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他……有执念吗?」
津子的问题,如同一颗掷入兰波心湖的小石子。起初,小石子激起的只有一圈涟漪。后来,涟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竟然掀起巨大的风浪。
兰波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
执念,这个词往往代表了极其深刻、极其浓厚的情感。而他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因为对谍报员来说,深厚的情感是弱点,所以才会舍弃过去,舍弃名字,被他人以代号称呼。
可是现在,似乎有什么不同了。谍报员也好,国家也好,责任也好,都是属于活着的人的,而他……已经死亡。
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呢?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执念是……
兰波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消失不见。他没有回答津子的问题,而是问道:“为什么……救我?”
津子伸出左手,掌心摊开。随后,空间骤然扭曲,一本黑色笔记本出现在她的掌心之上。
兰波立刻认出,那是他成为谍报员后,专门用来记录任务日常的笔记。为了未来的某天他出意外后,组织还能借此知晓曾经发生过什么,获取到有用的情报。
这本笔记他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没想到还是被人找到。
津子动了动指尖,黑色笔记本自动翻开,停在其中一页——
……
■■■■年,■■月■■日
特殊战力总局,作战部,特殊作战队,谍报员■■■■
雨,夜,新月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已经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正坐在临时落脚点的桌子前。
这间屋子漏雨,唯一的照明设备因为停电暂时罢工。城市污水发酵出的恶臭还萦绕在鼻尖,我已经分不清这是错觉,还是它的味道已经浸透到我的衣服和发丝里。
或许去冲个澡马上就能解决这一烦恼,但我顾不上这么多。
因为我想尽快把事情记录下来。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下水道深处的一个“洞穴”里。说是洞穴,它更像一间屋子,一间由异能力开辟出来的屋子。反政府组织「五月革命」的据点就在这里。
不断散发恶臭和毒气的污水河,消极怠工的市政检修,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四通八达的管道成为他们的逃生之路。连那些老鼠也都是他们的眼睛。
所幸,我们的情报部门终于起了作用。
他们收集到情报,有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能够潜入据点。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我潜入前,「五月革命」的成员包括首领,都没有意识到有人闯入。
一切都已经结束,任务圆满完成。
至少,在那些政客们眼中,这次任务是圆满的。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五月革命」的首领,反政府运动的主导者,异能者「牧神」,他很强。不仅如此,他还有一个秘密武器——由他亲手创造出的人造异能实验体「黑之12号」,一个能自如地操纵重力,无视一切攻击的怪物。「牧神」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能够随意对「黑之12号」下命令,而「黑之12号」也对他言听计从。
我和他们打了一架。
很遗憾,我们的情报部门这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
悄无声息,从背后放冷枪。两发子弹,秘银制作,一发命中「牧神」,一发命中「黑之12号」。
令人意想不到,「牧神」的控制竟然在瞬间失效。「黑之12号」就像被注入灵魂、觉醒自我意识一般,袭击了他的创造者。
那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吗?
直到现在,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笼罩在我的心头。「黑之12号」只是轻轻一握手,「牧神」就失去了生命,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然而,一切并没有随着「牧神」的死亡结束。
那个放冷枪的女人企图带走昏迷的「黑之12号」,我和她打了一架,她逃走了。
我认出了女人的身份,她是英国时钟塔的异能者,但不是钟塔侍从。难道是那个传闻中专门对付“异端”的秘密部门?
事情变得越发离奇,而这一切都与躺在我身后那张床上的「黑之12号」息息相关。
他身上有什么秘密?他今后的命运又会是什么样?政府会如何处理他呢?
或许这些都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
好冷。
停电什么时候才会好?光靠壁炉里的火苗已经驱散不了我身上的寒冷。
真冷啊,这鬼天气。
……
津子看向兰波,目光沉静如渊。
她手中的这本笔记,记录着兰波生前的诸多秘密,她全都看过一遍。其中,唯有寥寥几页是她真正在意的,而这寥寥几页都有一个人的身影出现。
“「黑之12号」,保罗·魏尔伦,你的搭档,也是八年前你们会潜入横滨那座人工岛的理由之一。”
“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
兰波陷入了沉默。
眼前的少女神明,目的直指他的搭档。可是,他已经辜负保罗一次,又怎么能再辜负一次。更何况,他也不知道保罗是生是死。
临死之际会那么做,不过是心有执念。如果……如果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保罗还活着,他希望能弥补遗憾,希望将没能说出的话都说出来。
如果保罗已死,那他就算等到灵魂消散,也不过是命运使然。
“他没有死。”
“什……么?”
津子的眼睛清澈透亮,直直地望进兰波的心底。
“我说,你的搭档,他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