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霸,走好

    郑策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还保持着去别人家做客的拘谨,在沙发边坐立难安。

    “你做出来了么?”骆远方不死心,问。

    “没做。”

    郑策气定神闲坐下来前,看了两人一眼,招呼道:

    “别客气,坐吧。”

    骆乘光嘟囔着坐下,“没做还这么自信。”

    郑策拿过练习本,直接道:“我看题比较慢,你们先做别的事吧。”

    一派反客为主的气质。

    刚拿到的题的时候,郑策就花了快一小时才把三道题给看了一遍。读懂后倒是不难,于是郑策懒得再去演算。

    只是睡了一觉,题目的条件都忘了精光,又得再重复一遍读题的过程,让她有些恼火。

    姓骆的两位也无事可干,就和郑策一起瞪着题目,一位脑子里自主演算。

    一位在发呆。

    过了半小时,骆远方打了个哈欠问:

    “你都不动笔么?不会做就睡吧。”

    主要原因是他困了。

    一闭上眼睛就得昏睡过去那种。

    “算出来了。”

    郑策最后在空白草稿纸上随意画了几笔,点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不得不说,有成竹在胸的帅气。

    她把本子还了回去,反正看也看不进。

    于是就在骆远方目瞪口呆的表情下,以及骆乘光演算得快要摩擦出火花的记录下,把整道题的解析方法给口述了一遍。

    完完整整,一字不落。

    骆乘光看着最后得出的答案意犹未尽,惊讶之余,无言地看向自己哥哥,用安抚的眼神表示: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啊。

    但远方同学根本无需安抚,把书一合,五官快要皱在一起了。

    他眯着眼睛就往卧室走,低声哀嚎:

    “要了命了,熬夜听物理课,我不干了!”

    但学习这种事,不干也得干。

    骆远方对自己的水平有清楚认知,难题不碰,但课上,基础题也会很有分寸地留一只耳朵认真听讲。

    因为沾了乘光同学求知欲爆棚的光,练习册被写满了。

    骆远方的屁股安稳地留在了物理课上。

    一字未动的安城北哀怨地看着他。

    骆远方屁股坐得这么安稳,算是坐实了他在小安子那儿的叛徒地位了。

    安城北欲哭无泪:

    “你他妈不仅做了,还全对?”

    骆远方非常文雅地扶了扶眼镜,欠揍道:

    “怎么了?”

    郑策看骆远方这幅样子表示不能理解。

    人弟弟都没近视,这运动逼竟然带了个眼镜。

    装什么文化人呢。

    她在一旁提醒:“要点脸。”

    谁做的题,她也是心知肚明的。

    安城北眼睛在两人之间咕噜一转,跑出教室的一瞬间,不服气道:“我靠,有奸情!”

    因为这句话,安城北将将和骆远方伸过来的脚擦肩而过时,就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郑策给抽了一下。

    用教材卷成卷筒抽的。

    咚的一声,气吞山河。

    而同时,郑策的练习本是空着的,也不配坐享教室。

    虽然郑策因为自己心算了一遍,又给骆乘光讲解了一遍,对这三道题已经倒背如流。

    可她还是选择抱着练习本,跟在安城北后面,滚到教室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狗日的,谁天天在教室吃水煮蛋。

    跟有个瘟鸡在教室发疯,到处窜稀一个腥臭味。

    “郑策。”

    吴雨却没打算放过她。

    “物理竞赛第一,现场做也能做得出来吧?”

    他笑着侧身,把一根粉笔递出去,示意她去讲台上演算。

    题不简单。

    这是铁定了要她丢人。

    骆远方挑了挑眉,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打算看郑策打脸吴雨的热闹。

    别说。

    人还真可以。

    闭着眼睛都行。

    郑策看了吴雨一眼,脚尖一转,果断朝讲台走去。

    她接过粉笔时,吴雨又补充了句:“写出来就可以回去坐着。”

