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府

    第二日一大早,苻庆就让松醪准备好马车往皇宫中去,既然和程怜香之间已经戳破了最后一层纸,苻庆必须赶紧将程怜香的身契从宫中要出来。

    昨夜并没有睡好,苻庆几乎是做了一夜的梦,因此坐在马车上只觉得昏昏沉沉。苻庆撩开帷子一角,只觉得外头阳光刺眼无比,兴致索然地松开了手。

    苻庆并不担心要回程怜香身契的事情,这种事情可谓是皆大欢喜,她简直想不到任何人阻拦此事的原因。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开心不起来。

    她的脑子里,忽然全都是程怜香对自己表白的样子。

    在苻庆看来,她仍然感觉这是程怜香的一种错觉,是因为自己强迫程怜香入府产生的一连串连锁反应,否则她真的不明白一直憎恨自己的程怜香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种话。可是脑子里一想起程怜香那双微红的眼睛,苻庆又觉得心中一阵难受。

    到达晏呢殿,薛贵妃刚刚喝完药,看到苻庆入宫还有些奇怪。

    “昨日刚和花露说起你,你怎么就来了?”

    苻庆不愿开门见山,先是问道:“姨母和花露说起我什么了?”

    薛贵妃与花露相视一笑,“说起杜家的聘礼已经由陛下过目后,送到公主府上去了。”

    苻庆一愣,才想起来这件事必然瞒不过薛贵妃,点头承认。“我收到了,已经让松醪清点入库了。”

    薛贵妃摇头,笑着对花露说:“你瞧瞧,这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陛下特意给我说,那些聘礼都是杜博士亲自准备的,连杜家祖传的玉镯都放进去了,你怎么也没打开看看?”

    “玉镯?”这件事也出乎了苻庆的意料,本以为自己和杜至善不过是同盟罢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将这戏做的如此周全。“是我疏忽了,一会回府我就去查看一下。”

    薛贵妃点头,“杜至善这样做至少说明是个有责任感的好孩子,咱们也不能少了礼数。”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苻庆咬咬牙,福身拱手说道:“姨母,此番进宫我是想求姨母能够将程怜香的身契给我,既然我大婚在即,他也就不可能继续留在府中了。我想着不如还他自由,放他离开吧。”

    薛贵妃先是一愣,继而轻轻搀起苻庆。

    “怎么忽然想通了?”

    苻庆摇头,“只是觉得确实如同姨母所说,咱们也不应当丢了礼数。”

    好在薛贵妃并没有仔细询问苻庆和程怜香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吩咐花露去宫正司赶紧将程怜香的身契拿回来。

    “姨母,我这样做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薛贵妃笑一笑,抬手轻轻抚过苻庆的额头。

    “傻孩子,不论你做什么,姨母都只会站在你身后。”苻庆感受到薛贵妃身上熟悉的味道,“只要庆儿觉得不好,姨母一定觉得也不好。”

    看着薛贵妃的脸,苻庆忽然想起母亲曾经告诉自己姨母参加选秀乃是皇帝特意下旨,而这一切的缘由皆是由于当时京城无人不知薛家小女儿生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下一霎,话已经脱口而出。

    “姨母,您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陛下的?”

    薛贵妃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微笑。而苻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问了个多么僭越的问题,赶紧屈膝跪下,“姨母恕罪,是我胡说了。”

    “这怎么能算是胡说?庆儿长大了,马上是要成婚的人了,问这些话很正常。”薛贵妃说话很温柔,伸手轻轻将苻庆拉起,带着苻庆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坐下。

    贵妃榻旁边的茶几摆了花樽,里头插着一支桃花。桃花的味道淡淡的,却是十分好闻。苻庆闻着桃花的花香,看着薛贵妃温柔的笑颜,憋在嘴边的话便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姨母,我只是想知道,您说若两个人相处时间久了,会不会就能够爱上对方?”

    薛贵妃歪歪头,“庆儿是在说谁,是你府上的那个小戏子,还是杜博士?”

    苻庆犹豫一霎还是决定说谎,“自然是杜博士。”

    薛贵妃看破不说破,“那庆儿究竟是想要杜博士喜欢你,还是不喜欢呢?”

    苻庆垂眸思索片刻,“姨母,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桩婚事太突然了,我感觉我好像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薛贵妃看向窗外,一缕阳光执着地透过宫墙和窗棂照进晏呢殿内,轻柔地扑在薛贵妃脸上。

    “不会,永远不会。”

    苻庆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迷茫地看向薛贵妃。

    薛贵妃目光炯炯,看着桌上盛开的桃花。

    “只要你第一眼不肯喜欢的人,即便相处时间再久,也绝不会喜欢上对方。”

    直到回府的马车上,苻庆仍然在琢磨薛贵妃对自己说的话,按道理来讲薛贵妃已经将话说得足够明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苻庆却反而听不懂。

    或者说,苻庆是不愿意听懂。

    回到公主府,正看见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苻庆有些奇怪,扶着松醪的手走下马车。

    “这是……”话音未落,苻庆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昂着头指挥人把东西搬上马车。

    “小秋?”

    程清秋见苻庆回来,俯身拱手行礼。“小人见过公主。”

    苻庆有些错愕,“你怎么来了?”

