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君

    江抚月见状,忙不迭地变回眸眸的模样,和酌尘、灵儿一道钻进王大娘的床底下。

    “那心头宝究竟是什么......”江抚月纳闷道。她变成眸眸蹲在地上,还不如酌尘和灵儿的一只爪子大,似个圆溜溜的小蛋。

    酌尘瞧着,忽地俯身,想一口叼进嘴里,不料正撞上也动了同样念头的灵儿。

    “喵......”灵儿吃痛,却也知此刻不能出声,便语声急转,“呜......”

    江抚月忽地想试试伏在灵儿背上是什么感觉,便顺着他腿往上爬,可灵儿的毛太顺溜,竟几番都从半路溜下来。酌尘看不过眼,便用鼻子将她一点点顶了上去。

    “好软!”

    酌尘瞧着她在灵儿身上左滚右翻,不屑地嗤了声——哪软了?皮糙肉厚的呆猫。

    “其实,我应该能通人的梦境。”他忽然开口道。

    “什么!”江抚月猛地停住了翻滚,竖起耳朵,“若刚好王大娘梦到了她的心头宝,我们不就知道是什么了?”

    酌尘双爪抱于胸前,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正是。”

    天色一暗,王大娘吃过饭,便早早地吹了灯上床歇息。

    见她睡得沉了,一眸一猫一貂便悄悄从床底钻出。

    若此时大娘翻身醒来,便能看见床沿探出一大一小两团毛球——大的是酌尘,小的是趴在灵儿头顶的江抚月。

    酌尘缓缓伸出前爪,努力往王大娘的手边探去。只要能触着皮下血脉,他的神识便可沿血气潜入梦中。

    他小心翼翼地够了半天,眼看便要碰着,大娘忽觉指尖有毛绒轻拂,以为有小虫在爬,反手一抖,避了开去。

    “再试试!”江抚月压低声音,“你像这样,用肉垫搭上去。”说着抬起爪子对着他,微微比划了两下。

    酌尘心头突突一跳,面上却不耐地嗤了口气,扭头再度探爪。

    “吱”——“搭上了!”

    酌尘的肉垫终于搭在了王大娘腕骨上,他闭上双眼,神识探入大娘的梦境。

    “心头宝......”王大娘口中喃喃。

    酌尘一喜,没想到才一入梦,便直奔正题。

    只见梦中,王大娘眼前站着一名肤色黝黑的青年。他的面容时而年幼,时而成熟,忽明忽暗,应是她记忆中的儿子。

    “娘,这几年你可还好?”那青年道。

    “我在衣州与一姑娘成了亲,本想带她回来让您瞧瞧,可她……她不肯跟我走。”他说着低下头,抹了把泪。

    “不过……我们的孩子我带回来了……只是我从没喂过孩子,这孩子没娘,怕是活不成。”说罢,他从背囊里掏出一个襁褓,低声道:“孩儿还得去找她……”

    王大娘激动地伸手去接......

    床边,江抚月合起前爪,默念道:“王大娘,恕我们冒犯!不是有意窥梦,只是想早些帮您达成心愿,无奈才出此下策!”

    她回头望去,只见酌尘鼻尖微动,双眼微蹙,脸上表情百般变幻。

    她竟从一只貂的脸上看到了“疑惑不解”,“不可思议”与“心如死灰”。

    “怎么了。”她悄声问道。

    “王大妈的儿子跟蛇妖生了个蛋,把蛋给王大妈养了。”

    酌尘收回爪子,转身颓废地滑坐在地上。

    “所以,那个心头宝是什么?”灵儿用爪子扒拉开怀中的蛇蛋壳,意犹未尽地舔着蛋璧上残存的蛋液。

    “那蛋.......?”江抚月绝望地明知故问。

    酌尘恹恹伸爪,指向灵儿怀中那只剩下半个蛋壳的蛇蛋。

    “喵呜......”灵儿一怔,爪子一松,那蛋就跌在了地上。

    啪唧一声脆响。

    王大娘似是听见了动静,身子微动,翻了个身。

    酌尘眼疾爪快,一把捞起江抚月,灵儿也抱起蛋壳。三个毛团慌不择路,一路跌撞着窜出王大娘的院子。

    “咳......这下......该怎么办?”人猫貂坐在榕树下喘着粗气。

    月色昏暗,榕树枝叶浓密,漏不下多少月光,更显得四下一片凄惶。

    “若能寻到一枚同样的蛋就好了。”江抚月说道,“可人能抚养蛇妖吗?”

    酌尘摇摇头,尾巴烦躁地拍着地面:“妖灵初生,所需精血远胜人类婴孩。且无亲娘教导,不通人性,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王大娘。万一是有毒的蛇妖......”

    灵儿闻言,眼睛一亮,挥舞双爪提议道:“喵喵,咪,喵。”——“我们可以找个空壳,然后,再抱只比我小的小猫塞进去。”

    “好主意!”江抚月拍手赞道。

    “你以为蛇妖的蛋这么好找吗?”酌尘翻了个白眼,倚在树干上,“我眼下灵力不足,十里外的妖便感应不到了……”

    “我知道哪里有蛇妖的蛋。”忽然,一个素白色的人影从榕树上倒挂着垂下来。

    江抚月还未来得及反应,灵儿与酌尘便已跃至她身前。她定睛一看来人,不由心头一震。

    “代天?”

    那人也怔了怔,跳下树走近前:“你怎知我名姓?”

    “你不是觉云宗的代天吗?”

    那人摇头道:“我是凡界狩邪司的巡使,代天。”

    江抚月细看她眉眼,分明与慧极宗擂台上交过手的代天一般无二,便急道:“你忘了吗?我们在擂台上拆过招,你还让我赢了。”

    见对方神情茫然,她又道:“那代烬长老呢?晓晓、虹儿、明一……这些人,你可还记得?”

