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至善走得歪歪斜斜,被一个身量矮小一点的男子扶着走了进来。苻庆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就是刚才杜至善提过的决明。
决明扶着杜至善走到公主面前,见松醪挡在他们之间,又往后退了两步。
“公主莫怪,我家公子酒量不好,这是让人给灌醉了。”
苻庆和沈清嘉一同长大,没少一起偷酒喝,自然知道沈清嘉的酒量。今日有他在,苻庆本就没想着杜至善能够清醒地走回房间。
“无妨,你把你家公子扶到床上躺着吧。我吩咐人熬些醒酒汤过来。”
决明有些意外苻庆居然如此好说话,赶紧把杜至善扶到床上躺下,之后便退了出去。
苻庆使了个眼神,松醪点头,走出门去要醒酒汤。
杜至善仰躺在床上,能看出来决明走得很是匆忙,连杜至善的外衫都没来得及脱下。苻庆凑过去看一看,能看出杜至善脸色酡红,呼吸也有些粗重。不知道喝了多少,但身上酒气确实是有些浓郁。
“这是真喝多了还是假喝多了?”苻庆喃喃自语道:“杜博士,你千算万算,难道没算到他们会在婚宴上灌醉你吗?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杜至善眼睛紧闭着,不知道是不舒服还是真的睡着了。
松醪很快就将醒酒汤取了来,苻庆轻轻拍了拍杜至善的胳膊,“杜博士,醒一醒,喝口醒酒汤吧。”
拍了好几下,杜至善才终于发出一声动静。半晌眼睛睁开,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环境。
苻庆看不下去,轻轻咳嗽一声,“回回神了杜博士,你还知道你在哪吗?”
杜至善好像这才发现苻庆就站在自己身边,一骨碌坐起身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摔倒,紧接着便感到一阵头痛。
看着杜至善紧皱着眉头的样子,苻庆知道他是醉酒后导致的头疼,示意松醪将醒酒汤递给杜至善。
“把汤喝了再睡一觉,你放心,头很快就不疼了。”
杜至善接过汤碗的时候还不忘道谢,苻庆笑一笑,觉得杜至善这人有点好玩。
喝过醒酒汤,杜至善好像也清醒了一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失仪,因此坐在那里宁愿晃悠着也不肯再躺下,挣扎了几次也没开口。
苻庆并不管他,由松醪侍奉着梳洗过后才重新走了过来。
“杜博士也不把衣服换了?要我帮你叫决明进来吗?”
杜至善这才想起自己没有脱外衣,赶紧站起身,“不必,平日里我也都是自己来的。”说完,三下五除二脱去了外面的婚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来。只不过在起身的时候晃了晃,然后又趔趄着坐回了床上。
“还能站起来吗?”
杜至善抬头,苻庆正交叉着双手微笑着看着他。杜至善只感觉到有些难为情,手扶着床沿试了两次,却没站起来。
“松醪,绞一块手帕递过来。”
松醪很快便递了一块从热水里绞过的手帕到苻庆手中,苻庆走到杜至善身边,将那块手帕递给杜至善。
杜至善道谢后接过手帕,将脸和脖子擦过一遍,接着叠好手帕重新递给了苻庆。
“多谢公主,我……不胜酒力,让公主看笑话了。”
苻庆摇头,将手帕递给松醪,“杜博士别这样说,酒量本就是因人而异的,再说你我如今已是夫妻,何来看笑话这一说?”
杜至善低下头,半晌支吾着说道:“公主,这床我刚才躺过了,要不然叫个人重新换过床单你再休息吧。”
“不必。”苻庆摆手示意松醪退下,而自己走到床榻对过,坐在了圆凳上。
“杜博士,如今屋里已经没有旁人了。”苻庆微笑,“咱们两个就不必再说谎话了吧?”
杜至善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坐着的上半身也不再摇摆,就连眼神中都重新透出了清醒。
“还是逃不过公主的眼睛。”
苻庆笑着摇头,“是杜博士太爱干净,下次装醉酒的时候手帕便不必叠好了再还给我了。”
度杜至善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漏洞出在哪里,也是笑着摇摇头。“公主莫怪,太子殿下实在是酒量太好了,下官真的不是太子殿下的对手。”
“他的酒量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相反我觉得你很聪明,”苻庆话锋一转,“这才像是我选定的盟友。”
杜至善顿了顿,又立刻拱手说道:“公主谬赞。”
苻庆有些困了,便不想再陪着杜至善说这些客套话,“既然确定杜博士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时辰不早了,我要去睡觉了。”
杜至善却是赶紧站了起来,“公主要去哪?”
苻庆转过身,意味不明地盯着杜至善。杜至善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冒犯,赶紧补充道:“即便是要走,也应当是我走。”
苻庆挑一挑眉毛,“杜博士怕是忘了,这里是我的公主府,既然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半夜离开的道理?”
