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替

    目之所及,尽是朝河村的惨状。

    土路泥泞,低洼之地蓄了水,反射出亮光,有几个村民正在追赶着从篱笆里逃出来的鸭子。

    往前延展,是一块块发亮的田地,雨水几乎漫过了庄稼,只有一点绿尖可怜地漂泊在田地里,村民们正在挖水渠,往沟里排水。

    至于房屋,有些家中条件比较好,修的木头屋或石头房,就还伫立在原地,只是漏水,有些家中条件不好,住的茅草屋,已经全然倒塌,锅碗瓢盆陷在泥地里,屋顶不知道被大风吹到哪里去。

    又往前走了几步。

    小孩子们把裤脚挽起来,踩在泥泞中捡家中物品,筷子、小碗、草鞋。

    差役们协助农户一起,搬运潮湿的小麦到较高处位置,摊开晾晒。

    村长把大家都喊来一起,村民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本县的江知县。

    “知县大人啊,您是个好官,亲自来看我们。”

    父亲说了些宽慰的话,又提到了接下来的打算:“至于房屋修缮,我县研制了一种叫做水泥的新材料,用在城墙上已起到了斐然效果,想必用在房屋上也是。茅草屋被摧毁了,不妨试试水泥屋,自己住着安心,也不用担心风雨。”

    见众人目光迟疑,少柠说了定价,也提到了县衙可以先垫付,之后做工慢慢还。

    不少人松了口气,但没人见过这个水泥房长什么样子,不敢冒险,其中一人道:“是必须住水泥房吗?我习惯住茅草屋了。”

    这事不便强求。

    “不是必须,有意愿的可以在我这里登记,水泥材料需要提前做准备。”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愿意当第一个报名的。

    少柠宽慰自己,没事的,慢慢来。

    村长端详着少柠的脸色,打了个圆场:“江小姐,给村民们一点时间想想吧,太突然了他们也没法立刻决定,您说是不是?这件事交给我吧,有想修水泥房的在我这里报名,我做好名册再送到县衙。”

    “多谢村长。”

    此事正要告一段落,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声如洪雷:“俺报个名!”

    少柠抬眼看去,就见是一个高大强壮、皮肤黝黑的女人,她的头发胡乱盘着,脸上还有刚才下田沾的泥泞。

    对上少柠的目光,她嘿嘿一笑,怕吓着小姑娘,努力把声音放得轻柔了些:“江小姐,俺家要住水泥房。”

    “好的。”少柠从户房司吏手中接过了纸笔,也对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这位婶婶,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还没回答,有个瘦矮男人就皱着眉抢先开口:“石婶,你来凑什么热闹?你家男人挣钱不容易,钱可不是像你这样白白花的。”

    他手里还卷着一本书,尽管这书是被雨打湿糊成一团的“书尸”。

    石婶没察觉到他话里的讽意:“俺也挣钱,俺杀猪杀鸡杀鸭可有力气了。”

    “你!”

    少柠皱着眉头,对着矮瘦男人冷声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矮瘦男人看了看知县,又看看逐渐围拢过来的差役,忙道:“我就住在石婶隔壁,昨夜下雨,她家根本就没有倒塌,就是为了给知县大人卖个好,才说报名的话,看着老实,其实可有心眼了。”

    少柠懒得跟他多费唇舌:“我早说了全凭自愿,你自己不愿,何必言语污蔑别人,如此小肚鸡肠。”

    石婶憨笑着:“阮秀才,小肚鸡肠是啥意思啊?”

    众人发出哄笑。

    这个阮秀才并未过院试,只是个童生,不算个秀才,大家戏谑他为秀才,他自己竟还真的认了,一天到晚到处说教,说人这不对那不对,徒留个年迈的父亲种田养他。

    村民们早就不满他,只是对读书人保持敬重,任他蹦跶,如今撞到铁板上,可不要笑个痛快吗。

    阮秀才一张脸涨得通红,灰溜溜地跑了。

    ——石香。

    少柠在纸上登记了这个名字。

    石香笑着解释:“俺家男人就是个工匠,他跟俺说,这水泥是个好东西,坚硬稳固,用得久,只是各处买不到,官府独有的修城墙去了。还觉得可惜呢。

    刚巧小姐来了,说要修水泥房,可不就正好么?错过这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俺自己住原来的房子倒是没什么,只是怕俺家那漏风漏雨的房子淋着我家的崽。”

    “你家的崽?”