    郑策看着他不屑地冷笑了下。

    然后在题目都没重看一遍的情况下,把运算过程非常潦草地在黑板上展示了出来。

    在郑策展示书法的整个过程,吴雨就在旁边捣鼓教室的电脑。

    屏幕出了些问题,老是有蓝色方块遮挡,弄了半天也没修好。

    他刚站起来,郑策就答完了。

    ……

    答案过程皆对。

    就是这个字……

    有些令人心梗。

    这题吴雨是照着竞赛最后一题的难度挑的,本意也是上课给郑策一些下马威。

    但此时自己却骑虎难下,脸上有些抽抽道:“你,回去吧。就是这个字啊……”

    郑策瞟了眼花成奶牛的电脑屏幕,想都没想就蹲下去。就着吴雨的工具,熟练地把显卡取出来,清理了下上面的灰尘,又塞回去。再捣鼓一遍里面的配件。

    站起来,电脑重启,恢复正常。

    骆远方目睹丝滑的全程,放下笔,响亮了拍了拍手。

    带起蛙声掌声一片。

    “哇哦——”教室里传来几声起哄。

    “牛逼!”

    “大佬还是大佬!”

    吴雨的脸色此时铁青。

    “不用了。”

    郑策看着吴雨,回应他刚才的话。

    她两步退到教室外面,“这些题我都会。成绩好也不是一切,没做就得去外面站着。这是规矩。”

    “嚣张啊,学霸你到底是不是学霸?物理不及格,竞赛题他妈的满分。”

    安城北挪着螃蟹步走到郑策旁边,激动得红温了都。

    “老吴的脸都绿了……诶你,操这么高冷……”

    “什么?”郑策猛地点了点头,转头看他。

    “睡着了?”

    安城北给她竖起大拇指,“昨晚偷了几头牛啊。”

    她回想了下昨晚半夜两个疯子非要她讲题的情景。

    这骆家上辈子是夜猫子转世吧。

    “两头吧。”她胡乱说。

    “郑策?”

    有个声音在身后叫她。看见安城北立马站军姿的逼样,就知道是柯言来了。

    “你跟我来趟办公室。”柯言路过安城北的时候在他头上揉了两下,对郑策道。

    开学两天,柯言已经收到了多位任课教师对这位新来转学生的小报告。

    无非说她上课根本不听,手里还一直不停地转笔。别说转得还怪好的,一直没掉,如果换根长点的,说不定还能玩出点花样……

    说远了……但就是上课不听。

    柯言有些头疼。

    以郑策的成绩,来九中复读,对于校领导来说无异于把下届状元给预定了。

    但这状元不愿意去清北班,偏来她的班。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依照准状元这状态,最后垫个底也不是没可能。

    那柯言微薄的工资绩效就要展翅高飞,离她而去了。

    “你不能这样害我。”柯言语重心长地说。

    “来了个学霸,一进我的班就垫底,你是不是八班派来的卧底?”

    “我看不进去书。”

    郑策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

    不然这件事解决不了,她也实在也不知道给谁说。

    柯言顿了下,有些担心地看过来。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有病吧。”郑策无所谓地耸耸肩。

    “……”

    柯言沉默,“试着逼自己一把呢?”

    “试过了,没用。”

    在郑策眼里,用持续不断的奋斗对抗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与自杀无异。

    她松了松攥紧的手,掌心好像被掐烂了,有些刺痛。

    柯言眉头拧成了麻花。

    真是什么难伺候的的祖宗都让她一次性碰上了。

    教室那边。

    “报——学霸被何仙姑带进办公室已经半小时。”

    安城北一下课就冲回座位。

    “这几天太张狂了,可能小命不保。”

    “再探,再报。”林歌严阵以待。

    过了会儿,安城北又卷起一阵风冲回来,拉长了声音道:

    “报——学霸被带到校医院去了。”

    他抽了一张纸巾,放到郑策桌上,沉重地说,“霸霸,走好。”

    “别乱认爹。”

    骆远方看也没看,伸手把那张纸给扫到地上,才抬头看了安城北一眼。

    “晦气。”

