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人一旦有了盼头,连原本讨厌的早起都会变得可爱起来。第二天时槿不仅没有赖床,反而在闹钟响之前就已经醒过来了,她很快地穿衣洗漱好后往窗外一瞟,毫不意外地看见寒冬里已经站了一个雪松一样的少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等着的,手里还拿着好几袋东西,鼓鼓囊囊的跟来送礼似的。
早上是她和叶瑞歌共同的林兆声老师的医学基础课,她原本这天都是和叶瑞歌一起去的,但今天时槿只是提前很久敲了敲叶瑞歌房门说:“瑞歌快起床了,小心不要迟到了,我先走一步哦。”
“几点了?还那么早……退下吧我知道了……”叶瑞歌在里面嘟嘟囔囔说话,大概是听到了的意思。时槿透过那露了小点缝隙的房门,奇怪地看见叶瑞歌的枕边露出一点金灿灿的头发,打眼得紧。
她揉了揉眼,觉得一定是自己没睡醒看错了。
叶瑞歌头发也不是这色的啊。
时槿没多想,打完招呼就跑出门了。
出门前路过客厅时钟,一看那悬浮着的晃来晃去的时钟比平时她出门时间足足早了半小时。
他们寝室同时充当报警器的时钟是个调皮的小家伙,名字叫大汪,从来不老实待墙上,有时他们想看个时间还要大喊几声才能见它慢吞吞出来——
不知道是普伦勒特色风格还是怎么,普伦勒的仿生机械上到飞梭下到时钟和拉尔诺那音响都有些过于人性化了。
这会长着一对小翅膀的大汪扑棱到她面前,用稚气的孩子音道:“恭喜你已经打破了寝室最早出门记录!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
“谢谢,大汪再见。”时槿无奈笑笑,说了每天早晨都会说的话以后推开门出去了。
听到动静的祝庭抬眸朝这边看来,看见穿得像奶黄包一样跌跌撞撞跑来的时槿忍不住低下头笑了下,以前都不会有什么表情变化的脸上冒出些期待和欢欣来。
爱在每个人身上发生时都无法掩饰像止不住的笑。
时槿眨眼间就到他面前了,她跑得有些喘,但见到祝庭后很开心地笑,眼睛弯弯道:“早上好。”
“早上好。”祝庭回道,然后把那几个冒着热气的袋子递到她眼前,说:“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早餐就都买了点。”
果然整治这些上层的浪费刻不容缓,时槿看着几个袋子里可能够十个人吃的琳琅满目的早餐震惊地想。
她早晨一般也没什么胃口,最爱的早餐还是在废渊偶尔也能吃上的吐司,于是她就只拿了个摸上去还热着的煎过的黄油吐司。
她瞟了眼冬天里将将亮起的天色又看了看祝庭,心里暖洋洋的,她晃晃自己拿出来装吐司的小袋子说道:“我吃这个就好了,你这是起了多早买那么多,还都是热的。这都够好几个人吃了。”
祝庭挺认真地回答道:“也没有多早,我晨练的时候顺便带的,剩下的你还要吗?”
晨练,怪不得他穿着套白灰色运动服,只是本身气质和宽肩加成让人觉得他穿什么都有种贵气。
时槿瞅着他提拎着那么多早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要是自己说不要了他能转头就给扔掉。于是她说:“给我吧剩下的我可以分给别人,你吃过了吗?”
祝庭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我吃过了,那等到教学楼你再带去吧。”
很贴心地没有将看着就很有份量的几个袋子丢给时槿,而是自己提拎了一路。
时槿啃完味道很好的吐司后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感觉这个吐司的口感和普伦勒里的很不一样,好吃很多,简直不像一个维度的。
“你在哪里买的啊,好好吃。”她说。
祝庭淡定道:“很好吃吗?我让家里厨师做了送来的,不知道是哪个,你要喜欢我回去问问。”
时槿有些石化了。
所以祝庭说的顺便带来其实是提前一天让厨师做好送来的,还不知道是哪个厨师,他家是一堆厨子排着队吗?
