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青先在一张白纸上描摹那些灰白女鬼的表情,她们痛苦得五官都扭曲,如同被水泥灌入的一个个浮雕,苍白的脸上满是凄苦、歇斯底里,诡谲,惊悚而恐惧。
可鬼是流不出眼泪的。
她画了两笔愤而甩笔,又灰溜溜捡回。
画不下去,看着就烦。
只能沉默地起身把她们四散或摆在各个位置的肢体五官拿下,把那些零件放到膝盖上或凳子上,转头又去拿个梳子往身上抹了抹,挨个给她们梳头,耐心地问:“穿漂亮裙子吗?我去翻翻,给你们一人找一个。我——”
有个鬼嫉恨地试图咬她被她精准捏住下巴。
“别闹了,你咬不到我的。好好收拾收拾,我给你们画个大合影,咱们不要那张,那张不好看。还是你们想一人画一副?也是,这样,我把你们和家人或者自己重要的人画在一起。行吗?”
“妈妈!”有个最白最瘦弱的鬼开口,她的鼻梁被打塌,五官看起来像是凹进去一块。
“行,你和妈妈在一起。我技术不太好,你别见怪,我看你……唔,你头发颜色是红色,很漂亮,你妈妈的头发也是红色的吗?”
白瘦鬼轻轻点头,她用还在身上的手扯着自己的嘴角上扬,看起来有些滑稽和吊诡。
“好看!等会我给你画成绝世大美女!”
“珍妮!”白胖鬼第二个开口。
“珍妮是谁?”
“狗!我的爱犬,西施,白色的毛发,这么大。”她用脚指了指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整臂。
“行,我尽力试试,不好看你随时让我改。”赵元青开始感觉吃力了,她见都没见过那狗。
“弟弟!”古典长相的鬼开口,她更主动一些,姿态也很优雅。
“弟弟比我高这么多!还有孩子,我的女儿。”她把断掉的小腿放到自己头顶。
最后一个褐发鬼发出呜呜的哭声,她捂着脸啜泣。
“她没有家人,她是主动的,她恬不知耻。”古典鬼扬着下巴。
“找揍呢?”赵元青挥挥拳头,古典鬼立刻闭嘴。
“你喜欢什么?或者什么让你比较骄傲?我给你画在旁边,行不行?”她走到褐发鬼身旁。
“陶器,我得过奖,我是一名陶艺师。我还要我的未婚夫,可他不是我的未婚夫了。”褐发鬼边哭边说,她没有眼泪,只能干嚎。
四人之中只有她相对完整,只是手臂上有一条很深的伤口。
“不是你的你就先别要了,我给你画别的。”赵元青试图降低自己绘画难度,褐发鬼也很好说话地点点头。
她从前做过木工,也需要画图纸,画不了那些抽象画,只能尽力细细地看每个人的五官画素描,再等比例缩放,是非常严谨的画画方式。
这些鬼的事情也很多,不断挑剔她的绘画技术,她忍气吞声按照她们要求一一修改。
第一张画完时,白瘦鬼怔怔看了看,把自己的头贴在画纸上妈妈腹部的位置,仿佛在仔细倾听,她听了很久突然起身问赵元青。
“神会宽恕我吗?妈妈会宽恕我吗?她生气了……我觉得很痛,这里。”她胡乱指了很多地方,大多是肺腑处和头处。
“你没错,不需要人宽恕,痛是因为……太想妈妈了!”赵元青吃力地想了想才回答她。
“快些,到我了!”
“到我,我是第二个!”
“我!我最完整,也最好画!”
赵元青的注意力被那三个还坐着的女鬼转移,她怒怒走过去指挥道:“坐好坐好,别打架,头发乱了我梳不上,这已经是我最好的水平了!”
“哇!”褐发鬼突然哇了一声,其他两个鬼也哇了一声。
“别哇了。”
她回身打算坐回画家椅上画第二幅时,发现白瘦鬼不见了,只有一幅画。
她的画里的女孩有着安详而栩栩如生的面容,轻轻躺在妈妈的怀中,流着泪睡着了。
“神、神笔马良?”她吃惊看了看自己手和那只画笔。
小玄跃出来播报:玩家900968获得特殊道具,不知名画家的笔(D级道具,进修过整理师的画笔,可以自行收纳整理超度鬼哦,居家旅行必备良品!只是有限制次数(6))。
“我更想要可以自己画画的笔,它不行吗?”