杜至善说不出话。
“你放心,我的院子便在隔壁,日后你若是有事可以随时过去找我。”苻庆打开房门,“至于揽晴轩,既然是礼部替杜博士选的,我便将此处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安排都可以。”
说完,苻庆回头看了杜至善一眼,对方还站在床边,脸色是说不出来的古怪。
“杜博士,早点休息。”
回到翠华庭,松醪已经为苻庆铺好了床铺。苻庆终于又能够躺在自己舒服的床榻上,满意地发出一声慨叹。
“公主,您一开始不是打算今晚就睡在揽晴轩的吗?怎么又变卦了?”
苻庆抚摸着柔软的床单,“杜至善这个人确实是聪明,可有点太聪明了,什么事情都想要算到。”
苻庆顿了顿,“而我生平最恨别人算计我。”
松醪点头,她本以为苻庆是打算在大婚当晚给杜至善一点面子。谁知道这个杜至善不知怎么想的,做一出戏骗骗外人便是了,怎么连公主都要算进去,实在不算君子所为。
“明天早晨我要吃蟹肉馒头。”
松醪答应下来,轻轻将床边的帷幔放了下来。
这几日实在是有些疲惫,苻庆也没有时间再想什么,翻了个身便睡着了。
成婚第二日,按照规矩苻庆需要同杜至善一同入宫向皇帝谢恩。
昨晚睡得还算可以,所以难得苻庆早起之后的心情还算可以。看着松醪拿着两根珠钗在自己脑袋上比来比去的样子,苻庆露出一个笑容。
“揽晴轩那边怎么样?”
松醪终于选中了粉色碧玺这支钗,颇为满意地对着铜镜欣赏了一圈自己的作品才回答道:“一切都好,我已经同杜博士讲过,一会出府的时候我们会通知他。”
苻庆点头。
“公主,还有一事奴婢想要请教您。”
苻庆很少见到松醪说话如此谨慎,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
这件事其实松醪已经想过很久了,一直没想好是否需要请教苻庆。本以为苻庆和杜至善起码看起来关系还算可以,却没想到昨晚又好像闹得不太愉快。
“公主,奴婢们不知道今后该怎样称呼杜博士。”
“这件事啊……”苻庆呼出一口气,刚才见松醪表情如此凝重,她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松醪,你觉得称呼什么好呢?”
松醪没想到苻庆又把这个问题踢给了自己,纠结了一会说道:“公主,按照宫中规矩奴婢们是可以直接称呼杜博士驸马爷的,当然也可以叫姑爷。”
“姑爷……”苻庆轻声呢喃,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从口中念出的滋味。忽然苻庆想起昨晚杜至善在自己面前装醉的样子,心中迅速略过一丝不快。
“驸马吧。”苻庆回答很笃定,“有些事情还是分得清楚些更好。”
松醪点点头。这当然并非是一个称呼如此简单的事情,而是代表了苻庆如今对待杜至善的态度,这座府邸毕竟还是苻庆的公主府,她的态度同样也代表了下人们对待杜至善的态度。
用过早饭,苻庆走到公主府门口,杜至善已经站在那里等候了。毕竟今日是一同入宫谢恩,苻庆与杜至善都穿了红色系衣服,站在一起的时候倒是确实像一对璧人。苻庆之前也从未给见过杜至善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不免有些好奇,站在那里一直打量着。
“公主昨夜睡得好吗?”
苻庆没想到杜至善居然还会先发制人询问自己,面上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笑容。
“杜博士说话好生奇怪,我住在自己的府邸中怎么会睡不好?反而是你,昨夜是头一晚睡在我这,可还适应吗?”
杜至善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道:“感谢公主关心,在下睡得还算可以。”
“那就好。”
马车已经准备好,苻庆也不等待杜至善反应,率先一步登上了马车。杜至善的胳膊刚准备去扶,苻庆已经钻进了车厢。
胳膊停在半空,看着苻庆的背影,半晌杜至善眯起眼,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马车前的小插曲,整个入宫的过程中二人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苻庆倚在马车车厢中闭目养神,而杜至善走在一旁也是一句话都没有,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还好马车空间大,他们二人坐在其中连胳膊肘都碰不到一起。
下了马车,二人一同往紫宸殿走去。
皇帝早就知道苻庆要同杜至善一同入宫谢恩,因此也并没有再处理什么政务,反而饶有兴致地让汪公公提前准备好了一壶茶,而自己在旁边用手钏逗弄着鸟笼中的鹦鹉。
“儿臣见过陛下。”
皇帝看起来心情很好,指着圆凳让他们二人坐下。
“朕刚才还在想你俩要什么时候入宫呢?”
苻庆坐下的时候瞥了一眼杜至善,对方正在认真地整理自己的衣摆,并没有同皇上说话的打算。
“儿臣是担心陛下处理政务繁忙,没想到竟是让陛下久等了。”苻庆微微低头,“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这并非是什么大事。再说你们昨日大婚,也是劳累了,今日多睡会也是好的。”
听着皇帝貌似体贴的问候,苻庆只觉得一阵反胃,面上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说来也奇怪,她本以为杜至善会在皇帝面前更加话多一些,谁知道对方竟是惜字如金,看这架势若非皇帝真的问到他,他是铁了心打算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