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是个大晴天。
由于要从宫中出嫁,缺少了许多趣味,诸如堵门要红包之类的规矩是绝对不可能有。苻庆闭着眼任由松醪为自己梳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在锦西城见过的婚礼。
锦西城天亮很早,天黑也很早,因此婚礼一般从中午便开始举行,大家也并没有什么繁琐复杂的流程,最重要的便是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苻庆最喜欢吃婚礼上的炙羊肉了,大火把羊肉的皮烤得酥酥脆脆,撒上盐和胡椒等调味料后,飘香四溢。
可惜今日的婚宴是由宫中筹办的,不用品尝便知道饭菜必然是十分难吃,苻庆也没有吃饭的机会,进入婚房后便只能一直在屋内等候,至于会客等等都是杜至善的工作。
刚换好婚服,一个婢女便从外面走入殿内。
“公主,太子殿下到了。”
“清嘉?”苻庆提起裙摆向外走去,“快让他进来。”
还未走到门口,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便伸手拦住了苻庆,苻庆也不客气,一拳锤在那人的肩膀上。
“你小子!让我看看长个了吗?”
沈清嘉捂着肩膀后退两步,故意大声嚷道:“苻庆,你疯了?这么久没见,一见面便要卸我胳膊,小心我向母妃告状!”
“你告去啊!没大没小的,说多少次了,叫我姐姐。”苻庆这样说着,却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他俩年纪只相差两岁,沈清嘉从小便不愿意喊她姐姐,二人为了这事没少打架。
“我就不叫!我警告你,我现在可是太子,你跟我说话可要小心点。”
苻庆噗嗤一笑,伸出胳膊卡住沈清嘉的脖子喊道:“太子?你敢再说一遍?我告诉你,我今天打的就是太子!”
“苻庆!”沈清嘉抓着苻庆的胳膊不放,二人一时间闹成一团。
虽说七皇子这几年做了太子,不在晏呢殿居住了,但到底他与苻庆仍然是一同长大的情谊,二人之间是不会因为这一两年的分离而生分的。薛贵妃到偏殿的时候,正好看见二人扭作一团,不觉用手帕捂住嘴莞尔一笑。
“英儿!真是没礼貌,怎么能这样对你姐姐?”
沈清嘉见薛贵妃不分青红皂白便斥责自己,眉头一皱嘟囔道:“母妃!明明是苻庆先动手的!”
“你!”薛贵妃佯装一指,沈清嘉立刻意识到自己居然当着薛贵妃的面没有喊苻庆姐姐,连忙捂住嘴,一扭身躲在了苻庆后面。“母妃,您别生气,我是无意的!”
苻庆被沈清嘉拉着连退后两步,伸直胳膊才勉强稳住身形。
薛贵妃也赶紧上前扶住苻庆,确保苻庆站稳后立刻斥责沈清嘉道:“我看你真是皮痒了,你姐姐今日大婚,你怎么还敢胡闹?”
沈清嘉扶着苻庆的后背站起身,经过薛贵妃这一提醒,他好像才注意到今日苻庆是不一样的。
苻庆头上的金饰叮当作响,站稳后伸手锤了沈清嘉一拳,但并没有生气。
“姨母,无妨。一开始确实是我先同英儿打的,不怪他。”
薛贵妃唤过花露和松醪,三个人赶紧将苻庆头上有些混乱的头饰重新戴好,步摇的流苏长长的,伴随着苻庆的动作簌簌作响。
沈清嘉站在一旁,他现在的个子已经超过了苻庆,甚至能够轻轻松松看到苻庆的头顶。这是从前二人在一起长大的时候很少有的情况,因为苻庆在很长时间里都比沈清嘉高一点,也因此苻庆一直都能够很轻松地压制沈清嘉。
在沈清嘉眼中,他一直觉得苻庆比起自己的姐姐更像自己的兄长,毕竟从前两个人每次见面基本都是在互相掐,要不就是一起爬树一起翻墙,一起在晏呢殿中挖土和泥巴玩。在他心中,他一直觉得苻庆同自己是没什么区别的。
两年前,一道圣旨突然将沈清嘉带去了东宫成为太子。在离开晏呢殿之前,沈清嘉看着薛贵妃忽然感觉鼻头有点酸涩,他知道父皇的要求严苛,一旦被选为太子,便注定要成为万人之上的那位孤家寡人,连亲生母亲都不能频繁接触。但在那个时候,是苻庆用眼神制止住了他的眼泪。
苻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到薛贵妃身前,用最坚定的语气告诉沈清嘉,“沈清嘉,你年岁也不小了,你能出去闯一闯这是好事,总比我做这个公主强。至于姨母就暂时交给我,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好好照顾贵妃娘娘。”
是啊,母妃已经是贵妃娘娘,陛下后宫的后位又一直虚设,母妃身份在现在的后宫已经是无上荣耀。此时对于晏呢殿来说,自己做太子是最好的选择。而他最大的作用,便是通过太子之位给母妃最安稳的依靠。
更何况苻庆对于他来说,便如同一个定盘星。他从未怀疑过苻庆的话,也从未想过苻庆会出尔反尔,他甚至觉得苻庆会在晏呢殿待一辈子,直到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亲手赐予苻庆应得的光彩。
然而就在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苻庆是不可能永远待在宫中的。但并非是如同自己这般,苻庆的离开并非是一种自由,而只是从一片红墙到达另一片红墙之内。
正如苻庆在两年前所说的那样,他们两个人之间注定只能走出一个人去,注定只能有一人有资格走出去面对这个世界。
“怎么?你傻了?”苻庆轻轻推了沈清嘉一把,“怎么一直发愣,没听见姨母给你说话呢?”
沈清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此处发愣一段时间了,“母妃,您刚才说什么?”
