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终于暗了下来,放灯人像约好了一样,从正中央的宣德门到南门的州桥,再一直向南延绵到朱雀门,乃至龙津桥,一盏盏从北到南比逐个亮起,十里长的御街,被灯火一点点照得亮如如昼。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然而全汴京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有心思去赏月。
小孩担心吃不到最时新的定胜糕不停向大人嚷嚷,大人一边数落孩子一边把孩童的小手攥紧担心孩子走丢,簪花贴黄的少女担心有情郎找不到约会地点,雄心勃勃的男子担心走得太慢挤不进宣德门前看不清天子的真容。每个人都匆忙,眼睛、鼻子、耳朵似乎都要用到极致,但似乎眼睛、鼻子、耳朵都各有主意。
讨论了半天,马梦得三人总算有了共同的目标,三人决定仗着个子高,步子大,先走到宣德门,这里有用竹木和松木搭起来的巨大棚山架子,棚架子状如一个巨大的海龟,听人说这棚山上的灯模样最逼真,工艺最复杂,看起来也最震撼。
看完棚山灯后,三人打算先买些吃食垫一垫肚子,然后快速来到宣德门前,等待亥时的天子临轩。每年的中元节,天子都会携皇妃、皇子皇女、重要大臣登临宣德楼,天子观灯完毕后会赏御酒,撒金钱,若有人有幸能够抢到这御酒或者金钱,便够回去和人吹嘘上一年的。
三人为了满足苏辙见到天子的心愿,一路穿过拥挤人群朝宣德门进发。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来来往往的人群让三人在其中来回穿梭,但过了老半天才刚过了州桥。
更让人无奈的是苏轼,一路上走走停停,随便看到一处新奇花灯便要停下来,边看边啧啧称叹。
马梦得拽着苏轼的胳膊,说道:“苏兄,最精彩的花灯在宣德门,这些都先不必看,咱们得忙着赶路呢!”
苏轼一边走一边回头:“这些灯也是初见,也都新鲜别致,错过了太可惜。”
马梦得说:“说不定苏兄以后要在京城住上许多年,这些灯年年都看得,还是一瞻天子真容最要紧。”
苏轼却笑笑说:“说不定过两月咱们就要登上金銮殿,天子御试,到时候咱们可以仔细多瞧几眼,又何必在这里闹蚱蜢呢?”
苏轼这话随口而出,却听得马梦得心中一颤,心想,苏轼果然是对自己的才学自信到了极点,竟毫不怀疑自己是否能通过省试。常说为学之人贵在自谦,像苏轼这样富有才华又不一味遮掩光芒的人,实在是太过稀少,和这样敞亮的人交往,真是如清风霁月,赏心悦目!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心软,声音里便多了几分耐心甚至宠溺:“好好!那咱们就慢慢走,慢慢看,反正想快也快不得。”
苏辙却更心急了:“哥哥,我们还是先到宣德楼前看天子临轩,然后再从宣德楼一路走回来观灯,这些灯听说都彻夜不熄的,哥哥你待会儿必定有时间细细观赏。”
苏轼听出了弟弟言语中的急切,这才有些抱歉地说:“还是听子由的吧!咱们先抓紧时间赶路吧!”
“为何我劝你无用,子由让你赶路你就这么听话?”马梦得笑着嘀咕,看来这苏轼是个弟控啊!
于是三人这才又急匆匆地朝前走了。三人中马梦得玉树临风,苏轼潇洒不羁,苏辙沉稳可靠,三个身量高高的男子走在一起,时不时便有女子对着他们颔首羞笑,一路上更有好几次有女子上前搭讪问路。马梦得富家公子惯了,对此到不以为意;倒是苏轼,初次来到京城,想不到连京城里的女子都比老家眉山的要大方些,不由觉得新奇。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金碧辉煌被灯光燃亮的城楼和无数的人头攒动,宣德楼终于近在眼前了!
“到了!到了!”苏辙激动地嚷嚷道。三人想继续向前,但前面的人墙似乎没有缝隙,只听得阵阵声浪,滚起来又静下去,原来已经是天子训话的环节了。
三人仗着个子高,远远地看到金碧辉煌的城楼的正中央,一个人好似正在讲话,虽然隔着远远的人群和守卫,听不清那人的声音,但是天子代表着的皇权的尊严还是远远地辐射过来,让三人也肃穆静立。
过了一会儿,人墙突然涌动起来,原来是到了赐御酒和撒金钱的环节了。苏辙循着人墙的空隙朝前钻进去,马梦得担心跟丢了人,也连忙走了上前。
前面的人都涌到宣德楼下的灯池下,只见有一排宫人从城楼上走了下来,灯池中央迅速让出了一排空路。每排三名宫人,中间的人手提着镶着金边的木桶,左右两个宫人从木桶中舀出美酒倒进碧玉杯中,然后递给站在两侧的百姓中。抢到杯子、喝到御酒的人们就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饮下美酒,再颔首谢恩。
苏辙个子虽高大,身段却灵活得紧,终于他抢到了一杯美酒,他忙回头去找苏轼,想让哥哥和他共享此时的幸运,然而身后全是陌生的脸孔,这时他看到一个小女孩眨巴着清亮的眼睛,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期待:“大哥哥,这杯子里的酒能给我闻一下是什么味道吗?”
前面是宫人催促的眼神,苏辙来不及多想,一手把那小女孩抱起来,一手把杯子递到那小女孩嘴边:“来,小丫头,喝一口酒,看一看咱们大宋朝的繁华吧!”
