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骨(2)

    仄影掏出火折替她点燃。

    农家用不起烛,铜台中一汪油,搓成条的桑麻灯芯上冒出豆大的火苗,屋内晕出昏黄的光来。

    马婆子长叹一声,搬个小杌子坐下说起来。

    “说不上哪一日开始的,每天都有人死。都是睡一觉没醒来才被发现,人躺床上,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你说怪不怪?

    “州府里仵作来验过,没病,没毒,没邪,就是死了!

    “指不定谁死!不定哪家,不定哪个方位,也不定是男的女的,有病的没病的……但都是村里的人,咱村三百来口人呐,看这模样是不死完不罢休!

    “婆子我活了快六十年,生平头回见这种事儿!邪门得很!”

    “若是熬夜不睡呢?”阿裳问。

    马婆子苦笑,“掌事的还真让我们这么干过,所有人都不睡,熬一夜。那一夜是没人死,可第二日白天大伙儿睡觉一醒,又有人死了。”

    睡不得……

    阿裳问仄影,“查过梦妖吗?”

    仄影道:“排查过,不是。”

    阿裳沉吟着,“冲这村子来的……村中,可曾出现过什么奇特的事,或是人?”

    马婆子摇头,“日日年年都是那些事儿,没什么稀奇的,要说死人出事儿什么的,村村都有,也不仅是咱们村,咳,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这山桑长得比别处都好,可别废了一山桑啊!”

    阿裳又与马婆子聊几句家常,进了厢房准备歇息。

    仄影待马婆子进了屋,穿窗来到阿裳榻边。

    “有问题吗?”阿裳并未歇下,盘腿打着坐。

    “仍是没有妖邪之气。”

    他在二人说话之际屋内屋外转了一圈,夜晚的山村十分沉静,没有异样。

    阿裳手指轻敲着床沿,笃定道:“既都是睡一觉就死人,那必定和睡有关,等村中人都差不多睡着了再看看。”

    仄影低声道:“其实,有一个异样。”

    “什么?”

    “县衙的缉妖吏为了查案,使过拘魂术。”

    “找死掉的人问?问出来什么了?”

    仄影摇头,“拘不到魂。”

    阿裳怔住,人死后三日方散魂,七日回魂。

    若连缉妖吏都拘不到魂,只能说明……

    仄影说出她心中所想,“魂被驱散,或是噬走。”

    这就定是妖邪无误了!

    阿裳仰起头,虽看不见仄影,但朝着他声音的方向道:“你送我去马婆婆窗外,我守着她。”

    仄影不解,“守着她作甚?”

    “看魂。”

    》》

    阿裳能见魂衣。

    她天生魂力强大,但并未认真修炼。

    直到娘扔她在鬼门中独自历练,她终在万鬼魂海中修出四境神魂。

    寻常人见不到魂。

    魂与肉身,隔着魂界,人的五感通不过界限。

    有些阴质过强的人能见到脱离了□□的游魂,像一团灰影或者气。

    有魂识的人则能见到活人身上的生魂,所见则是魂修魂识的外显。

    比如有的见到不同颜色的魂,有的见到不同大小的,还有人能嗅到不同气味的。

    在阿裳的魂识所见,每个人都披着一件魂衣。

    这件魂衣的衣料质地由个人感受织就,可能是任何质地。

    感受到爱,衣质会像团棉一样软。感受到安宁,会像羽毛一样轻盈

    感受到痛苦,会像荨麻一样刺肤粗糙。感受到恨,会像铁壁一样沉重。

    情绪则是密密麻麻缝起的针脚,稳定时缝得齐整,开心时缝得牢固,当情绪极端痛苦或者愤怒时,针脚甚至会撕裂,魂衣便出现破损。

    而经历则绣成形制各异的纹样,世间万物万事甚至人,皆有所现。

    》》

    月上中天。

    在马婆婆窗外闭目养神的阿裳忽然察觉到异样,伸手往身旁一抓。

    仄影没想到她竟握住他的手,小手凉滑,软腻,像蛇一般缠上来。

    他下意识想抽回,生生忍住。

    阿裳摩挲着抓住他一根手指,往院中水缸方向指了指。

    仄影眯眼看去,没有异样。

    再细听马婆婆屋内,酣睡声照旧。

    阿裳悄悄在他掌心写下字:马,离魂。

    人在离魂状态时,若听到动静受到惊吓,容易出现不安魂症。

    他心一惊,念起破昧咒,真气聚眼魄,往水井方向看去。

    昏昏月色下,一团似有若无的人形灰气矗立在井边,一动不动。

    倏忽间,那灰气风吹一般散了。

    仄影立即站起身走近。

    厢房内马婆婆沉睡依旧,站在此地的魂形却没了!

    阿裳走到他身边,悄声道:“应该是有召唤魂阵,她入阵了!”

    “魂阵?”仄影抬眼看向虚空,“阵在哪儿?”

    阿裳皱着小鼻子嗅一嗅,循着水气看向大石缸水面,“多半在水中。”

    入阵需有阵门,以风、火、土、水抑或树,花,梁等物为载体才能生门。

    魂形消失之地,除了这口缸别无他物。

    仄影看向黑漆漆的水面,“我们能入阵吗?”

