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举杯间,屋门被推开,寒风夹着雪花冲了进来。马梦得朝门口望去,原来是德香,后面还站着一个衣着干净,但举止恭敬的人。
德香大叫:“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贵人全都来咱们兴国寺了。苏公子,快起来迎接贵客吧。”
苏轼一脸疑惑地起身,德香身后的年轻人走上前来:“苏公子好!我是欧阳大人的家丁,欧阳大人本和德香法师约定今日来兴国寺看望新中举子,可惜今日突然圣上传唤,大人无法赴约,特意派我前来道歉。
大人让我带来一只鹿腿和一瓮美酒,说雪天可以烤鹿腿、喝美酒助诗兴。若公子有好的句子,请不吝相赠,大人托我带回去欣赏,以消今日不能赴约之憾。”
苏轼忙恭敬双手作揖,“欧阳公如此照拂晚辈,苏轼不胜感激,改日若有机会,必登门致谢。
雪天路滑,鄙舍寒陋,轼不便多留贵客。请喝杯热茶后尽快回去复命吧。今日若结成诗句,我会托德香法师转送给欧阳公。”
待德香和欧阳修的仆人离开,苏轼忍不住击掌大笑道:“鹿肉甘温,最善补虚赢,强五脏。咱们大雪天吃鹿肉,最合适不过了!”
苏辙也笑着说道:“想不到这欧阳公竟猜得出今日这里有两个馋鬼,美酒美食相赠,若今天不做出些诗来,未免太辜负这美景与美食了!”
苏轼不好意思独享美食,又去叫了德香,鹿腿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作响中,香味不一会儿就飘满了房间。四个人也不客气,一手抓鹿肉,一手抓酒杯。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马梦得说:“今日是十二月二十,昨日可巧是苏兄生日,虽然晚了一天,今日算是给苏兄庆生了!”
苏轼挥了挥手,笑道:“我这人生辰不好,我一向不喜欢庆生。不过以后啊,我终于不寂寞了,这世间苦难人要多了你一个了,马贤弟!”
马梦得和德香一脸不解,苏轼又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对星座平时颇多研究。按贤弟和我的生辰,我们二人都该算是磨蝎座。”
“星座?磨蝎座?”马梦得好奇问道:“什么是星座?磨蝎座有什么特征?”
苏轼神秘压低了声音说道:“贤弟可听说过黄道十二宫?这东西自唐代时随佛教一道传入中原,在《日藏经》里有详细记载。不过需要搞明白,却不是单单看这个经文就行的。”
马梦得看苏轼说得玄乎,声音中又遮掩不住兴奋,也感兴趣地问道:“那兄长为何不喜磨蝎座?”
苏轼叹了口气:“贤弟可知道韩愈韩退之大人?”
马梦得说:“自然,咱们写文章的,自然都要称他老人家一声师尊,他反对浮华的词藻,提倡的文以载道、词必己出的风气和送咱们鹿腿的欧阳大人是一脉相乘。”
苏轼拍了拍马梦得的肩膀,说道:“贤弟对退之大人的文风总结的甚对。但是你可知他也同为磨蝎座人?磨蝎为命,则平生多得谤誉。”
“苏兄的意思是磨蝎座的人平生受到的诽谤和赞誉都高于其他星座?好似有那么点意思!”马梦得若有所思。他想起他的过往,不了解他的人认为他为人性子冷漠,了解他的人喜欢他的对他赞不绝口,但是也有不喜欢的便说他不知变通,守着死道理不放!
“还有呢!”苏轼一本正经地说道:“磨蝎座的人据说守不住财,就算早年富贵,往往晚年也会散尽家财,落得飘零之境!”
马梦得想起自家在杞县的繁盛景象,不由幻想起有朝一日家财散尽的模样。苏轼看马梦得真的上了心,不忍看他失落,猛地拍了下马梦得的肩膀,大笑说:“哈哈,贤弟,你上当了!看来我这星座学说挺能唬得住人!”
马梦得这才意识到自己着了痕迹,也忙笑着掩饰了过去,“苏兄,现在雪意正浓,我们何不对雪作诗?”
