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回来了

    安城北爷爷奶奶是当年三线援建的时候,长春搬来的。

    激动的时候,一口东北大碴子味儿了就秃噜了出来。

    他磕了药似的地在两位“看似好学生”面前宣扬自己斗殴时英勇无比的身姿。

    “当时我就急眼了……个挨削的上来就跟我撕巴……这种人吵吵不过你就急眼,干脆直接躺那儿,哼,他妈的……”

    骆远方听着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描述,抽空看了眼他手里的杯子。

    是橙汁没错啊……

    但人少的时候,有这么个话痨在场能省去许多麻烦。

    在这个现眼包旁若无人大胆开麦前,一切都还可以忍受。

    直到……

    安城北编造完自己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后,忘情地唱了出来: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骆远方被吵得脑仁疼,合上DV,起身去付钱。

    “哎。”郑策拉住他,“说好了我请客的。”

    “哪儿算这么清。”骆远方五官皱在一起看了眼安城北。

    “当我花钱买个清净。”

    郑策纠结了下,放开他。

    行吧,反正日子还长。

    吃完饭,把欧阳送去客运站,时间还剩一点。

    安城北突然对学神的离去感到不舍,竟然开始走心:

    “我容易嘛我,不学习,考试考不过。学嘛,又学不会,考试还是考不过,鬼打墙一样。学神呐,多下几回基层帮扶帮扶我们吧!”

    “你可以的,郑策物理超级厉害,有她在呢。”

    欧阳长乐也是怕了他,想也没想把自己朋友就给卖了。

    最后还是牺牲骆远方把安城北给拉开,留给两姐妹叙旧的时间。

    不然都怕他情到深处翻过闸机,跟随欧阳北上去。

    “骆远方看起来挺可靠,我就放心了。”欧阳抱着郑策说。

    “你今天一直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可警告你啊。”

    郑策也没精打采地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

    不得不承认,骆远方虽然冷脸的时候居多,但骆家的收留像是海里的一块岩石。

    而她是涉海的鸥,终于找到歇脚的地方。

    虽然石头不高,随时会被海浪淹没。

    但岩石确实在这儿。

    两人旁边走过一膀大腰圆的男人,露出的脖子上留着一个龙头的刺青,欧阳看见后,浑身一颤。

    “哭了?这么舍不得我?”郑策笑着拍她的背。

    “哎我真不想回去,大学的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多,我真是受够了。”

    欧阳忽然哀嚎道。

    “要是遇见熟人没注意打招呼,第二天就会被蛐蛐,烦死了这群逼。”

    这还是欧阳头一回和她抱怨自己的大学生活,郑策僵了瞬。

    “哎哟,像我这样单纯的小女孩儿是不多了,你且行且珍惜吧。”

    郑策在她背上顺气,“柯言也说你有点闷,那些逼人不用勉强去习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为这点小事就生气,也是个小人,不值得咱去交。”

    “你安慰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欧阳松开她,又嘟着嘴不舍地抱了下。

    “感觉你现在也挺不错的,之前打电话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起码得流落街头去要饭。”

    “闭上鸟嘴啊。”

    郑策警告她,“快去吧,清明节还回来么?”

    “清明就不回了,这一趟趟的麻烦。”欧阳有些抱歉地说。

    “五一再说吧。”

    “这次这一趟你也是作的,到了打电话!”

    郑策并不知道欧阳回来的真实原因,向她摆摆手。

    欧阳笑了笑没说话,也向她摆手,转身进了闸机。

    郑策立在原地,看了会儿欧阳逐渐缩小的背影,朝站在不远处的骆远方走过去。

    车站里人来人往,但他还是一下子就能在人堆里凸显出来。

    郑策看了眼四周,“安城北呢?”

    安同学此时正蹲在厕所里和骆同学煲电话粥。别有一番风味。

    电话里,安城北苦口婆心:“柯言说你不接她电话,她一定让我劝你,接下清明这个宣传片的任务。”

    骆远方听着里面“噗”的一声,无奈地闭了闭眼。

    看见郑策过来,骆远方对着手机平淡道:“可以。”

    他就着郑策的话又问:“还有多久?”