    正猜忌着,当事人回来,几人立马都噤了声。

    见郑策无意提起,也没人问校医院的事。

    十几岁少年们的心思敏感,偶尔能肆无忌惮随意调侃,却都能在合适的时候礼让着对方筑起的高高防线。

    郑策看出来这群人好奇得屁股痒,但不问,她也懒得说。

    就是,这种奇怪的氛围让她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隐疾……

    柯言作为一个不相信抑郁症的传统人士,能直接带她去校医院也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惊讶之余,多的还是感激吧。

    最后一节课老雷拖堂,铃响还没人出发的瞬间,便吸干了所有抢饭同学的精气神。

    教室里饿殍遍野。

    Teacher雷才幽幽说了句:“class is over”。

    整栋教学楼在万马奔腾的喧闹后,留下只剩了一口气的九班瘫倒在各自座位上。

    无心再动。

    “校医院怎么回事?”

    骆远方合上笔帽,此时才状若不经意地问了句。

    “校医院出事了?”郑策装傻。

    骆远方看着她没说话。

    有些突然,郑策看着他楞了片刻才想起来。

    “哦,说我有点阅读障碍。”

    “阅读障碍?”

    郑策怀疑安城北的耳朵一直在注意他们后面的动向,零点一秒后,他立马转过身问。

    “可以不用做作业吗?给我来一份三个月的。”

    “不可以。”

    郑策重复柯言的话,“柯言说,她不信这玩意儿,憋死你也得把每天的作业写完。”

    “那你……”骆远方问。

    “问题不大。”郑策起身往教室外走。

    反正她不打算做做作业。

    中午,骆远方又多买了一份午饭,安城北觉得他可能要二次发育了,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打包。

    但这回骆远方却一直没吃。

    直到上课,他桌上的饭没动。

    同样的,他的伪同桌也没回来。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让把九中小练习拿出来评讲。

    小练习是一张A4纸,由教研室老师轮流出题,算是九中的秘籍。

    每科每周,甚至每天都有一张。

    勤奋的园丁们啊,照这浇灌频率,一些吸收不畅的花朵就快被肥沤死了。

    刚开学两天,骆远方抽屉里就跟废纸批发供货商一样,满满当当的小练习。

    他叹了口气,无暇再去管这位翘课的同桌,埋头在里面寻寻觅觅找宝藏。

    寻寻觅觅,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评讲练习时候,最难将息。

    一本五三错题,怎地它……

    “找不到小练习的站起来!”老师在讲台上喊。

    老师心急。

    找不到,唉,正伤心。

    得到了校医院免死金牌的郑策,灵机一动就把下午的课给完全翘了。

    摸出上回经林歌介绍的兼职合同,找到了那家文印店。

    文印店铺面很小,在窄巷深处,走进去要绕开地上不明呕吐物和排泄物,让郑策有些反胃。

    店铺旁边挂着一条竖着的牌匾,白底黑字写着:小康路文和巷街道口文印出版社。

    有点宇宙尽头的味道。

    郑策拿起手机打算拍张照,就被店里的人给吼了声。

    “干什么的?这里不准拍照不知道?”

    店里光线暗,正午日光太强,看进去就是漆黑一条隧道。

    里面走出来一瘦高中年男人,留着短短的胡茬,一股文艺书生气质。

    他看清是昨天来过的女孩儿后,问:“想好了?”

    郑策捏了捏手里的合同。

    她昨晚回去研究了,没有保险,工资一天一结,合同上连公司地点都只写到富乐路。

    她只想签一年,但试用期却有五个月。休假条件没有写,却单独立了个条款工伤概不负责。

    妥妥的卖身契。

    唯一的好处是工资不错……

    有种刀口上卖命舔血的错觉。

    “未成年签了也不具有法律效力吧?”

    郑策和他隔着一条小巷子问。

    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飘过,气氛一触即发。

    当然,这样完全不公平的条款本身也没效力。

    男人皱眉啧了声,将手里的烟丢在地上,也不去捻灭。青灰色烟雾飘散在风里。

    “你同学都签了,我也没把她卖了,你担心个毛啊?”