“不行哦。”小玄又迅速溜走。
赵元青不高兴,但还是耐心坐下开始画第二幅,带狗的这位要求更多,一会毛发不够卷,一会看起来灰度太高,她还需要有草地和阳光,她一一修改,最后白胖鬼也跃入画中抱着心爱的小狗晒着太阳。
第三幅,第四幅……最后铅笔只剩了一半少一点,女鬼们都跳入画中,赵元青叹了口气,重新摆上画纸,第一幅画了一副不伦不类的仕女图,素白纱衣的幽兰佳人站在梅花旁,眼眸像深不可测的深潭,另一幅画了伏在溪边慵懒睡觉的燕椿和,最后一副是一个高大男人,长相英俊不凡,剑眉斜飞入鬓,鼻梁硬挺,气质冷峻,斜倚在宝座上。
铅笔没了。
赵元青召唤出商店把其中两张放到兑换栏,看用得积分不多便直接选择兑换。
第七条规则出现。
7、请把作品交给你的经纪人吧!
她没理,低头看了看面板上时间,去旁边撤下画,挂上那四个女鬼的,然后重新回到画室蘸取颜料给那未完成画作中的四个女人勾勒出她们最后的脸。
楼下金胜男正在涕泪横流,这可怜巴拉的孩,咋能碰上这么多事?简直爹不疼娘不爱的,她提笔续写。
“胜男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在生命的最后她被亲生父母找回,原来她是被抱错了的真千金,病也是误诊,是她老舅因为嫉妒她而把她和捡来的儿子掉包。她,老金家的嫡长女,就是如此的嫡嫡道道,喊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先误服万年灵芝,之后觉醒无敌返祖血脉,拳打老舅脚踢反派,最后和玛蒂尔达齐齐带着人民和徒弟投靠老中,成为好闺蜜后天天打游戏花钱找一米八夹子男大陪玩,最多也就吃点爱情小苦,但胜男是一个倔强的女子,她在书中大喊着你们不要再为我打架了!结束了她在那个世界的一生,之后她带着庄家一百多口和玛蒂尔达跃入更高位面继续莫欺少女穷。”
简直越写越上瘾,除了偶尔得砍那个粗壮男鬼一下之外,她能写八百个更高位面,到最后宝物不记得了,曾经收过的小帅哥也忘了,到天傲战神和仙界小王子等一众男人为她和玛蒂尔达痴为她们狂为她们哐哐撞大墙后她们发现没页数了。
只得憾恨罢手。
她把这本书命名为:《庸俗喜剧之胜男凤傲天之手握日月摘星辰尔等俯首皆称臣之别给我整严肃文学那一套》。
这回再从头看就立刻感觉清爽多了。
“小玛啊,我也是带你见世面了嗷!”
她说完轻蔑地看了一眼粗壮男鬼评价道:“你会写个屁书,回家玩沙子和尿去吧,热点都抓不住,开头就应该写,这一世我重生了,重生在了他最爱我的那一年,再配点歌,什么灵柩长埋深谷底,没有永远的秘密或者无关风月什么的。土鳖。”
“哦~我亲爱的玛蒂尔达,你一定长着全世界最可爱最幸福的脸。”她说完哼着小曲拎着书又来回晃了晃,时不时捅那男鬼一下。
走廊里多出了楼梯。
她这层是一楼,正对着铁质栅栏门。
灰蒙蒙雾气中,她看见一辆老爷车驶来。
那光说不上刺眼,但金胜男收回卡住男鬼的铁尺。
开车的人……不,鬼,穿着的西装与皮肤融为一体,变成一种类似皮革的质地,纽扣深深嵌入肥厚的皮肉中,那是一头鬃毛如钢针的猪妖,它带着可笑的小小礼帽,嘴角裂到耳际,露出镀金的牙齿,眼露凶戾狰狞,看起来又十分色眯眯地朝她笑了笑。
金胜男吞了吞口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妖,妖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是她看错了?其实那头猪是猪猪鬼?
