仄影掏出火折替她点燃。
农家用不起烛,铜台中一汪油,搓成条的桑麻灯芯上冒出豆大的火苗,屋内晕出昏黄的光来。
马婆子长叹一声,搬个小杌子坐下说起来。
“说不上哪一日开始的,每天都有人死。都是睡一觉没醒来才被发现,人躺床上,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你说怪不怪?
“州府里仵作来验过,没病,没毒,没邪,就是死了!
“指不定谁死!不定哪家,不定哪个方位,也不定是男的女的,有病的没病的……但都是村里的人,咱村三百来口人呐,看这模样是不死完不罢休!
“婆子我活了快六十年,生平头回见这种事儿!邪门得很!”
“若是熬夜不睡呢?”阿裳问。
马婆子苦笑,“掌事的还真让我们这么干过,所有人都不睡,熬一夜。那一夜是没人死,可第二日白天大伙儿睡觉一醒,又有人死了。”
睡不得……
阿裳问仄影,“查过梦妖吗?”
仄影道:“排查过,不是。”
阿裳沉吟着,“冲这村子来的……村中,可曾出现过什么奇特的事,或是人?”
马婆子摇头,“日日年年都是那些事儿,没什么稀奇的,要说死人出事儿什么的,村村都有,也不仅是咱们村,咳,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这山桑长得比别处都好,可别废了一山桑啊!”
阿裳又与马婆子聊几句家常,进了厢房准备歇息。
仄影待马婆子进了屋,穿窗来到阿裳榻边。
“有问题吗?”阿裳并未歇下,盘腿打着坐。
“仍是没有妖邪之气。”
他在二人说话之际屋内屋外转了一圈,夜晚的山村十分沉静,没有异样。
阿裳手指轻敲着床沿,笃定道:“既都是睡一觉就死人,那必定和睡有关,等村中人都差不多睡着了再看看。”
仄影低声道:“其实,有一个异样。”
“什么?”
“县衙的缉妖吏为了查案,使过拘魂术。”
“找死掉的人问?问出来什么了?”
仄影摇头,“拘不到魂。”
阿裳怔住,人死后三日方散魂,七日回魂。
若连缉妖吏都拘不到魂,只能说明……
仄影说出她心中所想,“魂被驱散,或是噬走。”
这就定是妖邪无误了!
阿裳仰起头,虽看不见仄影,但朝着他声音的方向道:“你送我去马婆婆窗外,我守着她。”
仄影不解,“守着她作甚?”
“看魂。”
》》
阿裳能见魂衣。
她天生魂力强大,但并未认真修炼。
直到娘扔她在鬼门中独自历练,她终在万鬼魂海中修出四境神魂。
寻常人见不到魂。
魂与肉身,隔着魂界,人的五感通不过界限。
有些阴质过强的人能见到脱离了□□的游魂,像一团灰影或者气。
有魂识的人则能见到活人身上的生魂,所见则是魂修魂识的外显。
比如有的见到不同颜色的魂,有的见到不同大小的,还有人能嗅到不同气味的。
在阿裳的魂识所见,每个人都披着一件魂衣。
这件魂衣的衣料质地由个人感受织就,可能是任何质地。
感受到爱,衣质会像团棉一样软。感受到安宁,会像羽毛一样轻盈
感受到痛苦,会像荨麻一样刺肤粗糙。感受到恨,会像铁壁一样沉重。
情绪则是密密麻麻缝起的针脚,稳定时缝得齐整,开心时缝得牢固,当情绪极端痛苦或者愤怒时,针脚甚至会撕裂,魂衣便出现破损。
而经历则绣成形制各异的纹样,世间万物万事甚至人,皆有所现。
》》
月上中天。
在马婆婆窗外闭目养神的阿裳忽然察觉到异样,伸手往身旁一抓。
仄影没想到她竟握住他的手,小手凉滑,软腻,像蛇一般缠上来。
他下意识想抽回,生生忍住。
阿裳摩挲着抓住他一根手指,往院中水缸方向指了指。
仄影眯眼看去,没有异样。
再细听马婆婆屋内,酣睡声照旧。
阿裳悄悄在他掌心写下字:马,离魂。
人在离魂状态时,若听到动静受到惊吓,容易出现不安魂症。
他心一惊,念起破昧咒,真气聚眼魄,往水井方向看去。
昏昏月色下,一团似有若无的人形灰气矗立在井边,一动不动。
倏忽间,那灰气风吹一般散了。
仄影立即站起身走近。
厢房内马婆婆沉睡依旧,站在此地的魂形却没了!
阿裳走到他身边,悄声道:“应该是有召唤魂阵,她入阵了!”
“魂阵?”仄影抬眼看向虚空,“阵在哪儿?”
阿裳皱着小鼻子嗅一嗅,循着水气看向大石缸水面,“多半在水中。”
入阵需有阵门,以风、火、土、水抑或树,花,梁等物为载体才能生门。
魂形消失之地,除了这口缸别无他物。
仄影看向黑漆漆的水面,“我们能入阵吗?”
