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怜香回和春班后躺了两日,几乎是滴水未进,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程班主实在看不下去,要几个师弟把门上锁头砍坏了,才强行进入房内。进去后发现程怜香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下床,整个人面容憔悴,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连眼神都是散的了,唬得程班主赶紧叫了顾仙人来。
顾仙人到底是医术高明,扎了三针便把程怜香的魂找了回来。程怜香看看顾仙人,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程班主,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却是簌簌地往下落。
顾仙人自然是知道程怜香的伤心事,他担心程班主误以为是自己扎坏了他的宝贝徒弟,本想赶紧向程班主解释一番,谁知嘴还未张开,程班主已经摆摆手。
“不必多说了,在老郎庙时我便瞧出来,怜香这个傻孩子是动心了。”
顾仙人先是诧异了一瞬,立刻又了然地点点头,“到底是你啊,兰兰。这种事还是你看得透彻。”
程班主一个眼刀扫过去,顾仙人便乖乖捂住了嘴。见顾仙人不再胡说,程班主继续说道:“我那时候本以为他回来无望了,还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后半生不会过得太苦,谁知道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顾仙人看向程怜香,对方还只是一味的掉泪,顾仙人有些无奈,重重叹口气说道:“行了,你早知道哭还好了呢,不就不会被人赶出来了?”
眼见着程怜香的眼泪越来越多,程班主赶紧拎着顾仙人的衣领子将人提了出来。
“实话还不兴人说了?兰兰你是过来人,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程班主向顾仙人翻了个白眼,“没空听你胡诌,你就说这孩子怎么办吧?”
顾仙人脑袋一扭,故意说道:“他是你徒弟又不是我徒弟,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顾老仙,我看你是找打是不是?”程班主丝毫不客气,拿起一旁的马鞭指着顾仙人鼻子说道:“我可告诉你,怜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顾仙人看着横眉竖眼的程班主却露出一个笑容,伸出食指将马鞭从自己鼻子前推开,“兰兰,难道你没听过治身病易、治心病难吗?你现在让我保住小香香的命自然简单,可若是他一直都这副模样,我即便治得了一时,也治不了一世啊。”
程班主也知道顾仙人所言有理,虽说还是气势汹汹的,但小拇指一勾便将马鞭收了回来。
“这么说,怜香的病还是不碍事的吧?”
顾仙人摆手,“根本没有病,就是发愁愁的。”
“那我就放心了,只要他身体好好地,我有办法让他重新活过来。”
顾仙人见程班主说得如今胸有成竹,探究地问道:“什么法子?”
程班主微微一笑,手指用力,将挂在小拇指的马鞭转了一圈捏在手中,举到顾仙人眼前。顾仙人立刻明白过来,笑着点一点头。
再之后,便是和春班对外传出程怜香即将登台的消息。
程班主确实没想错,程怜香是个最热爱并且尊重戏台的人,不论发生了什么,程怜香都不允许自己对不起台下的观众。所以在听说自己登台那天的戏票已经被哄抢一空的时候,程怜香主动让师弟将饭菜端到了跟前。第二天一大早,程班主便已经看到程怜香在院子中跟师兄弟们一同吊嗓子了。
待顾仙人再登门的时候,程怜香已经重新扮上相站在戏台上排练了。顾仙人看着程班主认真地盯着站在舞台上的程怜香,顺手摸起他放在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
“兰兰,下次你若不想喝便别泡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好茶叶给了你,全让你给糟蹋了。”
程班主瞥了他一眼,“我乐意。”
顾仙人见程班主一心盯着台上唱戏的程怜香,也跟着程班主并排站着听了起来。顾仙人从小跟着程班主玩,除了中药铺子以外最熟悉的地方便是戏院,自然对于戏曲也颇有几分自己的见解。
程怜香正在台上唱《梅妃》中梅妃与唐明皇重逢一段,这是从前他便十分擅长的曲目,顾仙人也听过多次,但这次怎么听顾仙人都觉得有什么不同以往了。
“兰兰,我怎么觉得小香香唱的同从前不太一样了?”
程班主看向顾仙人,忽然伸出手将自己的茶壶抢了回来。
“他自己在唱段里加了哭腔,你怎么连这都听不出来?”