    他看了眼郑策,向屋里偏偏头。

    “合同,还有保密协议,签完进来,工资一天一结。”

    郑策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跟了进去。

    林歌平时干的工作是替这个非法出版社校对错别字。

    高中生精力旺盛,又细心。是在合适不过的牛马。

    但是郑策连这个最基本的也做不到。

    当她第十遍阅读第一行时,没控制住力道,右手的黑笔直接被她掰断成两截……

    这他妈是豆腐和屁做的嘛……

    “有没有不用阅读的活?”

    郑策实在受不了,将连着笔芯的两折叠签字笔丢进垃圾桶。

    “打印书,但钱要少一半。”男人看了她一眼。

    这个店并没有公开招聘,郑策能找过来全是林歌的推荐。

    加上各种诡异的气质,她明显感觉到这是非法印刷出版。

    可能就是因为非法,艺高人胆大,给人开的工资也很高。

    就算扣掉一半,也比平常累死累活去饭店端盘子来得多。

    郑策决定忍了。

    店里有七八个打印机,仿佛日夜不停地工作,运转产生的热量将店内狭小的空间铺得满满当当。

    油墨味道混杂机器运转声响,嗅觉和听觉层面全被堵住。

    空间昏暗……郑策一没留神,纸张在虎口上划破一刀口子,她疼地松了手。

    还未来得及装订的书页,唰地一声,散落一地。

    “这点事都干不好?”

    男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嫌弃地看了一地狼藉,转身回去的时候补了句。

    “今天印完再走,不然没钱。”

    机器持续不断的嗡鸣让郑策脑子有些混沌。

    她迟钝地蹲下去收捡纸张。

    此时,一直在门边坐着的女员工端着咖啡杯急切地往屋子里面走。

    路过她恰好踉跄一下,满杯的棕褐色液体泼洒在还未来得及归位的书页上。

    郑策也被浇了个兜头。

    “哎呀笨手笨脚的,还出来打什么工啊!”

    女人丝毫没有愧疚之心,骂骂咧咧又往办公室钻,立马换上另一幅嘴脸,抱歉地说之前的印刷似乎出了点问题。

    郑策闻不到味道,只能感受滚烫的液体流经她额前的时候已经冰冷。

    停了半刻。

    她一脚踹开面前的纸堆。

    “老子不干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合同履行期限六个月。”男人半靠在转椅上看看她。

    还真他妈签了个卖身合同。

    郑策冷笑一声,抬眼看回去,“签的又不是我的名。”

    男人明显沉下脸,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也没看懂是个什么鬼画符。

    没想到一个高中生还能耍这样的心眼。

    他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郑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把合同从他手上拿过来,沉默地看了眼署名。

    确实是她的名字。

    但幸好没人能看懂。

    鲁迅干的事关我周树人什么关系?

    她一把将合同撕了。

    “滚。”男人背过去,有些认栽地朝她挥手。

    “我今天日结的工资,还有头上咖啡烫伤医药费。”郑策没动。

    女人一听竟然扯上了自己,骂骂咧咧朝她这边走来。

    “他妈是不是给你脸了?”

    又是来挨打的架势。

    郑策皱着眉觑她一眼,不知道在狐假虎威些什么。

    哐啷一声,郑策一脚把旁边的转椅给踹开,椅子撞上塞满纸张的书柜,飘落两张A4纸。

    女人停下脚步。

    “保密协议,保的是非法印刷的秘吧?”

    郑策看着男人说,“打印机后面那一堆的书可都还没来得及搬走,那玩意儿可不干净。”

    她看了眼敢怒不敢言的女人,“自己把剩下的咖啡倒头上,然后赔我三千。不然手里的录像我现在就发出去,非法印刷,雇佣童工,虐待未成年,你们自己算。”

    “我一个高中生,就是想找份兼职,钱拿到了,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郑策面无表情看着转椅背后的男人。

    沉默半晌,转椅上的人憋屈地骂了声操。

    “倒,活该玩意儿。”

    男人说,“倒完给她钱滚。删视频。要是让我发现你背后有动作,我可顾不上什么未成年了。”

    “钱。”