    程清秋扫了一眼地上排队等着搬上马车的箱子,“公主,我是奉师父之命,带着几个师弟来替师哥搬东西的。”

    “搬东西?”苻庆一愣,“程怜香要搬到哪去?”

    程清秋有些疑惑地看向苻庆,一边眉毛微挑。“公主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师哥不是已经被您逐出府去了吗?那自然是搬回和春班住去了。”

    苻庆眉头微皱,“我何时将他逐出府了?他的身契我这才刚从宫中取出来呢。”

    “那他今早怎么天都没亮便回去了?瞧着还失魂落魄的。师父看见心疼得很,赶紧叫他回屋休息,把我赶来收拾他的东西。”程清秋想到今早伴随着雾气一同出现在院子里的程怜香,不自觉努了努嘴。

    苻庆这才明白程怜香是悄悄离开了,看来昨天自己的话真的对程怜香伤害很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但面上却还是风平浪静的,挥手示意松醪将身契递给程清秋。

    “既然如此,你便将身契一同拿回去交给程怜香吧。我还替程怜香准备了点其他东西,一会松醪预备好了会一同送过去。”苻庆瞥了眼那驾马车以及忙着搬东西的小男孩们,他们瞧着也就十来岁的年纪,此时搬东西看起来还有些费力。苻庆忽然想到程怜香在同年纪说不定也是这样过来的,他瞧着白白瘦瘦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大力气。

    “松醪,你去府里多叫几个人,用公主府上的马车送他们回去。”说完,苻庆转身回了翠华庭。

    松醪留在门口帮忙,翠华庭此时静悄悄的,除了苻庆只有几个站在廊下候着的婢女。苻庆走进屋内坐了一会,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走出来招呼一个婢女走过去,半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着那个婢女疑惑的眼神,苻庆最终憋出来一句,“你去问问厨房有没有碧涧豆儿糕?”

    丫鬟走后,苻庆回到屋内坐下,看着那张桌子,脑子忽然想起每次自己从宫中归来,都能看程怜香坐在此处等待自己的样子。

    她那时候并未觉得怎样,可一想到今后连这样的事情都已经是奢望,瞬间感觉心好像沉到了谷底。

    正坐在圈椅中愣神,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进,苻庆本能地站起身,却发现是程清秋走了进来。

    “公主,马车已经装好,我是来向公主辞行的。”

    苻庆偏过头遮住眼底的落寞,“好,路上慢点。”

    程清秋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公主,我知道您是金枝玉叶之躯,在您眼中或许我们都不过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玩意儿,但您或许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玩意儿也是有心肝的。”

    苻庆看向程清秋,眼睛中流露出疑惑的眼神。

    程清秋仔细地盯着眼前这个身着华服的女人,“我师哥是个傻子,菩萨心肠不说,还很容易相信别人。今早回去我便瞧出来他应当是又被骗了,只是没想到金尊玉贵的公主竟然也有兴趣拿我们解闷。”

    苻庆已然听出程清秋的弦外之音,别过眼睛说道:“小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当初我师哥入府明明是被你逼迫的,可如今呢?你知道他今天是什么模样回去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丢了魂!公主殿下,难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这样对待我师哥,这样伤害我师哥?反正最后你有的是钱,只要把金子银子砸下来,我们便再说不出其他了。”程清秋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大,又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妥,变成了压低声音的质问。

    苻庆的注意力却是在程怜香的状态上,有些着急地问道:“那程怜香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大夫去看看?”

    “不必了公主,像我们这样的微末之人是没资格得到公主垂怜的。师哥如今既然已经回到和春班,日后便又是我们和春班的人了,他的身体健康自是由我们负责。”程清秋俯身行礼,“苻庆公主,小人告辞了。”

    程清秋刚踏出房门,婢女便端着碧涧豆儿糕走进来。看着桌上摆着的翠绿色点心,苻庆挥手示意婢女退下,接着自己一个人坐在圈椅上开始缓慢地咀嚼起点心来。

    松醪走进来的时候,最后一块点心已经被苻庆下了肚子。苻庆坐在暗处,松醪只能隐约觉得苻庆的脸色有些瘆人。

    “公主。”

    “东西都送过去了吗?”

    松醪点头,“程伶人不肯见客,奴婢将东西交给了程班主。”

    “好。”苻庆站起身,松醪终于能够看清楚苻庆的表情。是意料之外的平常,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眼尾向下撇着,带着点苦相。

    松醪不着痕迹低下头,“公主还有旁的吩咐吗?”

    苻庆点头,“你去选一处院子,要清净雅致的,之后给驸马居住。”

    松醪一愣,没想到苻庆已经开始筹备成亲之事,转瞬之间又觉得合理,立刻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还有一件事。”

    松醪看向苻庆。

    苻庆看向桌上的空点心盘子。

    “碧涧豆儿糕我吃腻了,你去跟厨房说,以后不许再做了。”

    松醪明白苻庆这是打定主意要同程怜香彻底告别了,点头称是后端着盘子退了出去。

    苻庆走到院内,玉兰树的花朵凋败极为迅速,几乎一夜之间便掉了个干净,只余下树叶郁郁葱葱,好像那些花朵从不曾存在过。

    苻庆深呼出一口气。

    她也可以的,也可以当做那些事情都不曾存在过。左不过几个月时间,与她的漫长人生比实在不值一提。

    更何况对于她现在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应当是复仇。而其余的一切,都是可以舍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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