    “啊?真的么?太好了兄弟!”安城北道,“我这儿有点便秘,你懂的兄弟,再等等。”

    骆远方嗯了声,挂掉电话。

    “他去哪儿了?”不会真一时激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吧。

    “厕所。”骆远方说。

    “……你,还真是不喜欢打字啊。”郑策一言难尽看着他。

    这两人也真是一个敢打,一个敢接。

    “嗯,她是有什么心事么?走的时候好像心情不太好。”

    骆远方看着闸机处攒动的人头问。

    “大学里的人际关系这些问题吧,总得适应。”

    郑策有些惊讶他这也能捕捉到,她大而化之道。

    “但比起小时候,感觉欧阳变了挺多的,不可能什么事都跟我们说了。”

    “你站这边来。”

    车站里扛着大包小包的人很多,人挤人不小心磕碰着都是常事,骆远方退后几步,把角落的位置让给她。

    他站在郑策对面说:“每个人内心的尺子不一样,关心别人的方式也不一样,你的方式是给她留出空间,她的方式就是不让你担心。”

    郑策盯着他没说话,挑了挑眉。骆远方问:“怎么了?”

    “没,就在想你的方式是什么。”

    郑策看着他斜跨的包问,“是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么?”

    刚才在店里,郑策就察觉到骆远方握着DV时,和平日不一样的氛围。

    他是冷漠的旁观者,是专注的记录者,也是温柔的照护者。褪去了平日吊儿郎当的状态。

    骆远方抬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但只一瞬又被冷漠掩盖。

    说出口的话却依旧毫无波澜。

    “不是。”

    他几乎是急切的否定,忽略了语气中不打自招的烦躁。

    “刚看了你拍的,挺好看,能感受到你想表达的东西。”郑策点点头。

    “拍着玩儿,喜欢就拷给你,不然明天就删了。”

    骆远方别过头去,语气里添上几分焦躁和生硬。

    “什么毛病?”郑策也不惯着谁,“夸你都能踩着你尾巴了?”

    火气带着昨晚骆淇有些失望的神情涌入脑海,郑策没好气地说:

    “跟你一言不合就离开一样,你不说,我们没法理解你的心情。我不知道你六个月经历了什么,骆奶奶也从没敢过问,生怕她的脆皮孙子又伤心了。所以,你如果要假装正常,请继续保持,别反反复复,连带周围的人都不高兴。”

    骆远方沉默了会儿,埋着头,语气里甚至有些委屈:

    “没有踩着我尾巴。”

    他皱着眉垂眸,手指扣着口胸前的黑色包带,有些丧气道:“我就是觉得拍不好,没别的意思。”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不好的?”郑策说着扯了下骆远方身上的带子。

    骆远方惊疑着抬眸看她。

    要是别人敢这么扯他,现在已经在检票口里面躺着了。

    郑策却不在意地帮他把包带捋平:“审美这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会拍就拍了,想表达就表达了,哪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

    “好。”

    话还没说完,骆远方果断打断她。

    郑策皱着脸抬头去看他,这么敷衍她么。

    余光里就看见一道残影从眼前闪过,灵活地钻过熙攘人群,直奔大厅门口去。

    紧接着身后响起两声乖巧的汪汪,她才不可置信地转头。

    脚边有一只博美,兴致冲冲跟着骆远方就发射了出去。

    “不愧是当年校队四百米记录保持者。”

    安城北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羡慕地看着骆远方消逝的门口。

    郑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总觉得他身上还沾染着厕所里的各种分子原子。

    安城北没注意,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思考:“这种时候就不应该跑,越跑狗越咬……”

    然而后面的话,郑策脑子里就自动过滤了。

    四百米记录?