    郑策盯着女人张牙舞爪地发了会儿癫,向她伸手。

    走之前郑策没帮林歌把合同拿回来。

    人已经干了这么久都相安无事,她有些不确定林歌还想不想继续干。

    毕竟只埋头干的话,钱还挺多的。

    就像骆远方说的,她不能再用之前的眼光审视这里的生活了。

    一出门,冷风吹得头上的几缕湿发瞬间结冰,郑策不耐烦地揉了揉头顶。

    有些丧气。

    以为回到小城市就没有那么严重的竞争,就能随随便便活下去,却没想到其实哪哪儿都一样。

    钱色名利,投机取巧,人情世故。

    无孔不入。

    而她恍然发现,除了一些装逼技能,自己没有半点特长。

    能换钱那种特长。

    有些懊悔,早知道读个技校了。

    冬日街头,来往的人行色匆匆,都把自己包裹在棉袄里,朝着特定的目的地前进。

    郑策忽然想拉住一个人,问问他。

    你要去哪儿啊?去干什么?你有什么梦想?

    ……虽然别人肯定会以为她是神经病。

    回到老家后,她却忽然有了漂泊不定的感觉。

    也许这种感觉早就有了。但解决了所有的事,忽然闲下来后,这种看不清前路的恐惧才慢慢裹在黑暗里席卷上来。

    无孔不入。

    妈妈曾说,她在地方就是家。

    那她现在没有家了。

    无根浮萍,轻飘飘的。

    她摸着兜里的三千元有些想笑。

    要不还是投奔宋乐洋去做绿林好汉,劫富济贫算了。

    一回生二回熟,她抢劫敲诈都快习惯了都。

    愣神间,一个手机屏幕不客气地塞到她眼前,上面三个大字:

    王八蛋。

    郑策莫名其妙地抬头,就撞见一颗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头。

    “你骂我?”郑策愁眉苦脸看着宋乐洋。

    想曹操曹操到。

    宋乐洋帮她拍了拍头顶黏成一团的头发,又打字道:

    我都看见了,干得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木色油纸。

    递给郑策。

    “红薯?”

    宋乐洋点了点头,咬了口空气,然后瞪大眼睛露出满意的表情,又点点头。

    “好吃。”

    郑策笑着帮他解释,接过去说,“谢谢舅舅。”

    宋乐洋楞了瞬,在她头上又揉了揉。

    “你怎么在这儿?”郑策咬下一大口红薯,热乎乎的,里头甜瓤软糯,还有糖水流心。

    果然好吃!

    宋乐洋裤子上有大片油渍,她趁宋乐洋打字间隙,试探地问:

    “你去偷石油了?”

    宋乐洋盯着她,右手快速删除,又飞快打了几个字:

    你是不是有病?

    “我错了。”郑策笑呵呵地说。

    宋乐洋也拿着一个烤红薯,咬下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和他随时能抡水管砸过去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他打字:

    在附近修冰箱。

    原来宋乐洋并不是郑策理解的,身后跟着一群小弟呼来喝去的“社会人士”。

    他在公交公司上班,空闲的时候会做电工,四处帮着修修电器之类的。

    “看来我们家的人物理都挺好。”郑策笑着说。

    知道舅舅没有居无定所,她也稍微放了点心。

    就是不能劫富济贫了。

    宋乐洋尴尬地笑了笑。又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钱不够吗,为什么要出来,又怎么找到一个黑作坊的。

    郑策正愁找不到人倾诉,熟悉的人不想让她们担心,不熟的人又说不出口。

    宋乐洋这样不远不近的,半生不熟,刚刚好。

    听完,宋乐洋有些尴尬地在屏幕上戳:

    你这烦恼我都听不懂了。我阅读从来都有障碍,看不进去书的。

    他想了想,又问:

    那你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郑策摇了摇头,没心没肺道,“这红薯还流心嘿!”