    在关于魂魄的事情上他相信阿裳比他更懂。

    巫族擅以魂通鬼神之力,大祭司的女儿当不会让人失望。

    阿裳摇头,“我们不是被召唤的魂魄,要想入阵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魂阵所布之处。”

    仄影沉吟片刻,“魂阵会离阵门多远?”

    “不好说,需看布阵的人法力如何,越远消耗法力越大,不过依照目前死人都在一个村的情况看……”

    “……魂阵在村子里。”仄影接上。

    阿裳点头,“我也这么想。”

    “既以水为门,阵自然也在水中。”

    “是。”阿裳叹口气。

    仄影明白她叹气的缘由。

    因为雾荡村的水太多了!

    村子从半山延伸到山脚,溪流河沟如网密布。

    后有水潭若干,前有池塘小湖。

    更何况,山上梯田如今全灌满水,一层层足有几百个水田!

    仄影道:“我立即联系缉妖署,让他们一个个排查。既是妖邪所布的阵,必定会留下妖迹!”

    阿裳长眉挑一挑:“你们天师还能调动缉妖署的人?”

    “是,紫云台归属皇室,分地师、天师、仙师三阶,天师令可调动州府缉妖署。”紫云台是她们母女没了后新帝所设,不拘出身,专招天下道术精锐者。

    “行啊五魁!原来你是有大靠山的!”阿裳夸孩子一般踮起脚尖拍了拍他肩膀称赞道:“不错不错,你在人世这些日子没白呆!找娘就靠你了!”

    她嘴角堆起两个括弧,梨涡浅浅。

    空气像稀薄起来。

    仄影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假装不经意问道:“娘子也不知道圣女在哪儿吗?”

    阿裳歪着脑袋摇摇头:“她推我进鬼门时只说,出世后来找她。恐怕那时她也不知自己会在何处。不过……”

    她抿起笑,“总能找到的!”

    娘那么聪明,一定会给她留下线索。

    仄影点点头,正要走,想一想又取下腰间一个骨哨、并一沓符咒递到阿裳手中。

    “你去睡会儿,我天明前一定回来。”

    阿裳摸着手中东西,嫣然答:“好!”

    有五魁在真好!

    阿裳醒时,天光已明。

    推开门,已听见马婆婆在对面丝房中摇着缫丝车。

    “吱吱呀呀”。

    就像小时,每到收茧的时节,她也是在娘摇车缫丝的“吱呀”声中醒来的。

    “娘亲!让我来!让我来摇!”

    “先去净脸!”

    “洗啦洗啦!”

    “让娘看看,嗯……你这不叫洗,叫过水!眼角耳根都没擦!小脏耗子!”

    娘放下丝车拿了帕子打湿水摁着她脑袋搓。

    “唔唔唔!”

    “好啦!现在是娘的漂亮小耗子啦!”

    ……

    阿裳站着静静听。

    仄影剑一样立在院门外。

    他没出声,目光透过斜开的门,悄然落在阿裳身上。

    她长发绾成斜髻,眉眼还有些倦意,像只刚睡醒的皱巴巴小猫。

    一手扶着门,不声不响安静站着,嘴角噙着一丝笑,神情却惘然。

    她在想什么呢?

    他看见阿裳抬脚跨过门槛,脚尖小心翼翼试探着往缫丝房走去。

    前方有架起晾丝的竹竿。

    为了能立起来用,端头被削尖,此时那尖尖的竹刃正对着阿裳的脸。

    还不等她的脚探到丝,脸便会撞上去。

    仄影冷冷盯着她。

    能亲眼看着诱他入幻境、间接害死师父的人撞破脸,真解气呢。

    近了,三步,两步,一步……

    下一瞬他已经飞身进院将阿裳斜拽过一步。

    “小心。”他咬了咬牙。

    算了,既然扮那剑灵接近她,就扮真了!

    找到大祭司再说。

    “五魁!”阿裳没站稳扑到他胸口,开心拽住他胳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仄影往后退开半步。

    “已有一会儿。”

    纵然是剑灵,她就如此不顾男女之别吗?

    果真从不讲规矩!

    马婆婆听到动静搓着手出来,“哟!玉娘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我蒸了包谷团子,熬了米汤,给你盛点!”

    “多谢,婆婆起得真早。”阿裳笑着招呼。

    看来她对自己昨夜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所以缉妖吏们查来查去也没有头绪。

    马婆婆一边忙一边念叨:“能起来就是福气,现在这日子,指不定哪天就一睡不起了!”

    仄影给阿裳打来水,拧了帕子递到她手中。

    对她又对马婆婆道:“昨夜村里没死人。”

    马婆婆惊喜,“真的?这会儿就知道了?”

    仄影垂眸看向阿裳,“刚收到的消息,村中还剩一百二十二人,都安好。但,雾荡村逃到巴州城的一个中年蚕夫死了。”

    马婆婆手头的锅铲“咚”就掉了。

    “不在村里也会死!”

    她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腿软得跌坐在灶房门口几近崩溃,“那我儿他们,我儿他们……哎哟我的老天爷哟!我孙儿才七岁啊!天爷啊,我们哪儿得罪你了啊!是要我们灭族灭村啊!”

    人在情绪波动时,魂衣也会随之波动。

    像衣衫被风吹起,舒展猎猎。

    阿裳魂识猛地从马婆婆翻涌的魂衣上捕捉到一丝亮意。

    那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魂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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