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敬家小洋楼一楼的厨房里比平常还要热闹。
窗户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大雪的雾气还是厨房的水蒸气。厨房里站着几人各司其职,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老太太,昨天您吩咐我们做的红豆沙,已经按重量分好了。油酥也做好了。就等您来包了。”说话的是潘妈,和张妈负责敬家厨房的各项事宜。在敬家工作多年。
许清源洗好手走进厨房,笑道:“可真是辛苦你们了。等会做完你们可以休息一天。今天一天我们一大家子可各有各的忙。你们啊,正好放假了。”
“那敢情好,我们赶紧做完赶紧放假。“张妈探头说道。
几人说笑着就把荷花酥做好了。放凉后许清源就把它装木盒子上面一层。下面装的是一大碗热腾腾的猪蹄汤,也是昨晚上就炖好的。正好今天中午和方其名吃饭时拿出来。
上战伐谋,攻心才是上上策。方其名儿时贫困,想必是没怎么吃过糕点,虽说后来有钱了,想来吃到迟来的甜点心境也是不一样的。再在冬日里喝一碗热乎乎的黄豆猪蹄汤,虽说不是他家乡特色菜。但谁又会拒绝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呢?
敬兰笙坐到餐桌旁,牵着许清源的手。
“辛苦了。”随后吩咐张叔带上书房里放在桌上的一个小木箱。
敬南晖则是跟在妻子后面细细叮嘱着,还想找几个趁手的东西当武器。还拿出小时候做过的小木弓、小木剑啥的挑选。可惜木料没做防腐化处理,有的地方已经坏掉根本不能用了,更别说这本就是小孩玩具大小,根本没办法拿来当武器。
池晏之早已习惯丈夫的天马行空。只拍拍他的手让他吃饭。
“行了。这不还有小木头陪我吗?而且,他们现在应该也很不知所措,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说着喝了一口豆浆。看向他。
“倒是你,仓库被封了,你怎么进去?”
敬南晖有些吞吞吐吐,还有点不好意思。逃避妻子探究的视线。
“就……反正……反正我自有办法。”
池晏之一向冷静的脸也不禁露出笑容。用碗遮住上扬的嘴角。
“不会是只有你和小木头爬过的狗窝……”
敬南晖瞪大双眼看着她.
“你怎么知d……”随后反应过来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妈!你怎么……什么都和她说?”越说声音越小。
许清源扑哧一笑,随后拿方巾擦拭嘴角。
“你知道我的,我最会保密的。再说,你这算什么秘密?多可爱啊。小孩子都会做的。喏!你儿子就和你一样的。还都钻的是同一个狗洞。”
说完,整个餐桌都在颤抖,笑声简直快要传出这条街道。
敬云柏本在一旁默默吃饭,没想到意外卷入“战场”。给整个家里带来了欢乐,扫去了一丝笼罩在敬家头上的阴霾。
等吃完早饭,一家人用各自的办法努力破解家庭困境。虽然冬日的大雪还未融化,一家人紧握的双手也能跨过横亘在面前的槛。
方其名热爱赚钱也擅长赚钱,但他不喜好奢华。因此他常住的宅子并不在富人聚集的小洋楼,而是在震旦大学的附近,那倒是个热闹的地方,临街的商铺种类繁多,应有尽有,想要的东西下楼就能买到。
他本来是住在富人聚集的小洋楼片区,一年前突然搬到这。听说是为了一个女学生。
“这是个好地方。”敬兰笙站在楼下看这栋7层公寓楼。除去一楼的商铺,上面六层都是公寓。顶楼只有两户,方其名把顶楼一层都买下来了。
许清源下车,敬兰笙顺手把东西接过。只是右手打了石膏,较轻的木头箱子还是许清源拎着。
“走吧。昨晚你打了电话,他现在应该在等着。”
等两人到了顶楼,里面改动不多,装修也很简单。门口两边还摆放了花盆,因为是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些装饰,倒是个有情趣的。摁门铃,却没有反应。
“不应该啊,他一直是个有礼貌的孩子。逢年过节给我们的礼物都没有落下。”说着许清源把两人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
敬兰笙点点头,“等等吧,可能有什么急事耽搁了。”
话音刚落,楼梯那就传来跑步的踩踏声,还伴着急喘的声音。
方其名跑到两人面前,先是抱歉,“师父、师娘,真是不好意思,送个人,结果耽误了。”然后急忙把门打开让两人进去,看见他们准备蹲下拿东西。急走两步赶紧去拿,走在两人后面。
进门后,方其名把食盒递给佣人,接着领着敬兰笙夫妇走向餐桌,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知道师父、师娘饮食简单,不喜辛辣,这是我新找的厨师,手艺不错,快坐下尝尝。”说着拉开椅子,让他们做主桌。随后在敬兰笙右手边坐下,好为他布菜。
许清源环视了家里的装修,简单低调但装饰品还挺多的,能看出有女人的手笔。随后露出笑容看着方其名,“有女朋友了?”