    宋乐洋笑了,在她头顶又宠溺地揉了揉。

    郑策忽然感觉宋乐洋对她的感情,或许和她对江蔚云的照顾和在意是一样的。

    因为这个动作。

    郑策顶着宋乐洋的手抬头望他,“舅,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宋乐洋想了下,认真地敲下一串字:

    虽然你说大城市吃人,但你不是真的想回来,你只是害怕一个人在那儿。

    他又补充道:

    回来了就回来了,没什么可后悔的。但是不用急着去赚钱,长大也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再懂事的小孩也是小孩,过了十八岁也不一定就成年了。

    所以,慢慢准备,准备好了,成年人的世界随时欢迎你。

    “舅舅——”郑策朝他身边蹭了蹭,“我忽然舍不得你了。”

    手机退回桌面,屏保是个大大的滚字。

    他熄屏又点亮,锁屏屏保上三个大字:

    正经人。

    “好巧我也是。”

    郑策笑嘻嘻地又退了回去。

    这个屏保可能是方便平时使用的,毕竟……

    郑策看了他一眼。

    他还挺需要这样的备注解释一下的。

    宋乐洋今天发工资,直接带郑策去理发店来个高级享受。

    索性要花钱,郑策秉持便宜要占够的原则,将一头长发剪到了下巴的位置。

    没有弧度,一刀切,三七分,一边头发挽到耳后,又飒又酷。

    宋乐洋看着她说,十几块钱剪出这么个鬼发型,还只有她这样脸能够承受得住。

    宋乐洋把郑策送回楼下的时候拉住她,塞给她几张一百元。

    又叮嘱了几句说,成年人的世界也许没有想象那么自由,但起码郁闷了能自己买个烤红薯安慰自己。

    郑策推脱说,最烦这种欠来欠去的人情不想收,然后被宋乐洋拿着墙边的柴棍给撵了上去。

    她心里是早就接纳了这个舅舅的。

    相处下来,也似乎知道了妈妈为什么会一直和他有联系。

    他本性不坏,但因为哑巴,宋乐洋错失了太多的机会。

    今天本以为会干到放学,没想到去整顿职场去了,没用半天时间,收拾了一间黑作坊。

    郑策瞪着面前的门板才反应过来。

    她没有钥匙。

    而现在离放学时间还早。

    就在郑策准备坐在楼梯上等人回来时,她忽然又转头,看向无辜的门。

    眼里闪过一丝光。

    这个门是原装款,老旧得无以伦比。

    她依稀记得拿个铁片之类的东西,插.进门缝里,捅几下就能打开。

    犹豫间,郑策已经拿过一字夹,咬着下唇开始疯狂试探。

    “你在干嘛?”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低沉的嗓音在楼道这个天然的混响里,有穿透耳膜的力量。

    且这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

    郑策背后紧张得出了汗。

    她转过头去。

    同时楞住的还有骆远方。

    郑策还弓着背,有些尴尬,几乎是翻着白眼儿的角度去瞅的骆远方。

    却意外地在这张冷漠的脸上看见一抹淡淡的粉红,蔓延到耳根。眼神迷离。

    难得有些局促。

    脚下步子也不是很稳。

    这是喝酒了?

    翘课把自己灌成这幅样子?

    郑策嗅了嗅才想起来自己闻不到东西。

    “我,记得这个门不太安全,就……试试。”她说。

    “修过了。”

    “啊。”

    骆远方不语,拿出钥匙,打开门。

    又从钥匙扣上取下一把递给她,“刚去配的。怎么剪头发了?”

    “就……剪了,还可以吧?”郑策抿着嘴,把一边的头发往耳后扒了扒,有些羞怯地看他。

    “挺好看。”骆远方一脸正义进门。

    昨天白天莫名其妙吵了那一场架后,两人还没说开。

    平时不觉得,现在单独在一个空间里,有些尴尬。

    郑策作业什么的都没拿回来,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就听见骆远方在身后乒哩乓啷的声音。

    持续了很久。

    这是在干嘛?

    躲她么?

    弄着这么响,又在表达什么不满么?

    她实在受不了,手撑着沙发,扭头朝背后喊了声:

    “骆远方。”

    身后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了。

    似乎在等她下一句话。

    她莫名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说:“我们聊聊。”

    到底为什么,怎么搞得这么尴尬啊!

    我都教你题了,不能揭过去吗!

    骆远方从房间里出来,手上拿着半瓶酒精还有棉签,绷带。

    往她面前一放。

    “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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