马梦得对着雪景陷入了沉思,苏辙在室内走起了四方步,绕起了圈子,苏轼却拎着鹿腿,直接冲到外面,雪地里堆起了雪人。雪人完工后,他恶作剧般把吃剩的骨头塞在离雪人嘴边两寸的地方,边拍身上的雪,边得意地上下端详。待他回到屋子里,发现马梦得和苏辙已经挥墨完毕。
马梦得写的是《雪忆》
曾记冰绡障画堂,
银瓶斜插白兰香。
曲廊暗数青瓷步,
团扇偷遮午日长。
忽惊檐铁折琼瑶,
碎玉声中锦瑟凋。
欲把相思煨酒暖,
炭红偏映泪痕绡。
苏轼看完啧啧称叹:“贤弟这首诗婉转中见深情,颇有李义山的风姿。”马梦得这首诗从炎夏到冬雪,写夏日里秦楚在时的记忆,写冬日里和秦楚分开后的惆怅。谁知自己深藏的心思竟逃不过苏轼的慧眼如炬。
苏轼和马梦得又双双凑到苏辙身旁,苏辙的诗名为《雪夜侍兄读》
纸窗低亚玉尘寒,
袖手偎炉墨未干。
稚弟抄经呵冻笔,
长兄说剑拂冰盘。
檐牙折竹声疑裂,
砚底凝脂火欲残。
却忆明堂对策日,
琼林同看雪漫漫。
苏轼心中感动,举杯碰了碰苏辙的酒杯,“无论晴日还是雪日,总有子由伴我左右。”
马梦得催促苏轼,“苏兄,不许只喝酒,不写字,我和子由都已交差,现在看你的了!”
苏轼走到桌前,一气呵成《望边关》
朔气连营铁甲寒,
玉门烽燧报平安。
书生呵笔题冰砚,
欲借天河洗剑端。
万卷撑肠消酒力,
三更看剑挑灯残。
他年若遂凌云志,
要斩楼兰雪里看!
马梦得和苏辙不约而同拍起手来,“这首诗当评为今日诗魁!既有先天下忧而忧的壮阔,又有提笔安天下的抱负!”
时间过得飞快,三个年轻人的情谊就在这一杯杯酒,一首首诗里急剧升温。自这日后,马梦得只要无事,便三天两头朝兴国寺跑,和苏轼兄弟二人的感情也愈加深厚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元日过后,便是嘉佑二年了,眨眼间就到了京城最热闹的节日上元节。
往年每到正月十五前后,马梦得都会听母亲遥忆当年她在京城过上元节的盛况。若说元日是天家的,那上元节便是百姓的。上元节一般正月十四开始,到正月十八才结束,京城的上元节更恨不得拿出大宋朝最大的排场,展现出普天同庆的热闹和奢华来。
这是马梦得记事以来第一次在京城过上元节,自然是无比期待。苏家兄弟对京城的上元节的繁盛不甚了解又兼囊中羞涩,本来打算自动忽略掉这个大节日,在兴国寺苦读备考,无奈经不住马梦得几次撺掇,三人最终约定在正月十五这夜去京城最有名的瓦舍桑家瓦子。桑家瓦子在潘楼街东侧,潘楼街毗邻宣德门。
听说在这夜皇帝会亲自登临宣德楼,接受汴京的百姓和各国来使的瞻仰和朝拜,宣德楼前的灯山上的万盏灯笼在此夜会同时燃亮,欢庆的气氛达到极致,渲染着大宋朝的盛世繁华。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描述的便是这夜的绚烂。
“马兄弟,实不相瞒,我和子由现在每日在碗中放10文钱,这20文钱便是我父子三人一日经费。上元节流光溢彩,你拉我们这样两个穷鬼去上元节,只饱眼福,不饱口福,我苏轼如何受得起这煎熬?”
马梦得哈哈大笑:“苏兄,那我也说心里话了,你的字写得好,诗也写得好,今夜我管满足你的口福,待明日酒醒了,你用心写幅字给我,如何?”
苏轼听了马梦得的话,心里说不出的受用,虽然他知道马梦得此话是对自己的恭维,更是体贴他兄弟二人的窘迫,但是他对自己的诗和字都无比自信,于是便欣然接受了马梦得的提议。
中元节这天下午,三个人在兴国寺吃了斋饭,边闲聊边等待夜幕降临,无奈这日的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太阳高悬在天空,马梦得连望了几次都是蓝天映着棉花云,好不容易挨到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三个大男人才磨磨蹭蹭走出兴国寺,似乎走得快了一点,便来不及做迎接这热闹的准备似的。
“马兄,哥哥,听说在上元夜,每个人都会有奇遇。我们三人且一个人许一个愿,待今夜过后,看看是否灵验可好?”连平时最稳重的苏辙,也对这夜的美丽期待起来。
“好,那我们不妨说出自己的心愿,这样彼此做个见证!”一向豁达的苏轼建议道。
“那我先来!我希望今夜有幸可以一睹天子真容!”苏辙说道。
苏轼摇了摇头,“这样的良辰美景,子由心里居然想着另外一个男子。不妥,我希望今夜可以遇见一位佳人!最好是一位奇女子!”
“马兄弟,你呢?快说快说!”苏轼见马梦得不言语,催促着说道。
马梦得心中突然没来由闪过秦楚的面庞。奇怪的是,马梦得明明可以记得清楚许多人,但唯独秦楚,似乎他愈用力,秦楚的面容便愈模糊。
几个月过去了,不管马梦得情愿与否,他都知道人海茫茫,他和秦楚几乎不会再有交集。可是,偏偏在热闹的上元夜的街头,他此刻心中的念头无比强烈,他轻轻地说:“我希望今夜菩萨慈悲,能让我再见上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