她受宠若惊摆摆手:“没事不用,太麻烦了,之后我自己去买就好。”
祝庭再次平静但语出惊人:“我的意思是我去问问然后学下,你还有别的爱吃的吗?”
她何德何能让祝庭屈尊来给她亲手做早餐,时槿更加用力地摆摆手:“不用不用,太费事了,我不挑吃什么的,没必要特地为我学。”
祝庭停下步子,时槿差点一头撞他身上,忙停住脚步。
祝庭低下头看着她,歪歪头看起来有些茫然:“是我想学,是我想做。为什么要拒绝?”
和祝庭这种时不时突然直来直去又一根筋、毫无正常人情感逻辑的人说话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因为他认定想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人能劝得动,还都很能自圆其说。
时槿被问得猝不及防,偏偏祝庭看起来真的很认真想要知道个答案的样子看着她,搞得她脸都有些热。
她一紧张就有些话不过脑,迫切想要把这段话结束,不小心就把昨晚想到半夜的话说出来了:“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出口就像回溯不了的子弹,她反应过来后后知后觉捂住嘴,想解释却越描越黑:“不是,我没有说是那种喜欢的意思,我就是没忍住乱说话了你当做没听见——”
祝庭顿了顿,忽然开口了。
“我过去没喜欢过谁,没有人让我有很特别的感受,快乐、幸福、痛苦、失落对我而言是描述他人的词汇是学习人类的必经路线,但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我承认我在感情上很愚笨,承认我无法给人相同的情感回馈。”
“但如果,你说的喜欢是无时无刻都会想着对方,是看见对方会觉得高兴,看不见会难过,看见对方和除自己以外的人在一起会不开心,心会莫名其妙乱跳的话,那我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是你让我明白了那些感性的话语后面真正的波动。我想为你做更多的事,想对你好,是完全自愿的行为,不需要你回应,但先不要拒绝我,好吗?”
祝庭回她的话不像平时有条理,断断续续的,细细思踌怎么用词才准确的缓慢,眼眸里闪过的情绪很复杂又缱绻地想让女孩读懂,脖子上坠着的怀表泛着金色的柔和的光,用整个人在诉说一封经年的情信。
离上课的地知楼已经很近了,只有几步路的距离。
时槿低着头躲开少年滚烫的眼神,都忘记自己说好要把剩下的早餐带走的,扔下句“要上课了我先走了”就落荒而逃了。
祝庭沉默地看着她逃走的背影,半晌,他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能让她再到自己怀里一次呢。
普伦勒冬天是湿冷的气候,他在寒风里站了会,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另一个冬天,然后往训练场去了。
时槿到了教室门口却没进去,她瞧见里面早早来到的林兆声的侧脸,犹豫半晌后先去了旁边的一个空着的小教室。
她在教室里找了个角落,把自己涨红的脸埋了进去,有点想无声地尖叫。
天哪,刚刚祝庭和她说什么东西了。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时槿脑海里想起这句话,感觉脸又烫了些。
一向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被祝庭打破了,但时槿忽然变成了完全不会回应的哑巴,在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逃跑了。
她比祝庭不会回馈感情的程度或许更甚。
心脏乱糟糟的,她纠结了会给祝庭发了条信息:“抱歉,我还没组织好语言。我想想回答你吧。”
祝庭回得很简单:“好。”
