逼迫,我也绝对不会屈从于你们这些人。”

    “这么多天来你一直是这样……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何如此固执?”

    洪实眉目之中有了一丝急躁,目光蓦然转向对方,脸上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左右不过地方的一任知县,到底能有什么手段对付京城的大人?你怕是疯了不成!宁愿将此事做的如此决绝,都不愿意低个头吗!”

    “怎么现在突然愿意提醒我了?你不是也和其他人是一丘之貉吗?”方成举嗤笑道。

    “连月暴雨已经致使江都堤坝决口,此等天灾之下救灾才是要紧,可你们仍旧固执,又拿我抱病为借口私自将我关押……如今丞相与亲王都已忙于一线,你们又在干什么?不为百姓不为救灾,居然还在囿于前程之事!”

    方成举眸光动了动,随后冷笑一声,虽仍旧镇定,可声音之中夹杂了一丝密不可察的颤抖:“我知你们恨我,此事只管揽我一人身上,我奉劝你一句……倘若牵连到我的孩子与亲族,你我多年同僚之情,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洪实直起身,他面上挂满了不悦,随后眼神看向别处,像是思索过一番后说道:“大人莫要说这话……我敬您为一声大人,才自告奋勇将您关在此地,您总是如此性格坚决,可落到他们手上会有什么好下场吗?此事太过招摇,是您不顾我提醒才变成这般境地的!”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是看我可怜,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只是劝您,莫要执迷不悟,别那么倔强。”

    洪实沉沉地呼出来一口气,还是道出了实情:“他们已经将您儿子掳走,私自关押不知何处,粗略数来至今已有半月……就是为了向您施压。”

    “竖子——!”

    方成举听闻此话暴怒不止,他再也不能忍受,喘着粗气从木椅上摇晃着站起,用劲全身所有力气抓起洪实的衣襟,满眼血红咬牙切齿地质问对方:“你们何故如此,何故逼我到此等境界?难道是疯了不成吗!”

    “……大人息怒。”

    洪实不跟他再多解释,只是由着他抓着自己的衣服直直看着他。

    看到他的反应,方成举再也支撑不住,手指慢慢失了力气。

    这半年来,接连的打击不断落到头上,令他有些失力。发妻骤然病逝,同僚排挤逼迫关押,他无力周转,现在居然要连两个人的孩子都保不住。

    心脏一阵绞痛,他开始快速喘着粗气,过快的呼吸让方成举不禁瞪大了眼睛,那里面已经染满了悲怆。

    他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大人莫怪。”

    洪实看着对方的手逐渐脱力,整个人像是绝望一般怔愣瘫软在椅上,心中终究还是恻隐不止,他叹道:“……要怪,就怪为何林大人的小儿子来的是江都吧。”

    外面突然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声音传进书室,声音不断回荡,语气里带着焦急:“老爷——老爷——您在里面吗!”

    洪实听出那是自家小厮何晓的声音,平时他一贯胆小怕事,怎么今日这么急躁,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快步走出密道,将石门关上,书架咔哒咔哒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把书拿出来放到第七层原本的位置,左看右看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洪实才赶忙走出书室,他冲着门口的小厮破口骂道:“不是让你们一个时辰内不许来打扰吗?”

    “爷,老爷你先别生气……是出事了!”

    “说什么胡话呢!”洪实心中紧道:“别瞎说不吉利的话,到底怎么了?”

    何晓被他这么一通骂,声音不禁都弱了下去:“老爷,门口刚才来了辆马车,那车上的帘饰看着精致,不像咱本地人家能用的料子,前头的马上又坐着个玉面小郎君,指名道姓来找您,这都已经等了半天了!”

    话音未落,只听到“砰”的一声,前院传来了门板震裂的声音,一队侍卫瞬间鱼贯而入,快速包围了整个前院。

    “爷,各位爷——”

    从后院赶来的洪实赶忙上前招呼:“有话好好说,别大动干戈伤了腿脚。”

    为首之人屏退身边侍卫,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就是洪实?”

