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抚月一行从竹君那里取了那枚碎裂的蛇蛋,趁王大娘尚未醒,在村外荒冢间寻得一只流浪的幼猫,放入蛋内,便返回了灵和观。
“你们虽毁了王大娘原先的那个心头宝,”灵和道长说道,“但以一只弃猫替代,王大娘也视如珍宝,倒也算了一桩功德。”
“不过,”道长话锋一转,“此番酬劳便得减半。原本一人两颗。”他从袖中取出三颗拇指大的灵石,摆在案上,“如今只得这些。”
“啊......”江抚月闻言,登时垮了脸。灵儿和酌尘本已经偎在她腿边睡去,此时也醒了过来。
“但是,”道长又说道,“月老那边有件好差事,正须会识文断字的妖去帮忙,你们可愿前去?”
“喵!”灵儿一听,登时来了精神,仰头看向江抚月。
江抚月笑出声来,俯身将灵儿抱起,举至面前四目相对,“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呢。”
“抱我。”酌尘一边揉揉困倦的眼睛,一边伸爪轻轻扯了扯江抚月的裤角。
“那你们不许打架。”江抚月轻叹一声,只得将酌尘一并抱了起来。
“事不宜迟,便让代天带你们去见月老。”复先道长一甩拂尘。
代天刚抽出剑,江抚月便觉浑身一颤,略带迟疑地道:
“我们……就没有体面一点的出行方式吗?”
她忽然怀念起慧极宗的共刹门。只可惜仙界许多法术在此界难以奏效......
“白天醒着的精怪多,应该不会那么颠簸。”代天手上未停,又道,“对了道长,我们还有一事未解。”
“何事?”
“付月姑娘说,她在仙界时曾见过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嘿,这等奇事,老道可常听说。”道长抻长脖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也曾亲见过呢!”
“真的吗?”江抚月喜道,急忙俯身,侧耳细听。
“在梦中。”复先道长捋着胡子,瞥见两人神色僵住,不禁仰面大笑。
代天无奈摇摇头,继续低头刻符。道长素来如此:对知晓的事言无不尽,不甚清楚的,就爱插科打诨。
“准备好了?”代天将剑一收,“你若真嫌晃,就牵着我的手,抱紧他们。”
江抚月点点头,牵住她伸来的手,踏入阵中。
“地脉通灵,借道急行!”代天复诵着。
符光乍亮,地中隆隆,四人忽地陷入地底。
这回一路倒是顺畅。周遭较夜里明亮些,偶有孔道似的光亮闪过。可半途中,代天忽然收到狩邪司传讯,当即与他们道别,径自去了。
不消片刻,他们便到了符阵的另一边。
甫出阵外,便见一银发铺地的青年男子骤然起身,显是方才守在阵边。
“哇,又有人来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一个好似嵌了琉璃的眼环,欢喜道。
“诸位可是来帮我的忙的?”他双掌合握胸前,语气热切。
“对...是复先道长让我们来的。”江抚月略一颔首,带着几分戒备。
她瞧着他,想到灵儿化成人形时,也是这般一头银发。只不过发丝有些许毛躁,不像灵儿那样柔顺。他面容清隽,只是眼下微青,因正微笑着,眼角还堆起几道浅浅的细纹。
“我叫风间月,世人也称我‘月老’。”他见江抚月和怀中的猫和貂都打量着他,不由露出一丝腼腆,“这里是善因堂。”
“我叫付月。他叫灵儿。”江抚月掂了掂左臂上的灵儿,又掂了掂右臂上的酌尘,“这个是尘儿。”
“喵。”“吱。”猫与貂也各自应了一声,模样颇为得体。
“复先道长说,你这儿……丢了东西?”
