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知意咬盘子动作并未遮掩,另外三人都看在眼里。
项非月瞪大了眼睛。
“……易姑娘?”顾渊难得主动开口,神情里带着淡淡的不解。
关越默默咬下一口肉串。他已有所长进,再也不会因为看到薛知意做出奇怪动作而惊讶了。
说不定她只是没吃过这种叶子,想试试看味道如何。
嗯,很合理。
薛知意神情平淡无辜:“怎么?你也想来一口?”
顾渊摇头,道:“是这叶子性热,可能引起齿龈出血,你若想吃,最好单独焯水后配合寒凉之物食用。”
薛知意恍然答谢,“原来如此,受教。”
两人对话恍若寻常。
关越肃然起敬。
不愧是精于求生之人与热爱美食之人的对话!
项非月差不多吃饱了,也坐回人群中,问薛知意是否感觉身体不适,薛知意摇了摇头。
项非月遂放心,打起精神,狠狠发表了一番对薛知意手艺顶礼膜拜之赞扬,甚至用上了“比肩神明”等等用词,听得薛知意一时有些汗颜。
关越也夸了几句,顾渊随两人话语点头,极尽氛围组之能。
薛知意又听见脑中系统声音:【获得好评积分:102,目前总积分:203,距离下一阶段成就积分还需:67】
【解锁[食鉴]5级内容,请注意查看~】
怎么现在有三个人,却只多了一分?
薛知意左思右想,眼神怀疑地看向作为唯一变量的关越。
你该不会只值一分?
关越疑惑回看,是我夸的不够到位吗?
薛知意转移视线,沉思。
现在她结识的人太少了,看来还得收集更多的数据样本,摸清计算规则。
几人酒足饭饱,也终于聊到对于明日的计划。
“易姐姐,你说你也要进洛城,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作伴。”项非月果然开口邀请。
她的眼神诚恳,带了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坦然清澈。
“不算关越,我和顾渊也能尽己所能为你出一份力。”
关越语塞。
确实,项非月扮男装不光是因为化妆技术,还因为她身长体格接近少年男子。
薛知意也能看出她身态、发力专门练过,行动间透出一分“实”。
关越也开口劝说:“确实,相较你孤身……”“好。”
意外被薛知意应声打断。
项非月眨眨眼,她没想到薛知意这么爽快应了。毕竟薛知意寡言少语,为人也较冷淡谨慎,至今都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全名,只作“易”姓自称。
关越也心头微讶。
“那太好啦,明日天亮,我们一起动身!”
没再深思,项非月乐呵呵地搂着薛知意胳膊,和她分享自己离家途中所遇趣事。
薛知意认真倾听、努力互动,手里木棍偶尔拨弄一下火盆,让火燃得更旺。
实际这也是薛知意唯一的选择。
她若是拒绝,反而会显得自己奇怪。女子孤身在外,既无代步工具也无物资伴身,首选当与可靠伙伴同行。
尽管她不曾看透关越。
薛知意视线越过火盆,落在对面的关越脸上。他注意到后,朝薛知意露出一个笑。
薛知意用餐时特地留意了关越动向。
对于烤肉串,他确实是吃了,但是吃的不多,比不上顾渊那般作为普通成年男子的食量,甚至也不如吃过一顿烤黄风茎的项非月和薛知意自己。
关越烤好的肉串大多给顾渊了,他本人只在聊天的间隙中吃了几口。
不明白,不理解。明明应该饿到不行了。
但是项非月和顾渊都把这视作当然,薛知意就没好开口问。
算了,也无所谓。至少对于项非月和顾渊的个性她有起码八成把握。
薛知意盘算着,等进城以后就与几人分别,去找那系统信息给出的薛蘅表哥。
薛蘅记忆里对这表哥没什么印象,她的任务需要好评,如果对方能与餐饮相关就好。
在接受她逃亡身份的前提下,她可以在后厨猫起来打下手,安心过日子。
若其中有一环扣不上,她恐怕得费上一番功夫,想办法自己立足。
…
夜渐渐深了,忙碌了一天的众人逐渐被睡意缠上。
简单把用餐残局整理后,几人将稻草整理成鸟巢形床铺,按性别分作两堆入眠。
项非月好不容易遇着亲近的同性很是兴奋,尽管很想抱怨一番条件恶劣,但也十足忍耐下来了。
她脑袋贴着薛知意肩膀,想学着话本里姐妹一般说点睡前悄悄话,嘴唇一开一合,没一会儿,却已陷入甜蜜梦乡。
庙里一片静谧。
没有虫鸣鸟语,只余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项非月偶尔发出的梦中呢喃。
另外一侧的男子组也沉入悄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薛知意睁开眼。
她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坐起身、钻出稻草堆,避免惊动身边的项非月。
——新的食鉴内容已经解锁了,她要去学记手中食谱。
这个世界的物种与前世不尽相同,田鼠与她认知中无异,而那苦夏叶外观看着与前世荷叶一样,但属性却相反。
必然有足以确认食材具体身份的不同之处,否则她沿用过去知识,轻易便会走上歧路。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遍,薛知意需要尽可能快地解锁食鉴、并熟记知识。
而出于隐藏父亲御厨身份的考虑,她避免在另外三人面前展示出百味珍谱的存在,不好当众翻阅,唯有抓住此夜深人静之机会。
薛知意裹紧了衣服,向外走,发现关越也没睡,正坐在庙门边。
他坐得远,火光被神像底座所挡,无法近其身,几乎大半边身子沉在黑影里,唯有清冽月光从庙外高空而来,从背后勾出一圈线条舒展的月白色光晕。
走近了才能看清,关越背靠斑驳土墙,长腿一条微屈踩地、一条舒展前伸,黑袍下摆随意垂落,腿上摆着两片薛知意没用上的苦夏叶。
明明姿态慵懒不羁,偏生脊骨挺拔,自有一番明月映松的疏朗。
“易姑娘怎么没睡?”