    洪实看他一眼,果然如何晓所说,对面是个玉面小郎君。衣料精贵玉佩上乘不说,说话拿腔拿调,一听就是京城来的,看这架势只怕是个大人物。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中咯噔,连连答道:“是——是。”

    “那就好办了。”纪慕离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搜。”

    侍卫们立刻分散开来,关门,捉人、点名。有几个胆大想逃的又被尽数被捉回。不出几刻,洪家内灯盏摇曳椅凳倾倒,火光中映出洪实苍白而又恐惧的脸。

    “小纪大人。”领队穿赤色短打的女侍卫走上前来,一派从容飒爽:“我们在书室内找到一处密道,里面躺着的正是那位知县大人。”

    “大人!大人冤枉!”

    洪实听这话吓得腿软,正要狡辩几句,下一秒就被人拖过来押出了家门,头也被重重按在地上,正晕头转向的时候,一道紫色绣金华服的身影停在他面前。

    他怔愣住,缓慢地抬眼往上看,紫色男子只是垂眼听赤衣侍卫汇报,线条冷硬的下颌几乎要崩成一条线。

    “殿下,知县大人过度虚弱,恐怕暂时没法接受盘查,现在已经由其他侍卫护送回方宅。”殷晴朝三皇子道。

    “知道了。”

    随后,三皇子看向跪在地上抖作筛糠的中年男人。

    “洪,实。”

    他开口,语气平静几乎没有温度。

    地上的男人浑身瑟缩猛的一震。

    听清这些侍卫对面前男子的称呼,又结合对方的气派,洪实终究还是闭上眼睛,背脊深深地垂了下去,额头直直贴在了地上。

    夜色深沉,唯有方宅内灯火通明,仆人在内屋忙上忙下,纪慕离和三皇子正坐在前厅等候。

    不多时,方成举撑着身体从里屋出来,他呵斥开几个准备搀扶他的家丁,径直走到两人在的方向,颤巍巍开口道:“江都逢灾,下官救民不利,又怠慢了三殿下与小纪大人,请二位治罪。”

    方成举年岁比两人高许多,又遭逢此番变故,两人知晓他的情况,也就不拘泥于这些形式,对其礼节也就一带而过。

    纪慕离看他心事重重的落座,知道他遭逢变故,故而安抚他道:“令郎的确遭逢不幸……不过半月前就已经被秦丞相家的长女救下,现在人在殿下住处养伤,知县不必担心。”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方成举听对方这话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又叹道:“都是我过于冲动导致祸患,是我对不住妻儿……”

    说起这二人,他心头立刻弥漫起莫大的悲哀,这感情几乎要攫取住心脏,他深呼吸几气平复心情,道:“多谢两位大人出手相助,若非二位……只怕下官死在那里也无人在意。”

    “方知县不必自责。”

    纪慕离看他哀默,对于他的家事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转向其他地方:“江都洪灾严重,虽说本是天意,可月前堤坝决堤之祸又造成大面积的百姓流离失所,实乃天灾人祸,我们希望知县休养好身体,能与我们一共安稳民心。”

    “下官知晓,定不辱命。”方成举朝二人道:“敢问下官不在的这些天里,文世可有帮助二位?”

    “你说文世?”

    一直在旁边静静品茶的三皇子抬眼看过来,带着些许审视:“那位主管江都水利拨款的官员吗。”

    “正是。”方成举答道。

    “那位啊。”三皇子将茶盏浮沫吹开,状若无意地轻啜一口:“已经因为与堤坝决堤事故相关,送交刑部审问了。”

    “恕下官不知……”

    看方成举不再说什么,三皇子继续看向手中杯盏,里面的茶叶看着是知县家中能拿出最好的,被沸水冲刷过后尽数舒展,随着品茶人的动作上下翻覆。

    关乎京城数万两拨款,河流上下游众多百姓的堤坝一朝决堤,与此事相关者已经尽数送审,无一遗漏。

    一切的一切,只在待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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