    那人依旧摇头,神情有些恍惚:“我在人间近百年,从未听过这些名字……”

    江抚月心头疑云翻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罢了,”代天一挥手,“你们是付月、灵儿与尘儿吧?眼下先替王大娘完成心愿,回头再向复先道长问个明白。”

    “……也好。”江抚月暂将疑虑按下,随即又问道:“你说你是狩邪司的巡使,是什么意思?”

    “此界人妖共存,人有律法,妖也自有规矩。我狩邪司便是专司调和人妖争端,处置那些无故欺凌弱小、作奸犯科的妖。我便是昭国辖内的巡使。”

    说着,代天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递给江抚月。

    江抚月双手接过,就着月光细看。那令牌入手冰凉,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所铸。正面能依稀辨出刻着“狩邪巡令”四个字,背面则雕着一头异兽,盘踞而卧,其旁依偎着一位男子,二者神态亲昵,似在低语。

    “我手头清闲时,常去看顾些初化人形的小妖,也常往灵和观走动。”代天将令牌收回,“二十里外的山崖上,最近来了只蛇妖。可要我陪你们走一趟?”

    江抚月回头看了眼灵儿与酌尘,低声问道:“我们跟她去吧?”

    眼前这代天,举止间一股清傲之气,看起来同在仙界那个如出一辙,言辞也不似做伪。

    “喵。”“吱。”一猫一貂齐齐点头,表示同意。

    代天便提剑在地上画出个繁复符咒,招呼他们过来站定:“用缩地符过去?这样快些。”

    未待江抚月应声,就听代天默念道:“地脉通灵,借道急行!”

    “地下的好精灵好神怪,我们四人马上要过路,叨扰叨扰。”

    她俯视符纹片刻,那符咒才恹恹地闪了几道微光。

    “此地夜里地下的精怪们睡得多,不是很愿意挪腾,此番恐怕有些颠簸。”

    她抱歉地一笑,人猫貂便觉脚下一空,齐齐陷入了地底。

    “呜哇哇哇……”江抚月叫道,身子便被一股巨力猛地卷走,恍如置身一辆失控狂奔、冲过乱石岗的马车,却动弹不得。

    眼前漆黑一片,耳中怪响呼啸,偶有幽光几点,似精怪眼睛,倏忽闪过。

    这般提心吊胆约莫一炷香,那力道忽地将他们抛出了地面。才一出地,人猫貂便不管不顾,争相奔到一旁的草丛中。

    “哕——”一时间干呕之声此起彼伏。

    “噫——好脏!”一个柔婉的陌生女声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江抚月一惊,脚下不稳,眼看要栽进草丛,却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托住。她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绿眸墨发的美貌女子立在那里。

    女子见江抚月瞧她,唇角微弯。

    “抱歉,他们头一回跟我办差。”代天挠挠头。

    “难怪瞧着面生。”那女子转身迈回了石座,步伐摇曳婀娜。

    “这便是我说的蛇妖。”代天悄声道,“她叫竹君。”

    “你们找我何事?”竹君拈起一颗小果子掰开,仔细剔出果核,果肉就要送到嘴边,却失了兴致,随手抛开,依次打量起他们来。

    这小猫,好乖巧......这小貂可爱,但怎么一股憨气!这小丫头......气息怎地与小貂一般无二,妖气却更浓些?莫非……是母子?

    竹君困惑地偏了偏头。

    “竹君,你可有不要的蛇蛋?”代天上前问道。

    “喏,那里有几颗。”竹君扬了扬下巴,“上回酒醉,好似踩碎了一颗。”

    “你不要了吗?”

    “前些时日闲着无事生着玩的,不想孵。”竹君摆摆手,打了个哈欠。

    代天走到角落一看,果然有几个蛋惨兮兮地堆在杂草上。其中一个已然碎了一个口。便招呼江抚月过来。

    “太好了,这个跟王大娘的那个好像!”江抚月喜道。

    正当代天俯身要拾起那个蛋时,门口突然显出一个人影。

    她抬头一看,微愣:“沈掌令?”

    “竹君犯下重大命案,你为何不将她拿下?”那沈掌令眉眼郁郁,面色青黄,语带责备。

    “如我上报文书所说,她是为了救人,被逼无奈才动手。”代天沉声道,“那伙贼人贪淫暴虐,四处为祸。”

    沈掌令抽出腰间的玉葫芦,“她杀了那么多人,理当受惩。”

    代天拔剑横于身前,护住竹君:“沈掌令,你明明清楚,要是将她上报朝廷,岂还有半分活路!”

    沈掌令抿唇不语,只一拍腰间令牌。霎时间,代天身上的令牌应声而动,红光骤起,封住四肢经脉。

    她竭力以剑拄地,才不致双膝跪倒。

    “代天!”竹君惊呼,扑向她身旁。

    江抚月见状,指尖急掐法诀,欲强行带着她们一起瞬移,无奈法力不够——沈掌令甚至都没察觉到她方才施了法。

    她脸色一凛,挡在二人身前,凝出一道微薄的防御屏障。

    “妨碍狩邪司?你们也想被一起带走?”沈掌令冷哼道,“妖在人间,最忌任性。性若不驭,任之则偏,纵之则乱!”

    他又看向代天,去了她的禁制:“是非无据,立场不明。终有一日,会连自己都保不住。”

    代天只咬牙,紧握着剑柄,垂眸一言不发。

    沈掌令叹了口气,抬手祭出玉葫芦,将竹君摄了进去,身形一闪,遁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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