被程班主提醒后顾仙人又看向戏台,程怜香身着大宫装,一双眸子看着唐明皇泫然欲泣,水袖轻扫,只觉得一举一动皆是哀伤。
顾仙人此时终于了然,“心儿碎、愁难解,血泪心酸我向谁诉来?看来小香香唱的不是梅妃,唱的是他自己啊。”
程班主看向顾仙人,眉宇间全是担忧,“就像你说的,我虽是他师父,却也治不了他的心病。如今我只能寄希望于时间,也许日子久了,有些东西便能够淡忘。”
顾仙人转过身面对着程班主,“兰兰,感情这东西是能够随着时间忘记的吗?旁人不清楚,难道你我还不明白吗?”
听完顾仙人的话,程班主长叹一口气,他自然明白感情并非是通过时间便能够治愈的,也明白有些感情过的日子久了,反而会变成一个结了痂的伤口,在心头又痒又痛,直教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顾仙人走进程班主,轻声说道:“我听闻,公主的大婚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四月十七。”
程班主微微皱眉,“竟这么着急吗?”
顾仙人点头,“我听说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后知后觉想到,怪不得公主府这么着急要把小香香赶紧打发出来。”
程班主看向程怜香,台上的人并不知道台下两人正在念叨他,只是一心投入在角色中。对于程怜香来说,他从未有过如此理解梅妃这个角色的时刻。
半晌,程班主忽然下定决心一般对顾仙人说道:“既然此事是你打听到的,便由你去跟怜香讲清楚吧。”
顾仙人吃了一惊,梗着脖子扭头看向程班主,“你怎么不去?”
程班主只是扫了顾仙人一眼,后者便立刻不情愿地扭回了头,“好好好,我去跟小香香说。只不过咱们先说好,若没谈拢,你可别怪我。”
“放心,我不怪你。”程班主微笑着看向顾仙人,“我打死你。”说完,从顾仙人身旁径直走开了。
顾仙人看着程班主扬长而去的背影,半晌却是无奈一笑。
回到后台,程怜香卸下盔头,看着怀中盔头上两根长长的翎子,程怜香忽然想起来苻庆在马车上调戏自己的模样,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香香想什么呢?怎么坐在这叹气?”
程怜香不愿直说,只是将手中盔头仔细放回箱子里。
“顾老仙,不是说好不用施针了吗?我最近没有绝食。”
顾仙人摆摆手,“你放心,我不是为着扎你来的。”
程怜香坐回凳子上,抬头看向顾仙人,“那你说吧,究竟找我有什么事?”
看着程怜香文文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顾仙人忽然觉得到了嘴边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咽了口吐沫后说道:“我听说,你十八日便要重新登台了?”
程怜香点头,“你放心吧,到时候会给你留张二楼的桌子。不过老规矩,茶叶你得自己带。”
顾仙人支吾着点点头,心中却在盘算自己应该怎么讲出那件最重要的事。
程怜香见顾仙人说话欲言又止,其实已经猜到了对方大概想说什么,干脆自己开口道:“行了顾老仙,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可不像你的性子,有话你就直说吧。”
顾仙人见程怜香已经猜到,终于放下心来,“我听着消息说苻庆公主四月十七便要大婚了,便想着过来问问你知道此事吗?”
程怜香本以为顾仙人最多便是问一问自己究竟为何会被公主府赶出来,谁知说出的却是这样的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在了原地。
顾仙人只看着程怜香像是傻了一般愣住,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话戳中了伤心事掉了魂,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便要给程怜香掐人中。
“小香香!你别吓唬我!”
“等等,等等。”程怜香被顾仙人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制止住了对方。“我没事,你要做什么?”
顾仙人长舒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父成日在外面瞧着慈眉善目的,那脾气上来了也足够我喝一壶了,你可别害我啊。”
程怜香有些无奈,伸手示意顾仙人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我知道她十几日便要成婚,只是没想到竟是十七。”
顾仙人小心翼翼的瞥着程怜香脸色,“这真是巧合,我也没想到啊。”
程怜香眼眸低垂着,想起在宁国公府唱堂会时他看到的那一双壁人,确实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都才是最相配的。
“这样也好,她早日成婚,也就又有人能陪着她了。”这几日程怜香总在想,苻庆这么爱热闹的一个性子,现在一个人住在公主府中,会不会有一刹那觉得孤独,又会不会有一刹那能够想起自己。
“小香香,我将此事告诉你可不是让你伤心的。”顾仙人斟酌着说道:“我只是觉得既然公主都要大婚了,便证明之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若再沉溺其中,实在没有一丝好处。”
“我明白你和师父都是为了我好。”程怜香微笑着开口,“你们放心吧,我日后不会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顾仙人打心底还是觉得程怜香的承诺并不靠谱,但还是点头说道:“如此便是最好的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顾仙人和程怜香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他能看出程怜香的心情还是不好,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