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裳睁眼时,眼是睁着的。
睁的是神魂之眼。
原本就睁着的,是她新肉身那双瞎眼。
所以她看不见正抱着她跑近乎飞的那人,但能看见他的魂。
一柄剑魂,仰天俯地,强悍如塔。
剑身禁锢层层锁链。
一层锁链,代表一个禁咒。
娘下手也忒狠了,寻常傀儡一个禁咒就够,这是多担心她使唤不动!
她试探着喊了声:“五魁?”
仄影倏然停下。
五魁?!
两个字像支流星羽箭,穿过漫长经年冷不丁将他心口扎个血透。
上一世,他第一次听见“五魁”两个字,是被人围打得头破血流狗一样蜷缩在墙角时,那小女孩将一柄剑塞到他手中,“拿这个和他们打。”
她语气忿忿中透着天真,“这是我娘跟人划拳靠五魁首赢回来的,所以它叫五魁,你喊它名字,它会替你打!”
那是柄傀儡剑。
已经被点化出灵,认主,在小女孩手中有杀气,到他手中不过平平无奇一柄青光剑。
但还是打赢了,他因为这名字奇特,记得格外清楚。
第二次听见“五魁”两个字。
是师父死前。
他听见大祭司带着杀气喊“五魁!”,接着便是骨肉刺裂的声音和师兄弟们的痛呼,“师父!”
师父死在五魁剑下。
仄影如堕梦,低头看怀中少女。
少女迷蒙着眼问:“是你吗五魁?”
“是。”他下意识答。
被玉氏弃养在这道观的瞎眼少女,方才整个眼孔内都白森森如蒙雾,此刻那眼雾竟有化散开之象!
棕色瞳孔逐渐显露,如雾后平湖,涟漪随着波光一层一层荡漾开。
归魂!
眼瞳乃神魂之位。
他初见此盲女便知她不是痴傻,而是失魂症,三魂中只有一魂占据生位。
此刻瞳神清明,显见是缺失的神魂归位了!
阿裳得到回应,抬手抓住他肩臂衣袖,欢喜道:“可还记得我?”
她眼波如春水掩雾,没有焦点。
仍是盲的。
仄影几乎能确定自己的判断了。
传闻巫族大祭司有永生之术:
以身为载,遁入轮回。
神魂不灭,适之永生。
有人相信。
有人以为不过是诞言,比如他。
没想到……
他竟然真的在大祭司住过的村子,见到了她还魂而生的女儿!
他胸膛微微起伏,要咬破舌尖,刺入血肉的剧痛方将惊疑忐忑恨怨狂喜种种情绪压下。
他平静开口,“您是,圣女。”
“真的是你……”阿裳放下心,猫儿样蹭着他臂膀把脸埋进去。虽然知道傀儡只有忠心没有感情,她还是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欢喜!
“你修为又精进了!你忘了,娘说过,自她以后再无圣女,叫我阿裳!我现在叫……”
她从这具身体的记忆中翻出答案,抬起头来,“……玉裳。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娘炼化的傀儡藏于人世都会有一个完整的身份。
“仄影。”
仄影感受到胸口的濡湿,抱着她纤弱身子的手更紧,虽千百倍抑制情绪,眼尾仍变得猩红。
上一世他错信她们母女,害死师尊。
没曾想这一世阴差阳错,杀师仇人之女竟然落到他手中!
还将他当成那柄剑?
所以,老天没收走他上一世的记忆,就为了这一刻吗?!
阿裳平复下情绪,眨眨眼问,“距我离开多久了?”
仄影语气调整为恭敬。
“距您……跳入鬼门,已六十年。”
“娘算得真准,果真一甲子一轮回。”阿裳提到娘,语气骄傲,又有些酸涩。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她晃悠着两条腿问,意思是为什么要抱着我走,赶路很着急?
仄影清清嗓子答她。
“逃出雾荡村,送您回玉府。”
“我在雾荡山?!”阿裳挣扎,“快放我下来!”
仄影依言放下她。
阿裳脚踩到实地,摸索着碰到了田埂边的桑树,再循着树干枝叶往上,摸到了半硬半软的饱满桑葚。
恍如隔世。
不,是真的已隔世。
她问:“端午了?”
“刚过,今日五月初六。”
蜀州这边端午许多仪式都是巫族传下来的大祭之术,也难怪她会在今日归魂。
阿裳摘下一颗桑葚放嘴里,酸酸甜甜,是小时候的味道。
仄影掏出绢帕,小心翼翼伸到她嘴边。
见她似乎并不反对,屏着呼吸卷着帕子替她擦拭唇边桑葚黑红的汁液。
手指搁着绢帕停在她唇边,须臾方拿开。
若不是有真气压制,指尖只怕已捏碎她纤细的喉颈。
阿裳伸出手摸索着环抱住桑树,脸贴了上去,腮边挤出一团软肉。
像抱住许久不见的故友。
她自言自语喃喃:“刚下过雨,空气真好,起雾了吧。”
这时节雨多,远山清晰的轮廓总晕染成水墨。
大团浸透了墨的浓云从山顶压下来,落到桑树坳里,变成连绵潮湿的雨。
待落透了,桑田间又会生出轻盈的雾,缠绵缥缈着升腾成云。
娘喜欢这里的山岚与桑树,带着她在这儿安顿下来,直到那些人出现……
“为什么要逃?”阿裳再问。
仄影将绢帕小心叠好,答道:“因为闹了妖。雾荡村自四月以来,每日死一人,死了二十余人后才有人报官。起初以为是时疫,后觉得有邪祟。州府缉妖吏来查看过,束手无策,到今日已死了四十一人。
“我……奴现在的身份是大夏紫云台缉妖天师,奉命查妖案,遇到了您。”
阿裳松开桑树转身。
“你是我朋友,称我便是。缉妖师?这个身份倒是很适合你!”