    那还挺可惜……

    郑策看着骆远方快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这样想。

    因为周六采购任务落空,周天骆淇主动请缨带着两人去买东西。

    骆乘光留守在家里看守江蔚云,作业不做完,不让看电视。

    也不知道是折磨谁。

    骆淇他们没去花园市场,直奔市中心的商场,进去后骆淇就找了家鞋店对郑策招手。

    “虽然天气暖和起来了,但还得冷一阵子,这个马丁靴怎么样?”

    “奶奶,我不用……”郑策立马反应过来,看了眼骆远方。

    “嘿,看他干嘛。”骆淇不满意道,“他同意,你才买啊?”

    “我看你们的行李,多是云朵儿的东西。除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自己的鞋子衣服裤子没几件吧?”

    骆淇佯怒瞪着她。

    “再客气我就不高兴了。”

    郑策无奈只得在她旁边坐下,店员此时见机行事,一连串拿了好几个款式,咬死了他们这只瘦羊。

    骆淇选鞋子尊重郑策的选择,但每次必须能让她把两根手指插.进鞋后跟的位置,才会点头拍板。

    之后又带着两人去买了两件春装,顺便抱怨骆远方以前是吃衣服的,穿出去的衣服滑两趟长板,滚成一个丐帮回来。

    别提多费心了。

    而骆远方完全和他自己描述的一样,就是这个家里的牛马苦力。

    全程几乎没有什么话,就站在旁边当人形置物架,给他买衣服的时候顺便当个衣架。

    好在衣架底子不错,没花大功夫就买好了。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忙,好像也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时间就在平凡的琐碎中消磨了干净。

    这种理所当然的“浪费”时间,让郑策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但她还是在周一凌晨四点的时候猛然惊醒。

    说好了要帮忙写检讨的。

    她蹑手蹑脚下床,开着一小扇台灯,趴在窗沿边琢磨起来。

    天色灰亮,晨雾中有出早点摊的人已经起床,楼下偶尔路过一两个人都极为安静。

    人们不忍打扰小镇此时的沉寂,只有多嘴的麻雀不分时段地叫上两声。

    写得差不多了,她便听见了隔壁屋的闹钟,然后是骆乘光着急的询问:“哎我手机来?”

    他今天有考试,走得早。

    “床头柜上。”骆远方闷声道:“快滚,小点声。”

    “哎我耳机来?哎我准考证来?”

    骆乘光在房间里踢踢踏踏翻箱倒柜,好笑的是骆远方蒙在被子里也能给他指出来。

    “客厅里啊。”“不是昨晚就放书包了么!”“再吵我杀了你,都清净了。”

    话放得再狠,在骆乘光又找不到身份证的时候。骆远方还是生无可恋下床亲自交接给他,语气恳切。

    “走吧,求你了,走吧。”

    一阵小声的喧闹后,大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又剩下宁静。

    各种烟火味儿的窸窣声响,和这栋房子之前无数个日夜一样,温馨又喧闹。

    而以后也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清晨。

    终于写完,郑策笑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谁让她当时揽下了这个活呢。

    但事实证明,骆远方没要她写的东西是正确的。

    安城北光是认字就差点把汗给他急出来。

    再有这份检讨几乎算是郑策梦里完成的。可能中途睡过去了一阵,醒来后又写上了一段一模一样的话。

    安城北念到一半差点崩溃。

    “我自省前,日纷争,之举。槐……愧作难安,打架之非,有违……圣人教诲,且非君子之道……”

    安城北对着话筒长叹一口气,这文笔差点没让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国旗下嘠过去。

    他从没感觉到自己头皮能这么硬,继续硬道:

    “《论语》有言,礼之用,和为贵。《尚书》亦诫?满招损,谦,谦受益。”

    念到一半,他绝望地看了眼旁边站着的郑策。

    郑策当他不认识字,夸张地比划口型。

    乐印,蔺。

    安城北心一横,闭上眼睛继续:“乐相如回,避廉颇,张英让,邻三尺……”