那小女孩抿了一小口酒,又把酒杯推到苏辙嘴边,苏辙一饮而尽,小女孩笑着问道:“这酒很香很甜,对吗?大哥哥?”
苏辙笑着把小女孩递回给她的父母,又看向宣德楼上,楼上的那个人似乎也在笑,在享受这难得的与民同乐的时刻。
宫人们又逶迤向前去赐酒了,这时有人猛地拍了一下苏辙的后背,苏辙回头,原来是马梦得。
“马兄,我刚刚喝到天子赐的御酒了!”苏辙兴奋地喊道。
“恭喜你,子由,皇恩浩荡,今夜你的心愿总算了了!”
“哈哈,那么梦得兄,你可圆了今夜你的心愿?”
马梦得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望着满眼望不到头的人群,这样的繁华,这样的寂寥,他的心愿早被这人海茫茫所湮灭了吧。
“梦得兄,不急,夜还长,我们还有时间!”
马梦得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叫:“子瞻呢?子瞻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苏辙也疑惑地说:“你不是一直拉着他的胳膊,走在一起么?”
苏轼走丢了!当两个人意识到这个事实时,心中忍不住焦急起来。
上元节每年都会有因观灯走丢的新闻,为此官府专门在御街两次设了几个驿亭,就是为了那些不识路特别是找不到大人的孩子备的。
马梦得安慰苏辙又像安慰自己:“不打紧,你哥哥人高马大一个大男人了,真寻不到咱们,大约自己就慢慢走回兴国寺了!”
苏辙却急切地叹道:“哎!你不知道,我哥哥是个路痴,出门超过拐三个弯的,他就会转向!现在是夜晚,人这么多,他身上又没有带钱。都怪我,明明人这么多,我却只顾着凑热闹!”
马梦得这下也着急起来,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明明刚刚天子讲话时三人还站在一起,“子由,你哥哥肯定就在离咱们不远的地方,咱们就沿着刚刚来的路往回找,如果找不到,就回到御桥那里,那是回兴国寺的必经路口,这样,总能寻到他!”
两人这下全没了观灯的兴致,逆着人流开始往回走。
话说苏轼这会儿在哪里?他刚刚一不留神,和马梦得、苏辙就被人群冲散了。他想着大家虽看不到彼此,但估计就几步之遥,待天子临轩完毕,热闹散去,自然很快就能找到那两个人,因而不必此刻徒自烦恼,做那些无用功。再说每次路上他和子由分开了,都是弟弟去找他,这次肯定也是一样。
他望着前面乌压压的脑袋,知道自己今晚肯定喝不到御酒了,就调转了头,慢慢朝后面走去。街上的顶空也搭了棚,上面挂满了形状各异的彩灯。苏轼看了一会儿,又看到路两旁干冷的树梢上也挂着灯,走近看了,上面还写着字,原来这就是射虎灯,俗称灯谜了。
苏轼边走边看,饶有兴致地一个个猜过去。许多灯谜十分简单,他看了也不说出来,不忍破坏站在灯前正在苦苦思索的人的兴致。
“一边绿,一边红;
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喜风的怕水,喜雨的怕虫。”
一个小孩正抑扬顿挫地念着谜语,一边念一边摇着旁边女子的手:“母亲,母亲,是彩虹吗?彩虹常在雨后出现,不只有绿色和红色,还有许多其他颜色啊!”
出灯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捋了捋山羊胡子笑着说:“小孩,不对,再猜!”
苏轼此刻已经猜出了答案,正打算那小孩儿若还猜不到,便有心提醒一下,旁边一声音传来:“小孩儿,什么东西怕虫啊?”
苏轼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一男一女一对情侣,说话的是那个男子。苏轼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男子身穿一身墨蓝色袍子,头戴四方帽,原是极普通的青年男子打扮。
可是他的脸庞过于白皙清秀,特别是那双眼睛顾盼生辉,让人忍不住心中暗赞一声漂亮。但是苏轼身边有马梦得这样的美男子,对面这个男子固然好看,但身材过于羸弱了一点,比身旁那个女子也高不出太多,也不至于让自己再三抬头。
苏轼仔细想了一会儿,又盯着那人的面孔端详了一会儿,终于笑了出来。
那男子见对面的苏轼对着他浮现出莫名其妙、高深莫测的笑,忍不住怼道:“喂!莫不是你猜出了灯谜,得意什么啊!真猜得出,便说出答案来!”
苏轼心想,我猜出的不只是灯谜,猜出的可是你的身份,你不是男人,是女扮男装。那人的耳垂上有细细的耳洞,又生得如此清丽,怪不得苏轼初看觉得奇怪。
苏轼也不理那女子,笑着对着那个出灯谜的摊主说道:“老板,我且做一首诗,诗眼正是你的谜面,你且看我答得如何?”
对面的假扮男子的人听到苏轼还要作诗猜谜,一股子气上涌,“想不到今天遇到一个卖弄酸腐的人来了,好,你且随口吟一首,让公子我来欣赏一下你的文采。”
“霜降千林瘦,风摇万叶声。
寒潭凝夜碧,孤月照空明。”
那小孩认真听了想了会儿,问道:“老板,是秋天的秋字吗?”
老板双手击掌,大赞:“公子!好才华!这诗做得好,谜面也切得妙啊,句句不见秋字,却句句都是秋!小孩,你猜对了,这花灯不收钱送你了!”
小孩喜滋滋接了花灯,谢了苏轼,牵着母亲的手离开了。苏轼微笑抬头,正对上了对面的杏眼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