她谨慎地退后两步,身后巨大狐影阖目端坐。
而二楼的赵元青正在努力拔画家鬼,她试图高喊楼上的人,可并没有人回应她。
“砰”地一声,画家鬼跌落在回廊上。大洞中只能看见楼上的天花板是中式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浅薄白雾环绕着洞口。
她把画着女子的纸卷成筒扔到三楼后,低头重新捡起那副四个女人的画,其实时间不太够,她这幅画五官画的很潦草,基本都是^_^这样的表情。
但随便应付应付得了。
不管来的是什么东西,她都有办法让对方“满意”的。
正转头朝楼梯走时看见了那个白衣女子,她手中拿着一打纸,另一只手带着那卷画,端庄地站在楼梯处。
二人都没说话。
棚顶的吊灯光映在她眉眼间,沉静如寒潭,疏落冷清的站姿。
久久她躬身一福:“许久不见,赵元青。”
“厉害了!”赵元青走过去咧嘴一笑。
她垂目一笑,指尖摩挲那幅画,正要开口,底下传来一声巨响,有野猪的嚎叫,甚至整栋公寓都晃了晃,二人迅速跑到一楼,正看见一个清纯可爱的运动服女孩正吃力地用铁尺抵住野猪獠牙。
那女孩余光瞥见她俩眼睛倏地瞪大,又恨道:“哎妈呀那高个的那个,咋回事啊怎么能长我的梦中情相呢?”
“你俩别卖呆啊?来帮忙,这死猪头X骚扰我,他色眯眯地看着我对我流口水!我告诉你,我金胜男是你得不到的女人!”
她说完震怒刚要后撤,就看高个那个迅速挡在她身前拎着野猪獠牙向后一掰,整个公寓又是一震,野猪被掰倒,一捆白绫层层缠绕包紧野猪身体。
金胜男大受震撼:不、不可能、这世界上不可能有比她还强的女人!
那高个女人朝她拘谨一笑:“哎,胜男姐,你这……你这狐狸哪来的?好厉害的狐狸。”
萧落的白衣女子款款走来看了看那野猪,厌恶地撇开眼朝金胜男问道:“如何惹得这珠夫子?”
这声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清脆,金胜男被迷得神魂颠倒迅速跃前两步道:“姐姐,你好漂亮啊,你是住在活死人墓吗?”
鬼仙陈氏指着赵元青对金胜男勾起嘴角冷笑道:“你问她,问她和她那位相公,他们最最晓得我住在何处。”
赵元青抿了抿嘴低声道:“你说我也就算了,说他作甚?”
“不是他骗得我?”陈氏杏目圆睁,怒目瞪去。
“也、也不算骗吧?他不骗人的。”
陈氏冷冷笑了一声,赵元青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心虚,茂茂只是不骗她,但对别人基本上是没什么实话的。
金胜男自己站在中间稀奇地左看右看,只觉得这辈子人生真是没白活,左边清雅如兰,右边钟灵毓秀,真是人生赢家。
这事她回家一定得和她妈说道说道。
但现在不急,这两个人认识,最起码从前认识,她刚好趁此机会介入这段危险的关系。
“唉呀妈呀有啥大仇,我先给你们讲讲这小猪嗷,他一进来问我要作品,我把……唉?我作品呢?”
金胜男左右搜寻,拣起她的巨著后给二位大高个展示道:“就这个,他看完说我写得是一坨……垃圾,原结局他上次来和我这层那饭包探讨过,是主角胜男在沾染男人时真心爱上了一个老爷们,完了那老爷们嫌弃她,她自己自杀了,她的好朋友玛蒂尔达也死了。这我能忍吗?啥老爷们值得我付出生命去爱啊?我爸妈都不好使。”
赵元青略微吃惊地看着那个超绝大长小说名问:“你、你这名字?”
“啊?我起的啊。集合了女频短文所有热点,打脸打脸再打脸,复仇复仇再复仇,咋了?嫌弃我?给我瞅瞅你画?”
赵元青自信一笑,立刻展示,换来金胜男哈哈大笑。
“你这画的,啥啊,裸.女加表情包,笑死我。”
陈氏瞥了眼,冷笑。
每层有几个鬼她心里门清,赵元青那层的鬼可是全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