    石香的衣襟处,一颗灰棕色的狗头钻了出来,哼哼唧唧撒娇。

    *

    有了石香的带头,朝河村又有三户报了名。

    紧接着又去了其他几个村,陆续也有几户,总算起来有二十户。

    量不算大,可以先靠淮阳自己生产、制作。

    其他材料好说,但是煤炭不行,得从外面购置。

    少柠还是想去净阳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净阳现在情况不妙,少柠肯定不能孤身前往,她需要同行之人。

    脑海里慢慢浮现了几个人。

    李小风,天生神力,武艺高强。

    曹洒金,去过净阳,熟悉情况。

    曹满银,懂点商贸,可以谈判。

    只是曹洒金和曹满银之间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少柠想了想,还是将曹满银的名字划去,此次只是为摸清情况,还是不要去太多人了,两个会武功的,加上她能在危机关头进行时间回溯,应当就差不多了。

    她并不准备告诉父亲,父亲的态度很明显,不会同意她去的。

    她准备写一封信留在家中,免得父亲担忧。

    然而,出发之前。

    一条从京城快马加鞭传来的官方文书阻断了她的计划。

    ——大煜皇帝已龙驭上宾,国丧三年,各地需遵从丧礼制,着素衣,忌喜嫁。

    虽然皇帝在去世前未设立太子位,但在百官举荐下,遵从嫡长子继承制,由皇后之子朱涟登基为新帝,改年号为兴隆。

    因新帝年岁十二、政务不熟,原来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垂帘听政、亲自教习新帝。

    此举引爆了朝中多数官员的不满,外戚干政的言论纷飞在京城的每个角落。

    但太后铁血手腕、权势滔天,很快镇压局势,不少年老官员扛不住压力,只得告老还乡,保全最后的体面。

    刘听梅听到这个消息,最近授课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学生们疑惑不解,但又不敢多问。

    千疮百孔的大煜交给了一个新帝手中,狼子野心的平遂王更加不安定了。

    他以参加皇兄的名义回到京城,带了大量亲卫和府兵。

    即使有太后镇压,新帝的位置也绝对坐不安稳。

    他夹击在两方之间,往北有漠北汉国的蛮子们在与大煜的将士们争斗,往南则是虎视眈眈的皇叔平遂王意图谋反。

    大煜内部,又逐渐爆发小规模的起义。

    不过这些都跟少柠的关系不大。

    这些听听就过去了,她也做不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是让百姓吃好、住好,把城墙修建好,以及找个时机偷偷造一批兵器盔甲,练一批兵——趁着平遂王与京城争斗,不会有大势力把目光放在一个小小的西南偏僻小县上,赶紧偷摸准备下。

    目前首先要处理的是净阳。

    煤炭很重要,充当燃料适用面积很广。

    少柠不会放弃近在咫尺的煤矿资源。

    她邀请了李小风和曹洒金,一个是出了厚土寨后就跟她关系很亲密的朋友,一个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都不是怯懦之辈,很快答应,没有拒绝。

    在出发之前,少柠还需要准备干粮、水、换洗衣物、防身武器等物资。

    曹洒金上次去来回用了近一个月时间,她起码得准备一个月的食物,如果还是不太充足,可以去平乐县补充。

    少柠怀里抱着大袋东西,往天佑镖局走去。

    路上碰到了处理完纠纷回城的冯晨生,对方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差役,走上前来。

    少柠将麻布袋的袋口扎住,没给他机会看里面是什么。

    “江小姐,这是买的什么?”

    自从上次撞见他偷偷潜入民宅找所谓的宝物,少柠就不再相信他正人君子的外表。

    她提了几分警惕:“县尉的职责,还需要盘问所购货物吗?”

    “我并无此意。”

    少柠:“宝物可找着了?”

    “……”冯晨生明白她还气着,“是我不对。”

    他还杵在原地没走,视线落在她右手虎口处半指长的浅色伤疤。

    少柠急着去天佑镖局汇合:“冯县尉,还有什么事吗?”

    冯晨生迟疑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支银钗,钗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停靠在赤色玛瑙组成的花朵上,钗身又有金丝勾勒环绕出雅致精巧的花纹。

    “希望能用这钗,聊表我的赔罪之意。”

    应当值不少钱。

    少柠最缺钱了。

    她很快变脸:“这多不好意思,让您送这份厚礼。只是我双手不得闲,冯县尉可否帮我带上?”

    “……好。”

    他绕到她身后,在乌黑浓密的发髻上佩上这支银钗。银蝶翅轻薄灵巧、微微颤动,一阵风刮过,扰动她的头发,青丝混着粉色发带飞舞。

    冯晨生不觉失神。

    “多谢冯县尉。”少柠笑眯眯地回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少柠假装往家的方向走,等出了冯晨生的视线范围,再度前往天佑镖局,放下东西,又商讨了路线才回了家。

    次日天未亮,三人前往镖局汇合,各骑一匹马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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