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哭了我再走

    “骆远方。”郑策抓住他的手,沉声道,“先进去。”

    骆远方此时像个任人摆弄玩偶,除了郑策,谁的靠近都会激起他的应激反应。

    “让开。”

    郑策牵着他往上走,路过那几人时,看过去的眼神浸满寒冰。

    几人原本还想大放厥词威胁威胁,也被她给看得不敢张嘴。

    穿破洞裤的瘦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站在最后,没说话。

    客厅里没开灯。

    这几日没有太阳,天色阴沉。才下午五六点,房间内就暗得像是蒙上一层黑纱。

    郑策摸索着把灯打开,才发现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悄无声息的,吓了她一跳。

    骆远方感受到牵住他的手用力一握,轻声说:“是外婆。”

    骆淇听见开门的声音,也被吓得坐直身体,惊恐地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们后,舒了一口气,“回来啦?”

    她尽力让语气缓和,但房间里还是充斥着不安和焦虑。

    郑策不认识骆远方的爹,但所有人的反应让她神经也跟着紧绷起来。

    骆淇牵起嘴角,微笑着说,“晚饭吃水饺,一人给你们煮了一个荷包蛋。”

    “他们说,郑案要回来了?”骆远方声音哑沉地问。

    “嗯,说是里面表现好,给减刑了。”骆淇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虽然很自私,但郑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人回来会住哪儿。

    三个房间已经被五个人占满,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但真要论起来,郑策和江蔚云算是这个家的不速之客。

    那个郑案回来,撵她们出去也是合情合理。

    她也面色凝重顿在原地。

    “你别想太多,休息一下,我来做饭。”

    骆远方看着骆淇心神不宁的样子,有些心疼,温声说。

    这人原本和骆淇八竿子打不着,可气自己女儿偏招惹上门,剩下的半辈子和他就脱不了干系了。

    骆远方捏了捏郑策的手指,这才放开。

    和郑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心事重重,没说什么。

    “嗯,就是头有点晕。”骆淇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犯恶心。”

    听见这话,郑策有些担忧地看着骆淇。

    骆奶奶平时对她很好,虽然口头上说着买房子的事欠她们的,但也真是把她当亲孙女看待。

    今晚出了这样的事,郑策看着也于心不忍。

    骆淇今晚的脸色尤其苍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就像,一副快要失去生命的骨架。

    郑策瞳孔猛然紧缩。

    忽然间,她想也没想就冲进厨房。

    因为太着急,肩膀在门边撞了下,咚得一声响。

    “怎么了?”

    巨响让骆远方也跟着紧张起来。

    “快开窗通风,汤水把火给灭了!”

    郑策把灶台按钮关上,又迅速跑进各个房间去开窗透气。

    她疾速道:“把奶奶带到卧室去,窗户打开,解开衣扣,可以喝点葡萄糖,要是还要晕就去医院!”

    郑策几乎是下意识反应,短短几秒内,她背上已经全是汗,唇色发白,胸口不住起伏。

    半年前的噩梦忽然间原景重现,她只觉快呼吸不上来。

    那天下午,如果她没有赌气在卧室里睡觉,发现泄露后及时采取措施,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之后郑策曾无数次了解和复习燃气泄漏的预警以及急救措施。

    甚至在一段时间的梦里,她也是一直在煤气泄露的房间内奔跑打转。

    门窗紧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此时又瞬间贯穿她脑子。

    手,脚和每一寸内脏都如坠冰窟。

    “奶奶还恶心头晕么?”郑策检查了一遍房间后,站在床边尽力平复呼吸问。

    “怎么吓成这样?”

    骆淇有些心疼地擦了擦她眼角,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一时疏忽了,刚煮上没一会儿你们就回来了,没什么大问题。”

    一进门就心事重重的骆远方同样没注意到空气里淡淡的臭鸡蛋味儿。

    他此时心有余悸地看着郑策,记得她说过自己没有嗅觉,怎么会反应这么快。

    他皱着眉也舒了一口气,抽了几张纸递给郑策擦汗:“多谢了。”

    本来还想问郑策是怎么发现的,大门却忽然被打开。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骆乘光的声音在门口有些焦急地喊道:“哥,外面的人晕倒了!”