    这断句,还真是回天乏术了……

    郑策听得难受,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此时感同身受了些,武林高僧不让废柴们出去说自己是他们师傅的无奈。

    好容易念完后,安城北从没这么绝望过。不是一个级别的还是莫要乱凑。

    这下全校都知道他是文盲了。

    相比较骆远方用“天下人都负了他”的欠揍语气念,台下鸦雀无声都在欣赏他的美貌。

    安城北这稿简直把气氛带到了next level,高潮迭起,全程无尿点。

    刚结束柯言就带头给他鼓掌,在他旁边轻声假笑:“写得真好啊!待会儿回去默写一遍,挺多文言文考点的。”

    “老师我错了,这不是我写的。”安城北讨饶。

    柯言皮笑肉不笑,“是嘛?那你更得好好学习一下,待会儿带来办公室,我们逐字逐句分析,这里面典故挺多的。”

    轮到郑策拿着稿子走到话筒边。

    里面还夹着骆远方给的阅读卡,她有些紧张,怕脑子一抽,半个字儿都看不进去。

    前半部分还算正常,国旗下的老生常谈,要收心,要认真学习,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巴拉巴拉。

    柯言听得十分满意,却本能地预感到没这么简单。

    果然郑策把稿子一合,接着便语出惊人。

    女孩坚定的语气顺着话筒电流传遍整个操场上空:

    “在这里,我必须要向九班的骆远方和安城北道歉。”

    骆远方颇有兴趣地在身后看着她。

    还真是小瞧郑策了,挺有魄力。

    郑策大方道:“斗殴事件,我也有份,但因成绩还过得去,侥幸逃过一劫。虽然高考是我们眼前最便捷的一条路,但成绩并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说到这里,台下掌声雷动,有几个声音还喊着“说得好!”

    然后被自家班主任单拎到队伍外去丢人现眼。

    “成绩不行,不应该成为承担责任的借口。”

    郑策转头看了眼骆远方,她接着道:

    “但是,上九班找事那几个人绝不容姑息,成绩不好也不是你们惹麻烦的理由。”

    杨吟嘿哟一声还没上前,骆远方横跨了一步,挡在他左边,柯言在右边瞪着他。

    杨吟瑟缩着,退后两步。

    升旗仪式结束,安城北心如死灰对骆远方说:

    “我怀疑,因为周六我太崇拜状元,忽视了学霸,她在搞我。”

    您脸真大。

    “……”骆远方一时无言,“她其实写得挺好,就是跟你不太匹配。而且,她语文作文十五分钟写完,只扣三分那么变态,你还让她帮你,真勇。”

    “我靠,我没想这么多!”

    安城北忽然反应过来,埋怨道,“那你都不提醒我!”

    “我厌蠢。”

    安城北瞪他一眼,“奉劝你离她远点,下回整的就是你。”

    “这不是你自己舔上去,要人帮你写的么?”

    骆远方说,“而且,已经离得很近了……”

    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柯言说逼着她看书还是能看进去,于是买了一袋巧克力,请教郑策问题的,发一块儿,发完即止。”

    他本来是不想接下这个幼稚的助理工作,但柯言一句话就把他七寸给掐住了。

    “人都当着全校的面给你道歉,这点忙都不帮?”

    少年人的高傲不允许他说半个不字……

    事后柯言又把郑策叫到一边,通知了她这个不能反驳的消息,顺带问:

    “外面待过的,普通话果然不错,清明节有个宣传片拍摄的旁白工作,做不做?有外快拿。”

    郑策犹豫了下,“行。”

    柯言伸手,眼睛笑眯成了弯月,“欢迎加入九中广播站。”

    ??excuse me?