一个好字被她看了大半天,才惊觉已经要上课了。
她洗了把脸后才回到要上课的教室,还是叶瑞歌看她没来然后留了个身边的位置给她。
她匆忙地赶在上课前两分钟坐过去,但叶瑞歌今天奇怪地没有揶挪她,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一直撑着脑袋睡觉。
时槿心不在焉的,和叶瑞歌一起被林兆声提醒了好多次。
但该心不在焉的还是继续心不在焉地走神,看起来困得要死的还是在继续悄悄打瞌睡,两人一节课下来的随堂记录都被林兆声打了个刚刚及格的D。
“走啦,你昨天是没睡觉吗?”时槿看下课了叶瑞歌都还在睡觉,戳醒她提醒道。
叶瑞歌勉强睁开眼睛,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头发好像一晚之间都更白了些,银白色的发丝柔软地搭在肩上,她说:“没睡好,头疼,你先走吧我再眯会。”
“回去眯回去眯,待会在这睡生病了。”时槿关心地问道。
叶瑞歌听着她的话站起来,没骨头一样整个人都倒在时槿身上,调子拉长说:“那你带我回去——累死我了。”
也不知道在累什么,时槿无奈想道,但还是顺手揽住了叶瑞歌让她更舒服地靠到自己怀里。
他们正要走时,挂在墙上的喇叭忽然滋滋滋地响起来了,这个平时都没太响过只做一个装饰作用的喇叭冷不丁开口说话,让教室里准备赶去下一个教室的学生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老师和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是青尧行那有条不紊又沉着的声音,声线略微上扬些,似乎是要宣告什么好事。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些失真:“随着冬天的来临,普伦勒一年里最重要的一个节日也要到来了。
从下下周一开始的一周以内会是普伦勒的圣诞礼时期,经过我们老师的多方协商决定办在主城转接口24号的澜城,届时大家都会在普伦勒的接送下抵达澜城的活动场地。”
“为了培养大家的集体意识,本次活动仍旧以小组为单位进行,分组名单和具体规则都已经在邦托广场上了,过会会更新到天穹系统上,大家趁这几天时间熟悉一下组员,如果实在有不满意的可以申请换队员,争取在活动里拿个好奖品回去——本次为积分活动,第一名的小队可以获得一次在法律允许和普伦勒能力以内实现愿望的机会,当然其他名次也有丰厚的奖励。”
“圣诞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在新的一年跨越之前,拉紧身旁人的手一起留下些美好的回忆吧。普伦勒校长青尧行致上。”
通知到这里就结束了,身边人一部分吵吵闹闹地挤着要去邦托广场看看名单和具体规则,一部分在说怎么又是这种小组的形式,很明显大多数人都是习惯自己为阵营的。时槿还在祝庭那番话里没缓过神来,也没太大兴趣去看名单。
反正名单一直在那,又不会跑。
叶瑞歌看上去也兴致不高,树袋熊一样当时槿的挂件就要和她一起回寝室。一出教室门却先看见了短发穿着白大褂的朱斯蒂亚,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实验课赶过来的。
“朱斯蒂亚?”时槿先打了个招呼。
朱斯蒂亚朝她点点头,然后走过来把一滩烂泥一样的叶瑞歌提拎到自己怀里,对还在状态外任凭摆弄的叶瑞歌说:“有人让我带你去做检查。”
“你要一起吗?”她顺道问了问时槿。
时槿摇摇头,她想先好好想想怎么给祝庭答复,没有别的心思。
朱斯蒂亚扶了扶眼镜,点点头就把叶瑞歌拖走了,叶瑞歌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一样地开始哀嚎:“什么,我不要去检查,我没有病——哪个兔崽子派你来的?”