    骆乘光这嗓子,不去演雪姨可惜了。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怎么回事?”骆远方生无可恋地跑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门口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郑策认出他的破洞裤,膝盖的血痂还有瘦削的体型,皱着眉问:“冻的还是饿的?”

    “这怎么知道啊!”

    其中有人急道:“他心脏不好啊,这几天家里闹离婚,工地上又拖工资,他这是撑不下去了!”

    “骆乘光带着妹妹进屋,照顾外婆,有点煤气中毒。骆淇不舒服立马送医院。”

    骆远方不容质疑地安排。

    骆乘光一听也急了,还想问什么情况,骆远方看着那群人问:

    “怎么来的?先送医院。”

    几个人听后面露难色,却没人行动。

    一来不知道这人什么情况,送去医院的花销难道由自己负担?

    二来,如果真的出了事,他们一直在一起,会不会遭到牵连?

    而且……他们的行为确实不道德。

    “我们都是自己来的,没有车。”一个人说。

    其余人也噤了声,郑策指着他,“你最好是。”

    “妈的。”

    骆远方把那人的手臂抗在肩膀上,咬着牙怒道,“来个人抗啊,用我摩托送。”

    “他都晕了怎么坐摩托?”郑策翻出手机,“看看能不能打着车。”

    “镇上网约车本来就少,晚上更没有。”

    骆远方脸因为用劲颤抖,对旁边的人喊,“用力啊!”

    几个人才勉强上前帮上一把。

    但到了车边,又没人想上去。

    骆远方一个人是载不了的,必须得有个人在背后固定他。

    他们这群人之间并没有感情,最多的相同点就是被郑案骗了钱。

    自己的生活已经一地鸡毛,混口饭都成问题,根本没人想惹麻烦上身。

    “这……三个大男人也坐不下啊。”

    那人为难道。

    “我去。”

    郑策果断接手扶过男人,坐上车固定好他时,冷眼看了看旁边畏缩不敢上前的人。

    “他出了事,你们以为能逃得了么?”

    “你可以吗?”骆远方有些不放心,“把他靠在我背上。”

    “可以。”郑策说。

    “走。”

    摩托疾驰而去。

    这是郑策第二次坐骆远方的摩托,都是三个人。

    第一次开出了蜗牛的特效,这一次却险些把她甩下去。

    她咬着牙尽力稳定男人的身体,从没想过一个无意识的身体,看着只剩骨头了,竟然都有这样重量。

    摩托前灯被改装过,亮度比平常高了不少,但郑策视线里模糊一片,只看得见霓虹色块在黑夜里飞速往后退。

    耳边是摩托的轰鸣,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前面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千万不能有事啊。

    就像骆远方说的,这些人对他来讲,无功无过,但又不可避免会产生愧疚。

    这愧疚不是欠他们的,而是出于他自己的善良。

    因为自己爸爸的原因,这些人流离失所,如果最后又死在自己家门口……

    如果换成郑策自己,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

    但现在看着骆远方僵硬的背影,她是真诚而迫切地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出事。

    包括这些不分黑白让人心烦的烂人。

    他是真的再承受不了一次这样巨大的冲击了。

    到医院后,两人分头行动,骆远方跟着男人去急救,郑策忙着缴费事宜。

    心梗,好在送医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看到骆远方发来的消息时,郑策握着手里的缴费单,终于舒出一口气。就近靠着墙缩了下去,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平复心情。

    为了减少等电梯的时间,她一直在楼梯间跑上跑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此时才感觉到胳膊有些疼,好像是刚冲进厨房的时候给磕出了淤青。

    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没事就好。

    “小策?”背后有个女人的声音惊讶地叫她。

    “你怎么在医院?”