“正是,正是。”风间月负手转身,“诸位请随我来。”
江抚月点头跟上,但因为怀里抱着灵儿和酌尘,视野有些受限,抬脚便踩到了风间月垂散在地上的发梢。
“嘶。”风间月暗自吃痛,却未作声。
“啊!对不起!”江抚月一惊,脚下连蹦几步,急急退开。
“无妨。我这头发每逢月盈则长,每当被人踩着,便是提醒我该剪了。”
说着,几人踏入善因堂正殿。殿内光线陡然转暗。江抚月抬头四顾,只见殿顶呈环形拢起,其下分布着许多孔洞与机括轨道,下方对应之处,排列着许多棱镜般的东西。
“这就是我们用来推演姻缘之器。”风间月指着殿顶道,“日,月,星辰循道而行,世间万物,肉身魂魄,皆赖其能量与流转之力交汇牵引,合铸而成。”
他走上殿正中的高台,台上陈着一块三寸大小的石盘,形制古朴,平滑圆润。有几名身着素袍弟子在周围忙碌着,或转动轨道和棱镜,或调整孔洞的大小,使得星光从殿顶各处汇聚于石盘之上。
“观人初生之时,九岁、十六岁之际,众星位和耀度。合诸因素,可略见其性情与缘命。”
江抚月似懂非懂,走到一名捧着册子的素衣弟子身旁,看他飞快地演算与记录。其上记的是方才一刻钟前出生的婴孩命盘。
而灵儿与酌尘原本跟在她脚边,东探西嗅。忽见台阶一侧嵌着一排铜镜,便挨挨蹭蹭地凑了上去。
在镜中看到对照出的自己,登时皆吓了一跳。再瞥见镜中对方的对影,只觉越看越碍眼——呆猫更呆,笨貂更笨。八目相对间,便你扑我打,又缠斗在一起。
他们方才吸收了复先道长给的灵石,此时都觉精神振奋,拳脚生风,打得愈发激烈,一路从台阶上滚到台阶下。
打到酣处,也不知是谁一掌扫过,碰到了台旁的一个架子,似有什么被他们碰落了下来,发出清脆一响。
两只同时一顿。
酌尘抬爪一拨眼前乱毛,见腿边躺着一块小小木牌。他弯腰捡起,举到眼前,几乎将鼻尖贴上去,一字一顿地念道:“都,雪,朱?”
灵儿凑过来,发现上面明明写的是“郭雪珠”,便双爪撑膝,笑得直不起腰。
他又抬头一看,那架子上原本还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李徇”,下头一块是“李勋”。两块牌子下都悬着红绳,可那红绳的另一端,却都是空的。
“喵?”他歪头想道,“有这‘郭雪珠’的牌子,那'李勋'就是王府里那小孩的叔叔,准没错了。”
“那这‘徇’字......是读‘沟’吗?”
“呆猫过来,搭把手。”酌尘高举起那块“郭雪珠”的牌子,身子抻得老长,可怎么也够不到上头的架子。
灵儿嗤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叠起双爪让酌尘踩着。
“喵?咪。”——“你知道放哪吗?别乱放。”
“吱。”——“我够得着哪就是哪。”说罢,酌尘拍了拍爪子一跃而下。
灵儿仰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李勋”的红线连着“郭雪珠”,大概是对的。“李沟”难听,不像是什么书香人家取出来的,与郭雪珠连起来读颇为拗口。
他想毕,忽而想到自己的爪子方才让那只笨貂的臭爪给踩了!顿时一肚子不忿,猛地又朝酌尘扑了过去。一眨眼,两只又纠缠成团,翻滚作一块。
“灵儿?”江抚月终于察觉脚边空了,左右一望,“尘儿?”
“你们别打了!”她皱眉喊道,与风间月自台上赶下。
猫和貂听到她的声音,这才略收爪势,可身子滚得太猛,已收不住脚,直直撞进风间月的长发中。猫毛、貂毛与那铺地的银丝一时缠作一团,竟难分彼此。
江抚月见风间月嘴角微动,却终究没开口,一边涨红着脸道歉,一边低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灵儿和酌尘挣扎着想解开纠缠的毛发,可越扯越乱,越挣越紧。
风间月只得唤来几名弟子相助。可见众人皆在他面前蹲跪着,让他有些窘迫。他一声轻叹,索性坐在台阶上,将灵儿和酌尘都抱在膝上。
“善因堂丢失之物,乃是溢洲数县的生辰册录。几年间,我们虽已重修卷册,补录其间缺失,然尚需逐一勘验真伪,是以需遣人分赴诸县,查明实情。”
“此事牵涉诸多姻缘隐私,不便由人间官司出面,也不可在人前张扬。你等须隐匿妖身,暗中查访。”
“那我们便即日启程,前往溢洲。”江抚月颔首应道。
风间月摊开掌心,说道:“此'岚海引'可作通行之凭。诸州自有妖灵精怪暗中应接。”他掌中躺着一枚细小玉戒,玉面圆润,微泛光泽。
江抚月接过来,小心戴在小指上,戒身忽地亮起,银光泻满大殿。殿中微风乍起,与那柔和银辉相合,众人顿觉心神一震。心底些许郁结,也一并浮了上来,神思却不觉颓靡,反生了几分化解的力气。
“这玉戒,你戴着倒是合适。”风间月轻笑道。
这时,弟子们总算梳理剪清了纠结之发。一猫一貂早已各自卷作一团,在风间月长发里睡得香甜。