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深秋的上海,夜晚的天气却冷得和初冬一样,寒风刺向人们的骨髓,弯曲了每个人的腰。
深夜两点半,正是夜深人静,人们进入沉睡的时间。
砰!
一声沉闷的爆炸撕裂了寂静的夜晚,紧接着红光猛地从敬家南元纺织厂一号仓库的窗户和门的缝隙里钻出来,舔舐着浓的化不开的黑暗。
仓库里本有守门人和负责巡逻的守卫。但此刻只有火灾的红色的身影在黑夜里狂舞。
“走水了!一号仓库,快来人!灭火了。”凄厉的叫喊扎醒了人们的睡意。很快,工人的身影从各个地方涌出。有人赶紧打消防队的电话,有人试着救火,一时间水桶、脸盆组成的救灾线不断砸向墙壁背后的火墙。但火势太大太猛太快,人力无法熄灭。
比消防队来得快的是这个地区的平安水会,民间组织的专门负责地区的消防安全。但是水会的机子比较小,都是自制水龙,全靠人工轮流压杠,水压不大,射程也十分有限,一时间也只扑灭了仓库一角的火。仓库深处的烈焰根本难以阻挡。
等消防队来,仓库已经烧了大半。货架上的布匹都被烧得不成样子,根本不能用了。守门人和守卫共七人都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里。
人群议论纷纷,一个矮壮的身影突然从人群边缘窜出来,身上、带着被烟熏黑的印子,双眼通红,眼底眸光闪闪,好似今晚的火焰还在灼烧着这个几乎已经烧毁的仓库。
他嘶吼着:“都来看呐!你们看看。仓库里守夜的人全死了!肯定是敬兰笙,是他放的火!他要烧死我们这些苦命人!烧光了,他好带着洋人的保险金,带着一家人去国外!去享福!全都是我们工人的血汗啊!!他孙子,不就在国外读书吗?肯定这样的!这个黑心的资本家!”
“敬兰笙害我们!”他的喊声如同一滴倒入火里的油,瞬间燃起了人们心中的愤恨。愤怒一瞬间找到了喷发的出口。人群激愤,纷纷叫嚷着要找他算账之类的话。也有部分人没跟着,只是在忧心着厂子要是倒了,工作还能保住吗?也不知道能不能去其它工厂。
此时敬兰笙得知一号仓库失火,正往这赶。和愤怒的人群在半路上遇到,工人把他的轿车团团围住。
敬南晖劝敬兰笙:“爸,你就别下去了。大家正在气头上,你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敬兰笙沉思,虽不知怎么回事,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场火灾肯定有问题,只是还没到现场看看实际情况,还不能妄下定论。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安抚好工人。
敬兰笙下车后,站在群情激愤的人群面前。
“工友们,请冷静一点!你们中肯定有在南元纺织厂工作多年的人,相信你们都知道我敬兰笙的为人。我从不拖欠工资,我可以说我们厂的的福利也比别的厂要好。这次失火,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绝不会……”
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打断了敬兰笙,“别相信他!谁知道他会不会跑路。不能让他走!”
“对!不能让他走!”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安静下来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更有甚者举起了随手拿来的工具砸向敬兰笙,他赶忙伸手去拦,发出一声闷哼。敬南晖见状想下车帮忙,但是车辆被人群紧紧包围,车门根本打不开。这时有人发现车里还有人,有人认出了是敬兰笙的儿子。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向车窗,敬南晖护住自己的头,但碎掉的玻璃块仍在他裸露处的皮肤留下了许多细小的血痕。
见势不对,人群中的厂长老李站出来,急忙走到敬兰笙身旁。
“各位!要个说法可以,但是我们不能伤人。”老李扶着半蹲的敬兰笙起身。他的手也有些颤抖。老李几段话就安抚了人群,得益于他的地位以及在工厂多年的工作经验,为人热诚,平时谁有难事都会帮一把。大家也愿意听他的。
随后警察来到现场,控制了情况。本想把闹事的几个工人抓住,敬兰笙站出来说不追究他们的责任。要警察尽快查出仓库失火的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等他们去医院处理好伤口,再回家已是天光大亮。
敬兰笙用左手拍拍发妻许清源的手以示安慰,许清源则是仔细打量他,想知道除了右手骨折还有没有其它伤。
“医生都仔细检查过了,其他地方都没事。放心。”随后看着儿媳妇池晏之。
“晏之,我想这几天你先不要去上班了。我看这次事故是人为的。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现在他们目的不明,我们要小心防备。”
“好,爸。你和南晖都辛苦一晚上了,现在去休息会,家里的事有我呢。”随后就给学校和南晖工作的建筑设计所打电话请假。紧接着又去交代家里的佣人这几天出门最好两人一起。有可疑的情况和人一定要和她说。
敬家的人还在家里安排着,这边街上的报童就在奔走呼号。
“号外!号外!敬家纵火骗保,工人惨死仓库”
“号外!号外!南元工厂失火!工人惨死!疑似敬家骗保纵火!”