    她这是,又以更草率的方式签了份卖身契么……

    但有钱就行吧。

    虽然郑策和江蔚云不缺钱,但目前这种只出不进的状态让她有些不踏实。

    随时需要计划好开支,哪天超支了,说不定就挨不到毕业了。

    有机会就去吧。

    辅导全班物理的事,其实并没有几个人来问。

    主要他们这后方位置,有些过于隐蔽,像个贼窝。

    前排坐着安城北笑里藏刀,旁边坐着骆远方一身冷气。

    一看就是有去无回的修罗之地。

    郑策平时不玩闹的状态,也是一脸又拽又飒的模样,加上她春困还没过,半阖着眸子看过来。

    心虚的人会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瞬间感到被鄙视了。

    于是……

    “你偷吃!”安城北嫉恶如仇地看骆远方伸进袋子里邪恶的手。

    “她给我讲明白了。”

    骆远方丝毫没有被当场抓获的心虚,剥开糖纸扔进嘴里一块,啪嗒啪嗒嚼起来。

    “我也要问!”

    安城北咽了咽喉咙,皱着眉拿出物理练习册开始翻找。

    郑策觉得这一定是柯言折磨她的手段。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

    但还是请不要出发了,好吗?

    好在安城北的问题是非常典型的一题,郑策闭着眼睛都能理顺解题步骤那种。

    但气人的是,无奈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傻逼。

    解释了半天,等待郑策的,还是一句真诚又无辜的:

    “为什么?”

    “为什么选A不选B?”

    “为什么这个条件可以这样用?”

    “为什么这个电阻不可以开?”

    为什么你不去从初一复读!

    “我真的尽力了。”

    郑策闭着眼睛趴在课桌上,“四点就起床给你写检讨,还念成那副鬼样子,别再折磨我了行行好。”

    耳边很轻的一声,一颗巧克力放在她桌上,郑策楞了下看着骆远方。

    “补充体力。”骆远方说。

    “我呢?老大。”安城北望向他。

    骆远方丢过去一颗。“这么饿?”

    “不是我。”安城北也听见了谁的肚子在抗议。

    两人同时看向郑策。

    郑策耳朵唰得红了,像宠物店好奇打探橱窗外的小猫被逮了个正着,她把头在胳膊埋得更深。

    “我长身体,消化好。”

    “大课间带你们俩开小灶。”骆远方说。

    “林歌去不去?”

    “我不去了,我化学方程式怎么配不平啊!”林歌生无可恋地转头。

    “谁来救救我!”

    旁边三个人瞬间起立离开,拒绝再动用脑细胞。

    林歌欲哭无泪:“人性呢?”

    “狗吃的?”

    安城北看了眼菜色丰富的剩菜,有些不平衡,望了眼空荡荡的大厅,感慨道:

    “难怪你这个时间常来食堂,好安静呐。”

    “显得你多安静似的。”

    骆远方瞟他一眼,“之前帮着拍视频和阿姨们混熟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给郑策解释,郑策哦了一声。

    饭点之外的食堂很空很静。关掉顶灯,大厅只靠落地窗外的光线照亮,显得莫名肃穆。

    忽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小男孩,快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一个滑跪。

    呲溜到三人脚边。

    郑策吓得差点跪下去。

    心里不由地佩服。

    还得是腿短好啊,重心低,不怕摔。

    “远方哥哥来了!”男孩笑着喊。

    这嗓子像是一声号令。

    紧接着,从桌子底下凭空钻出来了好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一颠一颠跑过来,抱着骆远方的腿就想往上爬。

    骆远方笑着去抱最小的一个女孩,又被一个男孩牵住手指。

    他嗔怒道:“快从地上起来,脏。”

    “哥哥看我今天画的画!”一个男孩兴奋地往回跑,一脸自豪要去拿他的大作。

    郑策有些惊讶。

    从来没见过骆远方这么亲和的一面,笑容挂在他脸上就没摘下来过。眼里也是难得的温柔。

    “哎哟你们别折腾哥哥啦!我待会儿就去告你们爸妈又在地上滚。”

    一个穿着厨师服的阿姨笑眯眯走过来,“又饿了?鸡蛋灌饼吃不?”

    “带他们来吃的,照常付钱,我来做吧。”骆远方说。

    “也行,你们自己招待啊。”

    阿姨抱着其中一个娃就走,“先跟妈妈去把这身衣服换了再来找你哥哥。”

    “你做啊?”郑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骆远方。

    “她不吃我吃!”

