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夕阳的余晖透过斜上方的一排排窗户洒落下来,将废弃仓库的水泥地分割成一个个明暗交替的方形区域。

    在这片区域的中心,躺着一个裹着大衣围巾、头戴绒毛耳罩的青年。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鲜血“咕咚咕咚”地从里面涌出,很快在他背后的地面上形成一片血泊。

    港口Mafia准干部兰堂,或者更准确来说,应该称呼他——阿蒂尔·兰波。

    几个小时前,太宰治为了揭穿犯人和庆祝赢得赌局,提前将废弃仓库进行了精心布置。没想到中途生变,他被神隐拖慢了脚步,而中也则抢先一步找到来这里赴约的兰堂,当场揭发犯人。

    就在两个少年争论谁胜谁负,谁作弊谁没作弊的时候,兰堂突然发难。

    中也被拉进兰堂创造的异空间中,重力异能处处受到限制。太宰治因为异能力「人间失格」的无效化,没有进入异空间,却对上了被兰堂变成异能体的先代首领。

    面对真实实力堪比超越者的兰堂,两个少年根本无法应付,很快就双双重伤。

    最后,两个少年联手,凭借太宰治的智谋和中也半解封的荒神之力,扭转战局,反败为胜,成功杀死犯人兰堂。

    而兰堂的真实身份,也在这一刻揭晓。

    兰堂原名阿蒂尔·兰波,是法国政府异能组织的谍报员。八年前,他与搭档保罗·魏尔伦潜入位于横滨人工岛的实验室,计划带走实验室内的人造异能实验体。没想到,他的搭档中途叛变,竟然背刺他。

    为了自保,兰波杀死搭档,打破实验体的培养罐,却没想到实验体竟然当场暴走。失控的力量引发爆炸,不仅毁灭实验室,也毁灭了整座人工岛,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盆地。这个盆地就是现在擂钵街。

    爆炸发生时,兰波用异能力挡住了大部分伤害,才侥幸存活下来。但他却失去了记忆,被森鸥外捡到,也因此加入了港口Mafia。直到最近一段时间,记忆开始复苏,他为了找到八年前的实验体,才会假借「荒霸吐」之名,引发骚乱,撒播流言。

    很幸运,他最终得偿所愿,找到了那个实验体——中也。

    很不幸,他输给了中也和太宰的联手反击,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中也……事到如今……可以听我说一句话吗……”

    兰波看向中也,他的目光澄澈,仿佛穿透了少年的灵魂。

    “什么?”中也问道。

    “活下去。”

    “作为你自己,活下去。不管别人如何评价,如何看待,你只是你……实验体、荒霸吐、人造异能,这些不过是他人贴上的标签……人活于世,不也如此。总是被人贴上各种标签,总是在寻求他人认可……到最后才发现,要先自我理解,要先自我认可……”

    兰波的声音逐渐变轻,已经分不清他是在对中也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真不可思议……我竟然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保罗……原来你最后感觉到的……是这样的温暖……[1]”

    青年瞳孔中的光暗淡下去,宣告他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

    一切彻底归于平静。

    站在原地的两个少年,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作。只余如血的残阳缓缓西斜,将最后那点光亮从他们身上,从地上那具尸体身上,一点点剥离。

    太阳沉入海底,夜晚降临。

    废弃仓库内空无一人。中也和太宰都已经离开,兰波的尸体也已经被港口Mafia的人拖走,按照叛徒论处。

    地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如果不是穹顶缺了一块,地面一个大坑,柱子断了半截,根本看不出这里不久前才进行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轮弯月悬于天际。

    皎洁的月光透过仓库破损的穹顶投下,似薄雾似鲛纱。当时针走过十一点,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些白日里隐藏于夹缝中的暗影纷纷冒头,四处游荡。

    好香……好香……

    人类灵魂的香味……

    只要吃掉……就能变得更加强大……

    在哪里……在哪里……

    “唰——”

    柔软的长舌贯穿咒灵们的身体,嘈杂拥挤的废弃仓库顷刻间被清空。

    一道妖娆的身影,蜿蜒着从大门的方向游移进来。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尾,长发裂口,正是一直盘踞在这附近海域的妖怪濡女。

    “不自量力的杂粹,也敢和妾身抢食。”

    濡女轻嗤一声,分叉的舌尖舔了舔嘴角,然后指挥跟在身后的妖怪牛鬼,去找出那个死亡后却没有回归黄泉的人类灵魂。

    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死后若是没有入黄泉,未来必定会成为可怕的威胁。虽然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手段抵挡住黄泉的召唤,但是空气中飘来的香味明晃晃地说明一件事,这个人类灵魂现在很虚弱。

    濡女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谁让横滨最近不太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像割草一样大肆祓除咒灵、扼杀妖怪。所以,她一定要吃掉这个特殊的人类灵魂,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牛鬼翻遍整个仓库,也没找到目标。

    濡女暗骂了一句“废物”,只好打算亲自上阵。

    就在这时,鸟类扑腾翅膀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来。

    濡女迅速回头,金色的竖瞳对上隐于暗处的黑色眼珠。

    那是一只乌鸦,它站在钢制的横梁上,也不知在那里停了多久。它的目光平静,无畏无惧,静静地盯着地上的两只妖怪,仿佛在看两只咋咋呼呼的蚂蚱。

    濡女全身僵硬,心间漫开一股冷意。她知道,那是比海水更冰冷的,名为“死亡”的寒意。

    不敢动,也不能动。

    直到——

    “嘎”一声鸦鸣,惊醒两只妖怪。

    濡女和牛鬼齐刷刷掉头,用此生最快的速度,疯一般地逃出废弃仓库。

    胖头鸟没有去追。它张开右边的翅膀,用鸟喙漫不经心地梳理底下的绒羽,继续充当此地的守卫,不让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来打扰。

    此时此刻,仓库中央,结界之内。

    津子收回落在那两只妖怪身上的目光,看向已经是灵魂状态的兰波。

    “人世与黄泉之间的夹缝,彼岸世界,也是非人类的聚集地。人类死亡后,不愿入黄泉,便会滞留于此,或沦为咒灵和妖怪的食物,或消散天地间,再无轮回可能。”

    “异能力者,受神眷顾,相比普通灵魂,拥有自保之力,却也更吸引咒灵和妖怪。你的异能力可以将亚空间内死亡的人类转换为异能个体。临死之际,对自己使用异能力,以此对抗黄泉召唤,获得留在夹缝间的机会。这个方法很有效,却有一个弊端:无法停止异能运转,也无法对其他对象再使用异能。也就是说,在咒灵和妖怪眼中,现在的你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绝世美味。”

    “冒此危险,赌上灵魂,也要留下来。不惜做到这个地步,必然有极深的执念。”

    “那么——”

    “你的执念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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