在关于魂魄的事情上他相信阿裳比他更懂。
巫族擅以魂通鬼神之力,大祭司的女儿当不会让人失望。
阿裳摇头,“我们不是被召唤的魂魄,要想入阵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魂阵所布之处。”
仄影沉吟片刻,“魂阵会离阵门多远?”
“不好说,需看布阵的人法力如何,越远消耗法力越大,不过依照目前死人都在一个村的情况看……”
“……魂阵在村子里。”仄影接上。
阿裳点头,“我也这么想。”
“既以水为门,阵自然也在水中。”
“是。”阿裳叹口气。
仄影明白她叹气的缘由。
因为雾荡村的水太多了!
村子从半山延伸到山脚,溪流河沟如网密布。
后有水潭若干,前有池塘小湖。
更何况,山上梯田如今全灌满水,一层层足有几百个水田!
仄影道:“我立即联系缉妖署,让他们一个个排查。既是妖邪所布的阵,必定会留下妖迹!”
阿裳长眉挑一挑:“你们天师还能调动缉妖署的人?”
“是,紫云台归属皇室,分地师、天师、仙师三阶,天师令可调动州府缉妖署。”紫云台是她们母女没了后新帝所设,不拘出身,专招天下道术精锐者。
“行啊五魁!原来你是有大靠山的!”阿裳夸孩子一般踮起脚尖拍了拍他肩膀称赞道:“不错不错,你在人世这些日子没白呆!找娘就靠你了!”
她嘴角堆起两个括弧,梨涡浅浅。
空气像稀薄起来。
仄影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假装不经意问道:“娘子也不知道圣女在哪儿吗?”
阿裳歪着脑袋摇摇头:“她推我进鬼门时只说,出世后来找她。恐怕那时她也不知自己会在何处。不过……”
她抿起笑,“总能找到的!”
娘那么聪明,一定会给她留下线索。
仄影点点头,正要走,想一想又取下腰间一个骨哨、并一沓符咒递到阿裳手中。
“你去睡会儿,我天明前一定回来。”
阿裳摸着手中东西,嫣然答:“好!”
有五魁在真好!
阿裳醒时,天光已明。
推开门,已听见马婆婆在对面丝房中摇着缫丝车。
“吱吱呀呀”。
就像小时,每到收茧的时节,她也是在娘摇车缫丝的“吱呀”声中醒来的。
“娘亲!让我来!让我来摇!”
“先去净脸!”
“洗啦洗啦!”
“让娘看看,嗯……你这不叫洗,叫过水!眼角耳根都没擦!小脏耗子!”
娘放下丝车拿了帕子打湿水摁着她脑袋搓。
“唔唔唔!”
“好啦!现在是娘的漂亮小耗子啦!”
……
阿裳站着静静听。
仄影剑一样立在院门外。
他没出声,目光透过斜开的门,悄然落在阿裳身上。
她长发绾成斜髻,眉眼还有些倦意,像只刚睡醒的皱巴巴小猫。
一手扶着门,不声不响安静站着,嘴角噙着一丝笑,神情却惘然。
她在想什么呢?
他看见阿裳抬脚跨过门槛,脚尖小心翼翼试探着往缫丝房走去。
前方有架起晾丝的竹竿。
为了能立起来用,端头被削尖,此时那尖尖的竹刃正对着阿裳的脸。
还不等她的脚探到丝,脸便会撞上去。
仄影冷冷盯着她。
能亲眼看着诱他入幻境、间接害死师父的人撞破脸,真解气呢。
近了,三步,两步,一步……
下一瞬他已经飞身进院将阿裳斜拽过一步。
“小心。”他咬了咬牙。
算了,既然扮那剑灵接近她,就扮真了!
找到大祭司再说。
“五魁!”阿裳没站稳扑到他胸口,开心拽住他胳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仄影往后退开半步。
“已有一会儿。”
纵然是剑灵,她就如此不顾男女之别吗?
果真从不讲规矩!
马婆婆听到动静搓着手出来,“哟!玉娘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我蒸了包谷团子,熬了米汤,给你盛点!”
“多谢,婆婆起得真早。”阿裳笑着招呼。
看来她对自己昨夜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所以缉妖吏们查来查去也没有头绪。
马婆婆一边忙一边念叨:“能起来就是福气,现在这日子,指不定哪天就一睡不起了!”
仄影给阿裳打来水,拧了帕子递到她手中。
对她又对马婆婆道:“昨夜村里没死人。”
马婆婆惊喜,“真的?这会儿就知道了?”
仄影垂眸看向阿裳,“刚收到的消息,村中还剩一百二十二人,都安好。但,雾荡村逃到巴州城的一个中年蚕夫死了。”
马婆婆手头的锅铲“咚”就掉了。
“不在村里也会死!”
她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腿软得跌坐在灶房门口几近崩溃,“那我儿他们,我儿他们……哎哟我的老天爷哟!我孙儿才七岁啊!天爷啊,我们哪儿得罪你了啊!是要我们灭族灭村啊!”
人在情绪波动时,魂衣也会随之波动。
像衣衫被风吹起,舒展猎猎。
阿裳魂识猛地从马婆婆翻涌的魂衣上捕捉到一丝亮意。
那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魂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