    安城北超级玛丽一样跳着举手,努力刷存在感。

    他一双眼睛都亮了,真诚地向郑策推荐,“骆哥做饭超级好吃!”

    “我也吃!”郑策不甘示弱地举手,挺胸瞪着他。

    “你们俩还没他们大。”

    骆远方笑着就朝鸡蛋灌饼的窗口走。

    的确,安城北的心理年龄和这群小孩子刚好玩到一起。盘着腿随地一坐,就开始和他们一起玩折纸。

    “看哥哥给你们折一个裤子啊。”

    安城北有些得意道,“不过这个纸上面怎么还有字?”

    小男孩凑在他耳边尽力用气声小声道:“这是我的作业本!”

    什么玩意儿?

    现在小孩儿胆子都这么大了么?

    ……安城北凝固了。

    看着手上的烂纸片陷入沉思。

    他还没吃上小灶呢,别就给阿姨加入黑名单了啊。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回看,想要求助,但厨房窗口边的两人根本不看他。

    “你过去玩就行。时间不多,摊个饼很快。”骆远方在厨房里忙活,对郑策道。

    “没想到你还是这儿的孩子王。”郑策站在窗口外,笑着看他熟练地单手敲鸡蛋。

    “他们好像很喜欢你。”

    “嗯,有两个孩子喜欢画画,我没事的时候会来教他们画。”

    骆远方顿了下,“而且,小时候没能照顾骆乘光,也挺遗憾的。”

    油刺啦一声倒入锅里,白烟瞬间腾起,骆远方手里忙而有序。

    浓密睫毛垂着,遮挡平日锐利的视线,他在这样的场景中藏起了身上的距离感,在烟火掩映下忽然亲近了许多。

    半天郑策没回应,他抬头,“怎么不说话?我以为你走了。”

    “就看看。”郑策盯着锅里。

    “看我帅么?”骆远方开玩笑道。

    “看你究竟有多少面是别人没见过的。”郑策眯着眼睛打量他。

    “这个帅哥,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呐?”

    “不是你喜欢的人么?”

    骆远方一手熟练地翻炒,说出这话的时候,顿了下。

    “靠,我当时瞎了眼了。”郑策不在意地笑道。

    骆远方干笑了下,没再说话。

    火速吃完鸡蛋灌饼,三个人回到教室,刚巧赶上第三节课,若无其事带着一身油烟味儿坐在座位上。

    林歌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

    郑策悄悄递给她刚在小卖部买的拔丝蛋糕。又在老师转身的时候,瞬间装作若无其事认真听讲的模样。

    似乎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郑策也快适应了。

    阅读障碍也在逐渐恢复,仿佛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清明节放假前一天,下了整天的雨,干涸的大地逐渐湿润,万物复苏。

    她心里也似有了着落。

    和骆远方放学回去的路上,两人还在争执。说上回请客,郑策根本没付钱,骆远方表示她还差自己一顿饭。

    “那就放假的时候挑一天呗。”郑策爽快道。

    但刚进楼梯间的时候,气氛又是一滞。

    那些人又来了。

    出了上回砸玻璃的事情,他们平时从来不动武,甚至不骂娘。

    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家门口,等你回来,然后幽怨地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恶心人。

    法律拿他们没有办法,人情更对他们束手无措。

    放假的好心情一下子被烟雾缭绕的楼梯间给掩埋。

    郑策拧起眉头。

    此时,其中一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骆远方,像是宣告死刑的判官,冷冰冰丢下一句:

    “你爸要回来了。”

    郑策心里猛然一惊。

    余光里,只一瞬间,身边的人浑身都紧绷起来,许久不见的阴戾在骆远方周身迅速笼罩。

    但更让郑策揪心的是。

    骆远方捏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更像是只受惊的小兽,努力炸毛蛊惑敌人,心里却藏满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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