警察还未调查出真相,报社煽动性标题在群众中引起激烈地讨论。毕竟是七条人命,大家都愤怒于老板的狠心。工人们也惶惶不安,平静的生活陡生变数,还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一夜之间,敬兰笙这个名字从“实业救国”的典范变成了贪婪、残忍的黑心资本家。
流言在大街小巷里蔓延开来,“敬家骗保纵火”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调剂。都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敬云柏投巨额火灾险,又唆使人在仓库放火,为了获得保险金,不惜害死7名工人……细节被不断添油加醋,大家热烈讨论仿佛亲历者一般。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运转,上海有名有姓的政商界人士盘根错节,控制着将近六成纺织原料供应和成品销售渠道的四大家族——柳、章、叶家闻风而动默契地在同一时间掐断了敬家南元纺织厂的生命线。原料供应商找借口推迟供货时间,布庄、洋行则是纷纷撤单,银行上门催缴贷款。敬家三个工厂和仓库被银行贴上封条。
工人们躁动不安,工厂都封了,那他们去哪工作赚钱,怎么养家。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敬家骗保纵火的谣言。敬家的口碑一落千丈。
敬家的小洋楼在外界的喧嚣下格外的安静。
敬兰笙坐在二楼书房,用左手拿着银行贷款和工厂火险投保文件仔细观察。桌子上还放着厂里工作的所有工人的资料。
许清源端着一盅汤进来。
“好了,你也休息会。厂子的事一时半会急不来。”
敬兰笙放下文件,把所有文件垒在一起,让许清源把托盘放下。
托盘上还放着一个迷你的痒痒挠。
许清源拿起它在敬兰笙面前晃晃:“猜。这是什么?”
敬兰笙笑出声:“哈哈哈。这肯定是你叫云柏做的。”说着仔细打量着这个小痒痒挠。
“手艺不错。”
许清源拿着它在敬兰笙的石膏缝隙里试试效果。
“还行吧?昨天晚上你怎么都挠不到。现在好,不求人。”
敬南晖和池晏之则是在房里商量对策。敬云柏在房间里联系自己的同学和朋友,看看有什么线索。
晚饭过后,一家人聚集在书房里讨论如何解决。
敬兰笙站在椅子后面,左手扶着椅背,看向窗外,手指着桌上的资料。
“你们都看看吧。”
众人拿起资料仔细研读。
池晏之先提出疑问:“永安保险……是香港远洋钢铁公司创办的吗?”
敬兰笙点点头。
“没错。这几年发展势头很好,上海很多工厂都在他家投的。这倒没什么大问题。”敬兰笙停顿了下。
“问题是方其名来上海创业的第一桶金就是从这个保险公司来的。他现在又是柳家、章家、叶家的马前卒。”
敬云柏抬头:“爷爷,你怀疑是这三家同谋?为什么?就为了南元纺织厂的干股?”
“如果他们只是想要一点钱,我也不会拒绝柳家了。一直以来,我们的南元纺织厂都在做本土生意,远洋生意做得不多。倒是柳家,远洋生意做得蒸蒸日上,本土生意份额不多。”
敬云柏:“玉柳锦?我在法国也听说过。所以他们是想连上海的市场也一起占了?”
敬南晖:“之前在上海小有成绩的一家纺织厂,就是被柳家买了。是……”敬南晖有些记不清了,平时在设计局埋头画图,对这些事情并不十分关心。
“是方其名的。可以说这就是他交给柳家的投名状。”敬兰笙坐在椅子上,听大家讨论,适时补充一些背景。
大家一时陷入沉默。这可是在上海树大根深的三大家族,再加上冉冉升起的方家,虽然方家只是他们的白手套,但他做生意的能力和手段不容小觑。
柳家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和数不清的姨太太。虽然柳家生意做得不大,也不太会打理生意,但他们很会利用关系。
柳家大女儿柳语菡嫁给了现任财政部部长章绍元。从此带着柳家走上了敛财的道路。
柳家尝到了甜头,甚至想通过自家的几个女儿把政商两界都变成自己的。
于是二女儿柳玉菡嫁给了有留洋背景的政治家李明志,李明志死后,她继承了他的革命思想和意志在全国进行宣传和号召。可以说走了一条和柳家几乎是相反的道路。
至于柳家三女儿柳愉菡则是嫁给了国民党军官叶瀚文。
至于四女儿柳妙菡,不像三个名媛姐姐,她就像一杯白开水,专注自己想做的事,并不听从家里的安排。反正家里的手伸得够长够远,便随她去了。
柳家的儿子们则是被送往美国,躺在上海人民身上享受人生。柳家在美国有着多处高档住宅,藏品无数。在不同领域都有投资。可以肯定的是,柳家的钱财够他们全家享受几辈子了。
方其名其人,生于南方一个小镇,家庭贫困,爸爸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童年时期过得很艰难。从小就想方设法为家里减轻负担,在私塾外偷听自学,爸爸死前带他去面试学徒,他很聪明,学得很快,也不甘心于待在这里,他要去大城市,去学习,去赚钱。他痴迷于赚钱,不只是享受使用它,更是想展示自己的能力。
敬兰笙开口打破沉默:“方其名这人做生意有一手,不然也不会短短几年就盘活一家小型纺织厂,后来虽然把它当作投名状低价卖给柳家。可我想,他也并不甘心一直居于三大家族之下,为他们处理背后的事。”
敬云柏皱眉:“可他享受了三大家族的权利的庇护,就算他有心做自己的事业,可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方其名很难作为突破点。”
池晏之赞同。
“最关键的是,我们首先要洗清我们‘纵火骗保’的嫌疑,毕竟仓库死了人。这些工人也要安抚。”池晏之看了一眼敬兰笙的胳膊。
“明天我去给那些死去的工人家里送抚恤金,顺便看看能不能问到一些什么。”
敬兰笙否决。
“不行,这太危险。他们正是愤怒的时候。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这不安全。还是w……”
“还是我去吧。”敬云柏打断了敬兰笙,自告奋勇。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最后还是一家人商量好,池晏之和敬云柏去给抚恤金,敬南晖去仓库看看失火点。而敬兰笙看着许清源。
“那我们去拜访方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