方其名一愣,眼神闪躲,算是默认。
敬兰笙插话,“那看来,刚才是送女朋友才回来?她是震旦大学的?”
师父问话,不好沉默作答。
方其名正色,“是,震旦大学的,在一起一年了。我刚才是去和她吃饭的。她忙,只能我这个闲人多花点时间了。”
许清源说:“那你可别学别人还没结婚就住在一起,对女孩子总归是不好的。”
方其名摇头,慌乱否认,“没有的,师娘,我知道的,这就是方便我去找她。她……她也不喜欢出去玩。我们就在这见面。”
许清源安抚他,“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那什么时候带她来见见我们?你叫我一声师娘,见面礼总要给一份的。”
方其名再次躲避两人视线,“有机会……有机会一定。”视线看向厨房,“对了!师娘,也不知道您给我带什么好吃的?”
许清源了然,并不追问,“底下是黄豆猪蹄汤,你让他们热热,趁热喝,可舒服了。上面是我亲手做的荷花酥,你爱吃甜的,我给你多放了点糖。可别多吃啊。”
“还是师娘懂我。那我们边吃边聊。”
方其名自然清楚师父来找他是为了什么,本以为师父会直接提要求。结果餐桌上也只是聊些家常。饭后三人一起喝师娘带来的汤。喝完几人坐在客厅喝茶聊天。
“荷花酥我们就不吃了,人老了,吃这些甜腻的不消化。你也别一下吃完。”许清源叮嘱道。
“行!师娘,那我和我女朋友一起尝尝你的手艺。”说着又看向另一个木头箱子。
“对了,师父,那这是……?”
“这是我练字的一些帖子,我整理了一些不错的,你可以临摹。之前你拜师,说要跟我学练字,结果……”说到这,不知两人是不是想到同一件事,同时沉默了。
许清源见状,插话道:“现在也不晚。小方聪明,学什么都快。”
方其名笑道:“那我每天可要练几个小时,才不负师娘说的这句话。”他的手放在木箱子上摩挲。
“师父,仓库的事……”
敬兰笙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也别为难。我和你师娘就是来看看你。”
“师父,不,我选择柳家的时候就没资格叫你师父了。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情,他也不是什么事都交给我的。有机会,我一定会帮师父看看有什么线索。”
“没有完全正确或错误的选择,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做事方式。只要问心无愧,那就够了。”
“师父……”方其名眼眶微红,“师父,虽然我们当师徒的时间不长,但您永远都是我师父。我绝不会做对你们不利的事。”
许清源拍拍他的手,“好孩子。”
几人平复了心情,又闲聊一段时间。
“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去医院复查。我们就先走了。”
“那我送您,师父。”
“不用,张叔开车。你忙你的。”
方其名把他们送到楼下,递了一个包好的卷筒。
“里头是我在拍卖会拍的一幅字,我俗人一个,也看不懂。看着倒像真的,给师父看着玩。”
敬兰笙坐在车里看着他,“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你眼光好。你觉得不错,那肯定差不了。”
许清源又道:“那改天到家里玩啊。”
“行。师娘、师父,慢走。”
看着车辆远走,方其名上楼径直走向书房。静坐半晌。想起自己来上海之前的事。
来上海之前,他离开家乡去往一个沿海城市。很快他就积累了一笔钱,开始做自己的生意。创业势头凶猛,一开始,生意的确很好,他还买了一个小工厂,结果这是当地几家做生意的人联合起来给他做的局。
机器用了一段时间就坏了不少,工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去了他们的工厂,那些地头蛇给很多人打招呼,也没人要他的货。那段时间他可以说是走投无路。