薛贵妃却不知自己儿子此时脑中正在想什么,只是嘱托道:“臭小子,你可别忘了今日我叫你来送你姐姐出嫁是为了什么?我可把丑话先说前头,若你没护好你姐姐,你回来我定饶不了你。”
沈清嘉已经知晓父皇执意要赵王为苻庆做主婚人的事情了,虽说苻庆的生辰宴他并未到场,但赵王一向飞扬跋扈,他如今身在东宫,对于赵王在前朝所做的事情也有所了解,因此对赵王的印象也并不好。
更何况,既然是母妃特意嘱托过的,赵王便一定做了十分不敬的事情,否则怎么会连母妃这么和善的人都被惹怒了呢。
“母妃放心,今日有儿臣在,定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咱们晏呢殿的人。”说完,沈清嘉看向苻庆,后者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并未再说什么。
不一会,皇帝也来到了晏呢殿。苻庆知晓这意味着吉时已到,自己是必须要出宫门了。
宫中规矩,杜府迎亲队伍只能在内廷宫门外等候,苻庆需穿着婚服乘坐宫中的马车走到内廷宫门处。苻庆对着皇帝和薛贵妃行完跪拜礼,在皇帝的注视下,由薛贵妃亲手将团扇递到苻庆手中。苻庆上了轿子,在汪公公的引路下,和沈清嘉一同往宫门走去。
苻庆的婚服有些繁重,穿着十分限制苻庆的行动,因此走路的时候苻庆只能步步谨慎,却扇之礼又阻拦了苻庆的一部分视线,所以今日坐在轿子中的苻庆再无半点怨言,只是轻轻用团扇为自己扇着风。
“苻庆。”
忽然听到沈清嘉压低声音叫自己的名字,苻庆掀开窗帷,果然看见沈清嘉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轿子一侧。
“叫我做什么?”
沈清嘉表情有些不自然,“苻庆,这两年我不在晏呢殿,辛苦你了。”
苻庆很少在沈清嘉脸上看到这种难为情的表情,不觉勾起嘴角一笑,“我答应你了嘛,我就一定会做到的。再说大多数时候都是姨母在照顾我,反倒是你自己在东宫,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今天见你,确实是长高了,但我总觉得你瘦了,回来要多吃一点,这样才能身体好,明白吗?”
沈清嘉其实吃得不少,清瘦是这个年龄段消耗较大导致的,但他并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
苻庆刚想关上窗帷,又听沈清嘉说道:“我听闻,那个人是杜太傅的独子,你见过了吗?”
“见过了。”苻庆并不想隐瞒,“你放心,我们两个相处得还挺好的。”
“那你记得之后吵架的时候动嘴便是了,别打他。”
苻庆竖起耳朵才听清楚这句话说的什么,对着沈清嘉翻了个白眼,可惜现在不能揍他,只能言语威胁道:“滚到前头去。”
沈清嘉并没有滚,反而继续说道:“若再不行,你便回来告诉母妃,他爹在我手里,咱们怎么也不至于让他欺负了。”
苻庆这才听明白沈清嘉的画外音究竟是什么意思,哑然失笑。再看沈清嘉如今虽然个子长高了,但眉眼并未长开,怎么瞧都还是一副孩子模样。
“清嘉,从今以后贵妃娘娘便要交给你了。你要记着,不要让任何人欺负姨母。”苻庆认真地说道:“你还有皇上,但对于我来说,我只有姨母了。我不在宫中,你就是姨母唯一的依靠。”
沈清嘉点头,正色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娘。”
沈清嘉的称呼是娘,而不是母妃。苻庆浅笑盈盈,她已经明白了沈清嘉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也会将薛贵妃当做自己唯一的亲人一般维护。
如此,苻庆便放心了。
沈清嘉一夹马肚子走到了前头,苻庆这才发现一行人已经快走到宫门口。
轿子很快便停了下来,外头有说话的声音,但轿子门却没有掀起来,苻庆明白这是杜至善在向沈清嘉行礼。
没一会,轿帘轻轻掀开,苻庆向外看去,正看到沈清嘉向自己伸出一只胳膊。
这与礼节不合,更不符合沈清嘉现在作为大夏国储君的身份,但苻庆抿嘴一笑,用团扇挡住脸后,扶着沈清嘉的胳膊下了轿。
杜至善今日穿着一袭大红色婚服,胸前戴着红绸子系成的红花,此时他的眼中只有同样身着婚服的苻庆。他好像从未见过苻庆走路如此端庄的样子,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与在醉仙居和自己对饮的女子判若两人,不觉一笑,大跨步走上前来。
“太子殿下,您身份尊贵,便不劳动您了。”说完,杜至善伸手横在苻庆面前,“公主殿下,我扶着您。”
苻庆一愣,但随即又觉得并无不妥,便打算将手挪到杜至善胳膊上,谁知却被沈清嘉一把捞住。
“杜博士,你与苻庆公主尚未成婚,还是不要做出此等逾矩的事情来。本宫虽是太子,但同样也是苻庆公主的弟弟,送姐姐出嫁是本宫应当做的,何谈劳烦?”说完,沈清嘉越过杜至善,扶着苻庆继续向轿子走去。
苻庆只当是沈清嘉在耍小孩子脾气,因此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走到轿子前时向沈清嘉使了个眼色。沈清嘉自然看懂了,有些不情愿地回头对杜至善说道:“杜博士,走吧。”
杜至善也并未将这种小插曲放在心上,拱手行礼过后翻身上马,在与汪公公行礼做别后,调转马头向宫外走去。
一路上,鞭炮不断,锣鼓唢呐声音连绵不绝。苻庆坐在轿子中几次想要掀开帷子看看外面,最终还是忍住了。
所以,苻庆就这样错过了站在路边看着她出嫁的程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