娘炼化傀儡人自是有一套,听话,体贴,知规矩。
但五魁陪她一起长大,是朋友。
“是。”仄影眼底闪过冷笑。
她还和那时一样,看似是不将世间规矩看在眼里的洒脱,实则是无法无天、狡诈无信!
“继续说,是什么妖?连你都打不过吗?”
阿裳皱眉,娘炼出的剑灵至少有五百年修为。
“我刚来两日,未曾寻到妖息……但还在继续死人。”
“这是为何?怎么死的?”
“每过一夜,都有人在睡梦中死去。原因不知。”
他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不曾离开。
上一世他瞎。
心也盲。
曾祈愿用一身修为换看她一眼。
如今终于见到,可心情已天差地别。
听人骂她们母女妖女,还以为是妖艳魅女。
没想到少女是山中幼鹿般的无害模样,布衣素钗,鸦发如云,容色清姝。
只这会儿归了魂,瞳中神光潋滟,能看出眼底的狡诈。
“我不出村,背我去看看。”阿裳伸出双臂,两弯眉尖蹙近:“我倒要看看什么妖敢在这儿作乱!”
“是。”
仄影将她背起。
阿裳安心趴在他阔背上嘟哝,“也不知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
她如今的神魂太过强大,这具孱弱的身体一下承受不起,还需慢慢契合。
仄影顿一顿,低声道:“放心,有我。”
扮演傀儡并不难,只需没有情绪,一心护主。
他的声音深喑,低回有力,真气游刃有余,一听便让人安心。
阿裳闭上眼,赞道:“不愧是五魁,我调息一下。”
这具身体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了。
玉裳。
是娘用她的血因子遁入轮回、借胎而生在玉府中的玉氏嫡长女。
生母生下她三日便亡。
她因眼疾,又痴傻,被玉老爷养在这后山道观中。
现在的雾荡村是玉氏的庄子之一,专门植桑养蚕缫丝。
玉裳也从来道观烧香的村民口中听说过“怪病死人”的只言片语。
昨日端午,许是香火过旺,今晨道观走了水,兵荒马乱中玉裳被仄影救出,跟在玉裳身边伺候的只有一个大脚丫头,此刻不知身在何处。
待阿裳将记忆整合好,已闻到炊烟飘来的香气。
仄影带她掠过几座空屋,落在一处屋顶冒着烟的土墙院门外,将她放下地。
敲门半晌,有个婆子嘶哑着嗓子隔着门问,“谁呀?”
仄影道:“玉家娘子,求借住一宿。”
那婆子隔着门缝看清玉裳和仄影的脸。
她认识玉裳,也知道道观走水,摸摸索索开了门,一边打量仄影一边奇道:“玉家怎么也没派个马车来?就你一人来接?”
她们不清楚玉裳是哪家娘子,反正玉氏,就是她们的米粮主子,就是富贵。
富贵人家就是会生养,连个仆人都比画儿上的仙官神气,连个瞎了眼的小娘子都如此貌美!
俩人往哪儿一站,比什么戏台子上的角儿都好看!
仄影扶着阿裳进门。
阿裳笑着答:“明儿就来了,多谢婆婆,您怎么称呼?”
“我家那早死鬼姓马,叫我马婆子罢。”
仄影递过去几粒碎银,“请您备些昏食。”
阿裳补充:“您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不用费心。”
“哎哟!”马婆子激动得手抖,忙领二人往屋里走,“家里就有些面食,我熬了肉糜蒸着吃。娘子要不嫌弃……我再削两片风干的腌肉。”
“甚好。”阿裳咽口水,“蒸面羹,好久没吃到了!”
巴州的蒸面羹又黏又香,她小时就爱吃。
马婆婆欢喜去端了面羹,又从院中拎了一壶水,取来两个铜碗,“农家只有这桑葚佛果加菖叶煮的凉茶,委屈娘子了。”
“多谢马婆婆,桑葚茶我很喜欢。”
仄影替她端过碗,先验过无猫腻,再递到阿裳手中。
阿裳吃饱了,抿一口茶,凉丝丝的甜意格外熨帖,见屋中再无其他人魂,问道:“婆婆您一个人住?”
马婆婆叹口气,“我大儿带着他一家子投奔他舅去了!这村子谁还敢住啊?能走的都走啦,住得心慌!”
“您怎么不走?”
“那么多蚕堆在蚕簸里,得赶紧缫丝啊!都是东家要的,毁了婆子我赔不起!何况看着那肥蚕裹的雪亮亮的茧,我也舍不得扔下不管!”
“村中还是每日必死一人吗?有没有什么征兆?”阿裳问。
说到这个马婆子身上就起寒意,门外日头落了西,院中垂瀑般的长丝在暮色中飘摇,似鬼发缠绕,更显阴森。
她颤巍巍起身:“我点个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