    郑策转过身去,就望见宋熙拿着一叠单子楞在上面几级台阶。

    可能医院灯光过于白,她脸色也略显憔悴,短短十几天不见,似乎比之前更瘦了。

    身边还跟着那个小男孩,是叫韩俊生吧,这么晚了只能跟在妈妈身边来医院过夜。

    郑策的神色暗了暗。

    “我……”

    她不想把别人家的事到处乱说,便道,“陪同学来的。”

    “哦,那就好。”宋熙有些出神地自言自语。

    “呐。”韩俊生走上前递给郑策一根棒棒糖。

    “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谢谢。”郑策看了眼韩俊生,接过去。

    宋熙一手无意识地摸着韩俊生的脸,犹豫道,“忠夏急性阑尾炎今天出院。”

    “嗯。”

    她似乎有事相求,郑策看着她。

    “你们放假了吧这两天?”

    宋熙却忽然转移话题。

    “清明放假三天。”

    郑策无奈地笑笑。

    如果宋熙开不了口。她也不是什么圣人,会主动去揽麻烦事。

    只是顺着宋熙装傻,不提问。

    “你……明天如果没事的话,能不能帮着照顾下他们父子俩,我,我知道有些无理。”

    宋熙急切地想解释,叹了口气。

    “但我明天需要出去跑货,他这样子赚不了钱,我不能停啊……”

    郑策听到这个要求差点气笑。

    他们有什么立场让她回去帮忙照顾人。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果不是和宋熙仅存的一点血缘,还有她和妈妈之间的感情,郑策当场就会走。

    但一抬头就对上韩俊生的脸。

    她又有些犹豫。

    宋熙软弱是性格问题,她对自己再怀疑,再袖手旁观,但远不会咄咄逼人。

    郑策还是能感受到这个传统妇女对自己的关心。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不会求自己。

    郑策沉默了会儿,盯着下面几级台阶道:

    “我可以去,但是他找事,我不会惯着他。”

    “哎哎好。”

    宋熙松了口气,“他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就是这个小的,麻烦你照顾照顾……”

    宋熙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姨妈知道对不起你……”

    “姨妈。”

    郑策站起来,打断她。

    “别说了,明天我去。看在你的面子上。但你的面子也不多了,我不是我妈,不会一直帮人擦屁股。”

    “知道知道。”宋熙垂头低声说。

    刚关上楼梯间防火门,郑策就收到骆远方的消息:

    【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先走吧,还有最后一班公交,就坐66路……】

    卸磨杀驴也没您这么快吧。

    路线都帮她规划好了。

    郑策没看完,啧了声直接往病房的方向走。

    房间在走廊尽头,一路上要穿过来来往往许多人。

    医院里的人,身上总是笼罩一层哀伤,即使勉强扯着嘴角,眉宇间的忧愁也挥之不去。

    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因为病房不够,躺在走廊里的老人;忽然得到噩耗瘫软在座椅上的男人;黑眼圈深重又不敢闭眼的女人……

    压抑的气氛让郑策不太舒服,她快步穿过人群。

    据说医院是消毒水味的。她闻不到,却感觉这里更像一个冰窟,灯光亮且煞白,呻吟和哀怨不断。

    她看向走廊尽头的小窗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期待第二天能重新亮起。

    骆远方坐在窗边的一排铁椅上,这边因为是尽头,明显安静了许多。

    他手肘撑在膝上,非常疲惫地将脸埋进掌心,动也不动。

    走进些,会发现原来窗边竟然挂着一弯橙黄色月亮。

    而椅子上的人却从没抬头看过一眼。

    尽头的顶灯坏了一个,骆远方半边身子被银色月光照亮。

    少年人挺拔俊秀线条下,强撑着的脊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银灰色铁椅上,清瘦的身体旁边,竟也遮挡出一大片阴影。像远处的黛色群山,沉默着,却竭尽给出自己所有的保护。

    郑策没说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今晚有月亮。”

    她说。

    “没走?”

    骆远方的声音暗哑疲惫,他楞了下,仍旧没动。

    郑策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

    “你不哭了我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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