绝望之下,却让他想起自己为工厂买的火险。他决定铤而走险赌一把。
工厂的货物和机器都付之一炬,保险公司虽然怀疑,但也没找到什么证据,付给他一大笔钱。
然后他来到上海,买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小纺织厂,很快,不到一年,这家小纺织厂起死回生。敬兰笙也注意到了。在一次上海商人举办的交流会上,夸赞了他。这一举动让更多商人注意到了他。纷纷开始称赞他青年才俊,年轻有为。尽管之前那些人还因为他不太合身的西装而忽视他。
真是会演戏。他想。但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和这些上流社会的人社交。这,都是摆在他面前的机会。果然,这场交流会之后,有几个人真的来和他合作了,下了几个单子。下半年的业绩完成了。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谁带给他的。交流会之后,他赶忙找到敬兰笙道谢。
那时,初来乍到,看见繁华非常的上海这和他之前待过的城市是不一样的繁荣。他的自信被这繁华扎满了洞。手小幅度地拉扯着长出来一截的衣角,装作大方自信的样子道谢。
敬兰笙摆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句话而已。能抓住机会是你的本事。”说着让人拿来一套西服送给他。
“这是我以前穿的衣服,对我来说有些小了,我瞧着你应当是合适的。年轻人,你走的路还长得很,不要让这种小事拦了你的路。”
方其名接过西服,“谢谢。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帮我?你也有纺织厂,为什么要帮我?”
“有竞争才有进步。垄断也不是什么好事。大家一起赚钱不是好事吗?再说这么多年来来去去做下的,做成功的也没几家。能威胁到我,说明我该退位让贤了。”
这不只是包容,更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那一瞬间,方其名若有所思。
再后来,他去了许清源名下的成衣店定做几套西服。和他们打好关系。第一次上门提着一大堆东西上门非要认敬兰笙当师父。
敬兰笙一开始并不同意。只是几句话,算不上指导。这人脸皮真够厚的,还知道从他夫人那入手,曲线救国,也不好直接拒绝他。后来在许清源的帮助下,半推半就的成为了他的师父。还央求敬兰笙帮他练字,说是自己小时候没钱念书,只能在学堂窗户外偷学,虽是识字但那一笔字真是不成样子。
好不可怜。敬兰笙应允了。可惜,没多久,他就成了柳家面前的红人。
他对这个自己找上门的徒弟倒也没有藏私,他看出来方其名在生意上极其精准的眼光,以及该出手时就出手的魄力。
方其名没上过学,所有的知识都是他自己摸爬滚打学习到的,每一分知识都带着不分季节的刻苦。
或是冬日刺骨的寒冷,冻得冰柱般的手指写出弯弯扭扭、辨认不出的字,抑或是夏日赤裸着上半身躺在床上默背学到的知识,希望这样可以驱散粘腻带来的烦躁,每一分知识都夹杂着他定要出人头地的决心,尽管白天要工作,晚上也一定会抽出时间学习。
到了上海,方其名更是感受到了上流社会的绝大部分人的学识底蕴,良好的学习背景是进入那个圈子的敲门砖。他深感自己在学识上的不足,只能夜晚拼命学习,希望能在聊天时游刃有余,展示自己,获取更多机会。
在当上敬兰笙徒弟之后,方其名不仅得到了更多机会,他借此慢慢拓宽自己从事的领域,他还在敬兰笙的指导下,弥补学识上的空白,在书法上,他尤其努力,坚持练习的结果就是颇有敬兰笙的影子。
只是没过多久,方其名发展势头猛烈的纺织厂就成为了柳家的。他则为管理柳家其他生意。许久也不敢上门,只有逢年过节的礼物准时送到。
敬兰笙每每想到,也只有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