“安分点吧小姐,我也是受人之托。”朱斯蒂亚无奈道。
叶瑞歌还在小嘴叭叭叭地反抗,但终究是被拐走了。
时槿看得哭笑不得,然后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到走廊一半周围已经没什么人的时候忽然有个熟悉的浅金色头发的小女孩从旁边的教室探出头来朝她做了个“过来”的动作,大冬天还依旧光着脚,白色的裙子拖到脚踝处,红色吊坠在胸前亮闪闪的。
是米迦勒。
“姐姐快来快来。”米迦勒眼睛亮亮的,柔声呼唤她过去。
时槿挺惊喜地看过去,毕竟她一来第一个熟悉的就是米迦勒,已经把这个仿生系统当成自己熟悉的妹妹一样的存在了。
她走了过去,米迦勒的操控下她一进去教室门就打开了,外面表示教室状态的光幕也亮起个“正在使用”的标签。
米迦勒关了门后亲昵地搂上她的脖子,把她拉到教室的一角去坐着。
时槿觉得米迦勒似乎更接近人了些,之前一直以幻影的形式出现,这会却是真的仿生人的身体来到她面前了,碰到她的软软的肌肤都像真人一样有温度。
“好久不见,怎么了米迦勒?”时槿问道。
米迦勒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时槿这才发现她的眼睫毛都是白色的。
米迦勒趴到桌子上,神色很关切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我今天看见你在另一个教室趴着了。”
时槿没想到是这件事,错愕了下回道:“也不是不开心,就是遇到了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情。”
米迦勒这会不太像纯粹的小孩了,倒像个住着个实际上很年长的灵魂,她声音还是甜腻腻的:“什么事情?说出来可能会好一点哦。米迦勒已经把这间教室的监控关掉了,你不用担心,当然我也会保密的,你可以讲完以后在这个吊坠里把米迦勒这部分记忆删掉。”
米迦勒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红色吊坠,时槿看见真实的吊坠流光溢彩的,里面其实都是代码和数据组成的浓缩小海洋。
时槿被这个本来应该很冰冷的仿生人感动到了,半晌她吐露心声道:“米迦勒,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一起经历了挺多事情的,他也教会了我很多,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很珍视的朋友。但他说他很喜欢我,虽然我也同样喜欢他,但我觉得像他那么好的人不应该喜欢我才对,也不是我觉得自己不好,而是,他太好了。”
时槿从来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人,来到普伦勒以后哪怕和别人从出生以来就有不可逾越的差距也一直很努力在补,几乎没有缺勤的和祝庭的晚间训练,从松拓哉的排名表的最下面爬到前面,在拉尔诺课堂上没有浪费自己天赋地学,哪怕是很困的医学课她通常也能拿个B。
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除了祝庭。
天生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祝庭,其他人想靠近而无门的祝庭,却在她面前说喜欢她。
她仰慕祝庭的优秀,并且一直在以他为目标向上攀爬,她一直把这个男孩放在心中很珍贵的位置,珍贵到她不想让祝庭和现在不算太好的自己在一起。
米迦勒了然,她转了转眼睛,好像思考了半晌,然后说:“那你是很喜欢很喜欢他吗?”
千百次的心动振聋发聩似乎仍有余音,她肯定地点点头:“当然喜欢。”
“那就没必要想那么多呀姐姐,珍惜当下不就好了,而且在我心底你没有比其他人差,既然你眼里那么好的一个人说了喜欢你,那反向不也证明了你也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吗?”米迦勒的心思很纯粹却又一针见血道。
时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米迦勒犹如知晓她心思一样道:“毕竟人生只有一次呢,很多事情也可以等到发生了再解决,有什么顾虑我觉得你也可以同他说清楚,而且他得不到你的回应应该也会难过吧。”
时槿忽然觉得那些阴霾被挥去了少许。
对哦,她好像在和祝庭重逢之前都不是这么一个会顾虑那么多的性子,可能经历的生死之关和遇到的这些人让她生出了另一副犹豫的样子。
但真正的时槿并不是那个样子的。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迫切想要见到祝庭的冲动,身上又像脱下了担子一样一身轻起来。
“米迦勒谢谢你,我决定去找他说清楚。”
时槿说道,然后主动凑过去抱了抱米迦勒,米迦勒受宠若惊地笑笑。
“去吧去吧姐姐,以后不要垂头丧气了。”米迦勒道。
时槿点点头,然后就跑走了,还在出门的时候就拨通了打给祝庭的电话。
嘟——嘟——嘟。
一阵阵的接通前声音后一个薄荷一样的男声接起来:“时槿?”
他语气有些紧绷,难得的紧张。
时槿声调上扬又快速道:“我们在邦托广场见吧,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上天让人拥有去遇见的运气,那她可得牢牢抓住珍视的人才对。
逃避是胆小鬼做的事情。
这一次她不要做胆小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