关越先发制人。他声音放得很轻,似乎唯恐惊扰天外之人。
薛知意默,憋出来一句“思念母亲”。
她又根据前世旁听母亲电视剧的经验,编出一段母亲早逝,她随父亲商队北上,每年这个时间回祖坟扫墓的故事。
关越似乎是信了,把玩着叶片,点点头,又问:“怎么不带上几个仆从,令尊也放心你独自出门?”
“家里没落了,打发走佣人,家中事务都是我和父亲独自操持。”薛知意道。
她的声音一样轻柔,宛如浮在空气中的蒲公英种子。
“况且我作此打扮,身无长物、不显财色,容貌也平平,走寻常大路很安全。”
关越仰头看她,道:“你倒是没有自知之明。”
薛知意不懂。
她衣服都这样了,除了关越这样眼毒之人能从体态、语言上看出她曾经生活条件不错,还有几个人能识破?
关越却笑着摇了摇头。
薛知意决定掌握话题主导权,反问关越:“关少侠此前与我说是护镖来此,我瞧着,你们倒不像是镖师。”
关越笑,“暴露了吗?有非月在,确实比较难藏。”
“平时还好,她偏偏与你亲近,倒教我这个胡诌的不好做人了。”
他把双腿盘起来,端坐道:“我与顾渊其实是陪着非月游学,到各地学堂、私塾拜访,顺带感受风土人情。”
薛知意咋舌,看来项非月家里条件是相当好啊。
这个时代女子可以与男子一样考学,薛蘅就被她爹薛大山送去私塾,项非月念书并不奇怪,主要是游学。
考学在民间算是半条主流路子,大多平民为了供孩子念书就需举全家之力,费劲困在教习室小半辈子,哪怕考不上功名,也可留在学堂、私塾当个讲习先生。
大多数学子都珍惜求学时光,整日抱着书册苦读,不舍得将时间浪费在其他地方,只有富人才有游学的余裕。
况且项非月身为女子,家里还给她请了两个随从。
……虽然薛知意依然觉得关越在队伍里显得多余。
关越大约瞧出她神色,自己介绍道:“顾渊自幼跟着项非月,照料她周全,算是家仆。
“而我是近段时间才被请来作她伴读,算是大半个先生。我也不常出远门,所以平日生活技艺可能略有逊色。”
薛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是在给自己挽尊呢。
她其实有点困了,心里有点着急,这人怎么还不睡觉,我要偷偷学习了。
为了醒神,薛知意盯着关越的脸看,没成想越看越困,转而去盯他手上摆弄草叶的动作。
关越以为她对此感兴趣,露了一手折草小技巧,纤长五指翻飞间,宽大的草叶很快变成了一只小船,“如何?”
薛知意敷衍地夸了夸,小学手工,她也会。
关越手指又动,草叶轻易恢复原形,又很快变作了一朵百合花。
这下薛知意夸得很真诚了,这是她没接触过的高端技术。
但关越神色却如沉入雾中,逐渐消散了。
“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点手上花样功夫。”
他似乎在说折草叶,又似乎在说其他。
薛知意不以为然,“无用之用,哪怕只是给我拿来摆盘装点也是很好的。”
关越笑。
“如果以后你开店,聘我做折纸先生也无不可。”
薛知意冷酷拒绝:“不用。我的厨房里没空放一个只会干这个的闲人。”
关越大笑。
“不过,”她的眼睛很明亮,盈着一汪澄澈月光,“我倒是缺一个教书先生。”
“若有机会,给我传授一番课业也不错。”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月亮下,浑身萦绕着怎样惑人的辉光。
关越失神。
“好。”他笑。
月光照在他的脸颊边缘很小一块,照在他的脖颈、锁骨上,照得他混似个玉人,飘飘乎仿佛顷刻间便要奔月飞升而去。
他的大部分五官依然沉在阴影里,但薛知意却觉得,这是自从见到关越以来,这个人面目最为清晰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